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章-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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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畢業典禮的前一天,拾穗兒收到了一封信。

  信封上貼著郵票,蓋著縣城的郵戳,字跡歪歪扭扭,是小娟寫的。

  她站在宿舍走廊里拆開,信紙是從作業本上撕下來的,邊緣毛毛糙糙的,帶著一股鉛筆灰的味道。

  小娟說,中考結束了,感覺考得還行,物理最後一道大題跟陳陽給的習題很像,她做出來了。

  她說謝謝姐姐,謝謝陳陽哥哥,她一定會考到京科大來。

  信的末尾,畫了一棵沙棗樹,樹幹上歪歪扭扭寫了三個字:「等著我。」

  拾穗兒把信看了兩遍,疊好放回信封,塞進帆布包夾層里。

  她想起四年前第一次去青溪村支教時,小娟到她肩膀那麼高,說話怯生生的,不敢看人的眼睛。

  現在那個女孩已經敢說「等著我」了。

  蘇曉從宿舍門口探出頭:「誰的信?又是小娟?」

  「嗯。」

  「她考得怎麼樣?」

  「她說還行。」

  蘇曉走過來,坐在她旁邊,沉默了一會兒。

  「穗兒,你有沒有覺得,時間過得太快了?感覺昨天還是大一,今天就要畢業了。」

  「是挺快的。」

  「那你以後還會回京科嗎?」

  「會。小娟說她要考來,我得來接她。」

  拾穗兒把信放進帆布包,「不光接她,還得帶她逛校園,告訴她哪間教室靠窗最亮,哪個食堂的紅燒肉最好吃。」

  蘇曉笑了。「你這個姐姐當得,比親姐姐還操心。」

  拾穗兒沒接話。

  她望著窗外,梧桐樹還是那棵梧桐樹,葉子還是綠色的,但風裡面已經有了秋天的味道。

  她想起四年前第一次走進這扇門的時候,也是這樣的風,也是這樣的樹葉聲。

  那時候她誰都不認識,連普通話都說不利索,站在校門口手足無措。

  現在認識了很多人,也學會了很多事。可她也知道,這扇門,快要關上了。

  走廊電話響了。蘇曉接起來,喊:「穗兒,班長找!」

  拾穗兒跑過去,接過聽筒。電話線涼涼的,貼著耳朵。

  「明天畢業典禮,你準備穿什麼?」陳陽的聲音從話筒里傳來,帶著一點笑意。

  「學士服,學校發的。」

  「我問的是裡面穿什麼。」

  「白襯衫,黑色褲子。」她頓了頓,「怎麼了?」

  「沒什麼,就想確認一下。」他停了一下,聲音低了些,「明天拍照,別穿花裙子。」

  「陳陽,你怎麼連這個都管?」

  「我管定了。」

  她握著聽筒,嘴角翹了起來。

  這四年裡他說過多少次「我管定了」,她已經數不清了。

  每次他說這三個字的時候,她都覺得自己像一棵被風沙圍住的樹,然後有人走過來,替她擋住風沙,說「我管定了」。

  「知道了。」她說。

  「那明天見。」

  「明天見。」

  掛了電話,她靠在牆上,手裡還握著微熱的聽筒。

  走廊的窗戶開著,風灌進來,吹得她額前的碎發輕輕晃動。

  蘇曉從門口探出頭:「又是班長?」

  「嗯。」

  「說什麼了?」

  「說明天拍照,讓我別穿花裙子。」

  蘇曉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他可真行,連你穿什麼都要管。」

  她走過來,看了看拾穗兒身上那件舊T恤,「不過穗兒,他說得對,白襯衫黑褲子挺好的,乾淨利落,畢業照能留一輩子。咱們宿舍那張合照,你可不能穿得隨隨便便。」

  拾穗兒點了點頭,回到屋裡,把白襯衫從衣櫃裡翻出來,掛在椅背上。

  襯衫有點皺了,她用手撫了撫,還是皺,又去找楊桐桐借了熨斗,自己把領口和袖口一寸一寸熨平了。

  熨斗冒著熱氣,水珠滴在燙衣板上,發出輕微的「嘶」聲。


  蘇曉靠在床邊看她,笑而不語。

  拾穗兒低頭熨著衣領,聽見蘇曉說:「穗兒,你以前可不這樣。」

  「哪樣?」

  「以前你連頭髮都懶得梳,現在竟然會熨衣服了。」

  拾穗兒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人總會變的。」

  「是因為班長吧?」

  拾穗兒沒有回答,但她放下熨斗的時候,嘴角是翹著的。她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學會了在意一些微小的事。

  在意自己站在他身邊時是什麼樣子,在意他會不會覺得她不夠好。

  可後來她發現,他從來沒覺得她不夠好。他只是怕她照顧不好自己。

  晚上九點多,宿舍走廊的盡頭,電話又響了。

  這次不是陳陽,是奶奶。

  電話是從村委會打來的,中間轉了好幾道線路,聲音斷斷續續的,帶著沙沙的電流聲。

  「穗兒,你明天畢業了?」

  奶奶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比平時低了些,像是怕被誰聽見。

  「嗯,明天典禮。」

  「那後天回來?」

  「後天先去青溪村看小娟,再回去。」

  「好。奶奶等你。」

  奶奶頓了頓,好像在想什麼,「穗兒,你那個對象,還跟著你嗎?」

  「跟著。」

  「好,好,好。」奶奶連說了三個好字,聲音裡帶著笑意,「你把他帶回來,奶奶給他蒸沙棗饃。」

  「奶,你別忙。我回去幫你弄。」

  「不忙。高興。」奶奶笑了,聲音比剛才亮了一些,「穗兒,奶奶不怕你嫁得遠,就怕你嫁得不對。這個小伙子,你對奶奶說『好』,奶奶就信。」

  拾穗兒握著聽筒,喉嚨發緊,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她說不出一句話來,只能「嗯」了一聲。她想起小時候,奶奶也是這樣——她考了第一名,奶奶說「好」;她考上京科大,奶奶說「好」;她告訴奶奶陳陽要陪她回戈壁,奶奶還是說「好」。

  「奶,你身體怎麼樣?」

  「好著,好著,你別操心。好好畢業,回來再說。」

  電話掛了,電流聲消失了,走廊里重新安靜下來。

  窗外有風吹過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有人在遠處輕輕說話。

  拾穗兒靠在牆上,慢慢呼出一口氣。

  她回到宿舍,蘇曉正在寫信,楊桐桐在看相冊,陳靜在打電話。

  桌上的檯燈亮著,暖黃色的光落在每個人的側臉上,是那種她看了四年的、再熟悉不過的光。

  她爬上床,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小筆記本。

  翻開最後一頁,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每一行都是一個日子,每一個日子都像一枚釘子,把她和他釘在一起。

  她拿起筆,在最後面又加了一行:「奶奶說,讓他回來蒸沙棗饃。」

  寫完,她合上本子,塞回枕頭底下。窗外,月亮很亮,掛在梧桐樹梢頭,像一個圓圓的燈。

  她閉上眼睛,嘴角翹著。她知道,不管走多遠,總有一個人在等她回去。

  那個人在青溪村,在戈壁灘,在這間宿舍的每一個角落裡。

  她帶著這些人的目光,可以走很遠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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