第561章-險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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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清晨,天剛亮透,試驗站就熱鬧起來。

  趙站長把大家召集到院子裡,鋪開一張手繪的地圖,用紅筆圈了幾個區域:「你們當年的固沙試驗區已經看過了。今天分三組,往沙丘深處走,看看邊緣地帶的植被恢復情況。一組往東,一組往西,中間這組往西北方向,那邊的干河床附近當年也有布點。」

  陳陽低頭看了一眼地圖,用指腹估了一下距離:「西北方向那組距離最遠。」

  「對。那邊也是風沙侵蝕最嚴重的區域。」趙站長合上地圖,「每組至少兩個人,帶好對講機、水、乾糧,中午在指定坐標匯合。天黑前必須回來。」

  蘇曉主動舉手:「我跟楊桐桐一組,東邊。」

  「我跟陳靜往西。」於浩說。

  「拾穗兒,你帶陳陽走西北。」林哲站在人群外圍,語氣平淡,像在安排一件很自然的事。

  拾穗兒看了他一眼,點頭:「好。」

  林哲沒有多說,轉身去準備自己的裝備。陳陽和他錯身而過的時候,兩人誰都沒有開口。陳陽從桌上拿起一瓶水,把瓶蓋擰松又擰緊,確認不漏水,放進了背包側兜。

  ---

  三組人在院門口分頭出發。

  拾穗兒走在前面,陳陽跟在身後。腳下的路從硬實的沙土漸漸變成鬆軟的沙地,每一步都要比平時多費一點力氣。風不大,但陽光已經開始刺眼。

  「干河床在哪個方向?」陳陽問。

  「翻過前面那道沙梁,就能看見。」拾穗兒指了指遠處一道隱約的起伏,「以前那邊有一段河道,冬天是乾的,夏天偶爾來水。我們在河床兩側布了五個監測點。」

  她說著,加快了腳步。陳陽跟上去,和她並排。沙地很軟,腳踩下去就陷一個坑,兩人都走得不快,但方向一直沒有偏。翻過那道沙梁,一道乾涸的河床從眼前鋪展開來。河床比周圍沙地低了一截,底部裸露著礫石和乾裂的泥塊,兩側的沙土被水流沖刷過的痕跡還在,溝壑縱深,像一道乾涸的傷疤,橫亘在荒原上。

  拾穗兒蹲下來,用手撥開表面的浮沙,露出底下板結的土層。「當年我們在這邊測過土壤含水量,不到百分之三。」

  「現在呢?」

  「看起來差不多。」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沙,「但兩側的植被比四年前多了。你看那邊的駱駝刺,以前只有零星幾叢。」

  陳陽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確實有十幾叢駱駝刺散落在河床兩側,雖然稀疏,但根部的沙土已經被固定住了,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苔蘚狀的黑色結皮。他走過去蹲下,用指腹輕輕按壓了一下。「結皮。微生物在起作用。」

  「嗯。只要植被能紮下來,土壤就會慢慢活過來。」拾穗兒拿出記錄本,開始記錄坐標和觀察到的植被情況。陳陽配合她,測量間距、拍照、核對當年布設的監測點位置。兩人分工默契,像過去無數次在試驗田裡那樣,一個測一個記,偶爾交換一句確認,沒有多餘的話。

  臨近中午,陽光越來越烈。拾穗兒合上記錄本,把筆夾回本子裡:「先休息一下,吃點東西。」

  兩人找了一處地勢稍高的土坎,把背包卸下來,坐在陰影里喝水。陳陽擰開水壺遞給她,她沒有接,從自己的包側兜里掏出水壺晃了晃:「我帶了。」

  「你先喝。」

  她看了他一眼,接過來抿了一口。她把水壺還給他,從帆布包里摸出那包沙棗干,倒了兩顆在手心,遞了一顆給他。

  「這是什麼?」

  「沙棗干。我奶奶曬的。」

  他接過來,放進嘴裡慢慢嚼著,干硬微甜,像是在吃時間的碎片。「比城裡零食好吃。」

  「城裡零食買不到這個味道。」她又摸了一顆放進嘴裡,「吃完再走。」

  頭頂的天空很藍,藍得不像真的。遠處隱約有幾朵雲影落在沙丘上,緩慢移動。風不大,但很乾,吹在臉上像一層薄沙。

  「拾穗兒。」

  「嗯。」

  「你說這片河床,能重新有水嗎?」

  「不知道。但如果植被恢復起來,地下水位會慢慢回升。需要時間,也許十年,也許更久。」

  「那就種十年。」

  她轉過頭看他。他的表情很認真,不像在說大話。她低下頭,把記錄本翻到新的一頁,在空白處畫了一道淺淺的線,沒寫字,只是看著那條線在日光里幹了。


  ---

  午飯後,兩人繼續沿著河床往上遊走。風漸漸大了起來,吹起地面的浮沙,打在褲腿上發出細碎的聲響。拾穗兒停下來,眯眼看了一會兒遠處的天空:「陳陽,天氣好像不對。」

  他跟著她的視線望過去——天邊有一道灰黃色的線,正在緩慢地向這邊移動。

  「沙塵暴?」

  「看風向,應該是。」她擰緊水壺塞進包里,把帆布包拉好,「得往回走了。」

  她轉身剛邁出一步,就感覺到腳下的沙地微微震動了一下,像遠處有什麼東西在低低地悶響。那道灰黃色的線比剛才粗了一圈,移動的速度比想像中快。風已經變了方向,從背後灌過來,裹著細碎的沙子打在臉上。

  「走。」陳陽抓住她的手腕,沒有猶豫,「往那邊的土坎走。」

  風沙越來越猛。能見度急劇下降,天空從藍色變成灰黃,再到渾濁的暗色。沙子打在臉上像細針,睜不開眼。拾穗兒用手臂擋住眼睛,跟在陳陽身後,逆著風往土坎方向跑。腳下的沙地變軟了,每一步都陷進去,跑不快。

  她的手被攥得很緊,沒有鬆開。

  終於摸到了那道土坎。陳陽帶著她繞到背風的一面,土坎不高,但勉強能擋住風沙。他把她按在土坎底部,自己擋在外面,用身體幫她擋住風口。

  「別動。」

  風很大,呼嘯著卷過土坎,沙子從頭頂飛過,砸在背上發出簌簌的聲響。她蜷在土坎下,他的身體像一堵牆擋在她前面。她看不見他的臉,只聽見他的呼吸,短促的,一深一淺,像在等她開口。

  「陳陽。」

  「嗯。」

  「你往裡靠一點。」

  「沒事。」

  「你臉上全是沙子。」

  「擦不乾淨。」他把外套拉起來,披在她頭上,擋住飛沙,「先等風小點。」

  她抓著外套的邊緣,布料粗糙,帶著他身上的溫度。風沙把世界吞沒了,只剩下土坎和他。她的視線落在他領口間漏進來的那道窄窄的光上。沒有對講機,沒有信號,沒有退路。但他在,她就不會害怕。

  沙塵暴持續了不知多久,風聲像一堵流動的牆把天地都隔絕在外。她數不清過了多久,只覺得天色從灰黃變成淺黃,風壓在肩上的力道終於鬆了一點。

  「風小了。」陳陽說。

  他直起身,抖落肩膀上的沙,但背上被沙粒打過的布料已經被磨薄了一層,在肩胛骨的位置微微泛白。她看見那處磨損,沒有問。她低下頭,把帆布包里的記錄本抽出來檢查了一遍——紙頁邊緣沾了一圈細沙,但字跡沒有被劃壞。

  「走吧。」他伸出手,手心上面,一片沙塵,邊緣被汗水浸透了一小塊。

  她看著那隻手,沒有猶豫,握住了。他的掌心乾燥而溫熱,指腹因為常年做實驗而帶著薄繭,粗糙有力,握得很穩。沙子從他們的指縫間漏下去,落進土坎下的沙地里。太陽已經從雲層後面探出一點輪廓,把那道灰黃色的邊界照得透亮。

  遠處的地平線上,一道極淡的虹影正在慢慢浮現。很淺,只有半截,橫亘在沙塵散去的戈壁上空。拾穗兒看見了,陳陽也看見了。誰都沒有說話。

  她感覺到他牽著她指尖的力道又緊了一下。不是示弱,不是緊握,像是怕風沙再把視線捲走時,至少還能憑手心的溫度認出對方的方向。

  他背上有裂口,她手上有沙,他們沒有迷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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