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夜談
報名表交上去之後，日子忽然慢了下來。
弱苗的新芽已經長到兩指高，葉片舒展開來，嫩綠嫩綠的，在晨風裡輕輕晃著。
灌根的效果比預期的好，根系發黑的部分已經褪去大半，新的根須從莖基部冒出來，白生生的，像剛出生的嬰兒的手指。
陳陽每天清晨準時出現在試驗田，豆漿還是北門那家，甜口的。
拾穗兒蹲在田埂上，一邊喝豆漿一邊翻記錄本，把根長的數據一筆一划填進去。
「再過兩周，這批苗就可以移栽了。」陳陽蹲到她旁邊，手裡攥著一把雜草，根上的泥土還濕著。
「移去哪？」
「試驗站那邊有空地，土壤條件跟戈壁灘接近。移過去長一個月，看看耐旱性。」他頓了頓，「張教授已經批了。」
拾穗兒愣了一下。「你什麼時候申請的？」
「上周。你去郵局寄信的時候。」
她低下頭，盯著記錄本上密密麻麻的數字，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
他總是在她不知道的時候，把路鋪好了。
「陳陽，你別總替我做決定。」
「我沒替你做決定。替你做的是填空題，不是選擇題。」
他把雜草扔到田埂上，「選項我都列好了，你負責挑就行。」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
「跟你學的。」
傍晚，蘇曉來試驗田送信。
「穗兒，你的信，貼郵票的那種。」
拾穗兒接過信封，一眼就認出是奶奶的字跡。
奶奶識字不多，寫信向來簡短，幾句話能占滿一整頁紙。
她拆開信封，裡面是一張從作業本上撕下來的紙，邊緣毛毛糙糙的。
「穗兒，奶奶想你了。村裡的小學更破了，房頂漏雨，孩子們坐在濕地里上課。你要是能回來就好了。那個小伙子要是敢欺負你，你告訴奶奶。」
拾穗兒把信折好，塞進口袋裡。
「怎麼了？」陳陽問。
「奶奶說村裡的學校更破了，房頂漏雨。」
陳陽沉默了一會兒。「等咱們回去，先把房頂修了。」
「你有錢？」
「攢了一點。加上畢業補貼，夠了。」
拾穗兒看著他。他的T恤領口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腳上那雙運動鞋穿了三年，鞋底都快磨平了。
可他每個月從伙食費里省下來的錢，都攢著，說要回戈壁修學校。
「陳陽，你對自己好一點。」
「我對你夠好了，對自己無所謂。」
她鼻子一酸，別過臉去。
晚上，拾穗兒趴在桌上給奶奶回信。檯燈的光落在信紙上，把格子映得發黃。
「奶，學校的事你別急，我跟陳陽商量好了，畢業就回去修房頂。他對我很好，每天都給我買豆漿。你別去撿鐵渣了，你的腰受不了。等我回去，我養你。」
寫完了，又覺得太肉麻，把最後一句劃掉，改成「我回去幫你撿」。
蘇曉從上鋪探出頭：「穗兒，你寫什麼呢？」
「給奶奶寫信。」
「班長在旁邊呢？」
「不在。」
「那你怎麼不寫他？」
拾穗兒抬起頭，筆尖頓了一下。「寫了。」
「寫什麼了？」
「寫他每天都給我買豆漿。」
蘇曉嘖嘖兩聲，翻了個身：「你們倆能不能別這麼膩歪？」
拾穗兒沒理她，把信折好，裝進信封。信封上寫著奶奶家的地址，字跡工工整整，一筆一划都寫得很用力。
第二天清晨，拾穗兒去試驗田，遠遠看見田埂上蹲著兩個人。
一個是陳陽，另一個穿著格子襯衫，戴眼鏡，手裡拿著一個小鏟子，正在挖土。
「拾穗兒，這是周明遠學長。」陳陽站起來介紹，「林哲的學長，菌劑方案就是他做的。」
周明遠抬起頭，推了推眼鏡，笑著打招呼：「久仰。林哲跟我提過你很多次。」
拾穗兒愣了一下。「林哲讓你來的？」
「不是。陳陽給我打的電話，說弱苗灌根效果不錯，讓我來看看數據。」周明遠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土，「你們的苗比我想像的好。照這個長勢，移栽沒問題。」
「謝謝學長。」
「謝什麼。林哲的事，我知道。」周明遠看著她，「他跟我說了，你拒絕了。他難受了一陣子，但現在好了。」
拾穗兒低下頭，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是個坦蕩的人。」周明遠把鏟子收起來，「坦蕩的人，不會記恨。你們不用躲著他。」
陳陽沒說話，彎腰繼續灌根。拾穗兒蹲到他旁邊，拿起另一個噴頭。
周明遠看了看他們，笑了笑，拎著工具箱走了。
中午，兩人蹲在田埂上吃飯。今天的盒飯是陳陽從北門那家小館子買的，青椒肉絲、番茄炒蛋，用搪瓷盆裝著，還用毛巾裹著保溫。
「你又跑北門去了？」
「你不是說食堂的菜吃膩了嗎？」
拾穗兒低下頭，扒了一口飯。青椒脆生生的，肉絲嫩滑，是她愛吃的那家。
「陳陽，你別總跑那麼遠。」
「不遠。」
「我說遠就遠。」
陳陽看了她一眼，嘴角翹了一下。「行，聽你的。以後不跑了。」
「真的？」
「真的。以後我提前訂，讓老闆送。」
拾穗兒瞪了他一眼，沒接話，但嘴角翹著。
傍晚收工時，陳陽忽然叫住她。
「拾穗兒，下周六，你真的跟我回家？」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去就去，誰怕誰。」
「我媽說，她想吃你做的沙棗糕。」
「你媽怎麼知道我會做沙棗糕？」
「我跟她說的。」陳陽頓了頓，「我還說，你做的沙棗糕比北門那家早餐店的豆漿還甜。」
拾穗兒臉紅了。「陳陽，你怎麼什麼都跟你媽說？」
「她問的。問你會不會做飯，會不會做家務，會不會對她兒子好。」
「你怎麼回答的？」
「我說，你連弱苗都能救活，肯定能照顧好她兒子。」
拾穗兒被他氣笑了。「陳陽，你說話能不能別這麼不靠譜？」
「我哪句不靠譜？」
她張了張嘴，想反駁，又發現他說得好像也沒錯。她把噴頭往桶里一扔，站起來拍了拍褲腿。「走了，回宿舍。」
陳陽在後面喊：「周六早上七點，校門口集合。我等你。」
「知道了。」
她沒回頭，擺了擺手，腳步輕快了不少。
晚上，宿舍里亂成一鍋粥。
蘇曉把她衣櫃裡所有的衣服都翻了出來，一件一件往拾穗兒身上比。
「這件太暗，這件太花，這件太老氣。穗兒，你到底有沒有一件像樣的衣服？」
「我平時穿的那些不行嗎？」
「你平時穿的那些，不是校服就是實驗服。去見家長，能不能正式一點？」
楊桐桐從自己的柜子里翻出一件淺藍色的碎花裙，遞過來。「這件你試試，我買大了，沒穿過。」
拾穗兒接過去，比了比，長度剛好。
「就這件了。」蘇曉拍板，「配上你那雙白球鞋，乾淨利落。」
「見家長穿球鞋？」
「你又不是去面試。你是去讓他們看看，他們兒子選的人是什麼樣子的。」蘇曉把裙子塞進她懷裡，「真實的，就是最好的。」
拾穗兒抱著那條裙子，坐在床邊，心裡像揣了只兔子。
走廊電話響了。蘇曉接起來，笑著把聽筒遞給她。「班長，查崗。」
「緊張了？」陳陽的聲音。
「沒有。」
「我媽說了，不用帶東西，人來就行。」
「我沒說要帶東西。」
「那你手裡攥著什麼？」
拾穗兒低頭一看，手裡攥著蘇曉那件碎花裙的衣角，攥得皺巴巴的。
「沒攥什麼。你早點睡，明天見。」
「明天見。」
掛了電話，她靠在牆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蘇曉趴在上鋪看她：「穗兒，你要是緊張，就想想試驗田裡那些苗。你連它們都能救活，還怕見家長？」
拾穗兒抬起頭，看著天花板。「那不一樣。」
「哪不一樣？」
「苗不會問我一個月掙多少錢，不會問我父母是幹什麼的，不會問我能不能照顧好他兒子。」
蘇曉笑了。「你又不是去面試。你是去讓他們看看，他們兒子選的人是什麼樣子的。」
楊桐桐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遞給拾穗兒。「《禮儀常識》。翻翻，心裡有底。」
拾穗兒接過書，翻了兩頁，又合上。「算了，臨時抱佛腳沒用。」
她爬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腦子裡全是陳陽那句「她說你做的沙棗糕比北門那家早餐店的豆漿還甜」。
窗外，星星很亮。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明天是周六，還有七天。她忽然覺得，七天太短了。
弱苗的新芽已經長到兩指高，葉片舒展開來，嫩綠嫩綠的，在晨風裡輕輕晃著。
灌根的效果比預期的好，根系發黑的部分已經褪去大半，新的根須從莖基部冒出來，白生生的，像剛出生的嬰兒的手指。
陳陽每天清晨準時出現在試驗田，豆漿還是北門那家，甜口的。
拾穗兒蹲在田埂上，一邊喝豆漿一邊翻記錄本，把根長的數據一筆一划填進去。
「再過兩周，這批苗就可以移栽了。」陳陽蹲到她旁邊，手裡攥著一把雜草，根上的泥土還濕著。
「移去哪？」
「試驗站那邊有空地，土壤條件跟戈壁灘接近。移過去長一個月，看看耐旱性。」他頓了頓，「張教授已經批了。」
拾穗兒愣了一下。「你什麼時候申請的？」
「上周。你去郵局寄信的時候。」
她低下頭，盯著記錄本上密密麻麻的數字，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
他總是在她不知道的時候，把路鋪好了。
「陳陽，你別總替我做決定。」
「我沒替你做決定。替你做的是填空題，不是選擇題。」
他把雜草扔到田埂上，「選項我都列好了，你負責挑就行。」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
「跟你學的。」
傍晚，蘇曉來試驗田送信。
「穗兒，你的信，貼郵票的那種。」
拾穗兒接過信封，一眼就認出是奶奶的字跡。
奶奶識字不多，寫信向來簡短，幾句話能占滿一整頁紙。
她拆開信封，裡面是一張從作業本上撕下來的紙，邊緣毛毛糙糙的。
「穗兒，奶奶想你了。村裡的小學更破了，房頂漏雨，孩子們坐在濕地里上課。你要是能回來就好了。那個小伙子要是敢欺負你，你告訴奶奶。」
拾穗兒把信折好，塞進口袋裡。
「怎麼了？」陳陽問。
「奶奶說村裡的學校更破了，房頂漏雨。」
陳陽沉默了一會兒。「等咱們回去，先把房頂修了。」
「你有錢？」
「攢了一點。加上畢業補貼，夠了。」
拾穗兒看著他。他的T恤領口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腳上那雙運動鞋穿了三年，鞋底都快磨平了。
可他每個月從伙食費里省下來的錢，都攢著，說要回戈壁修學校。
「陳陽，你對自己好一點。」
「我對你夠好了，對自己無所謂。」
她鼻子一酸，別過臉去。
晚上，拾穗兒趴在桌上給奶奶回信。檯燈的光落在信紙上，把格子映得發黃。
「奶，學校的事你別急，我跟陳陽商量好了，畢業就回去修房頂。他對我很好，每天都給我買豆漿。你別去撿鐵渣了，你的腰受不了。等我回去，我養你。」
寫完了，又覺得太肉麻，把最後一句劃掉，改成「我回去幫你撿」。
蘇曉從上鋪探出頭：「穗兒，你寫什麼呢？」
「給奶奶寫信。」
「班長在旁邊呢？」
「不在。」
「那你怎麼不寫他？」
拾穗兒抬起頭，筆尖頓了一下。「寫了。」
「寫什麼了？」
「寫他每天都給我買豆漿。」
蘇曉嘖嘖兩聲，翻了個身：「你們倆能不能別這麼膩歪？」
拾穗兒沒理她，把信折好，裝進信封。信封上寫著奶奶家的地址，字跡工工整整，一筆一划都寫得很用力。
第二天清晨，拾穗兒去試驗田，遠遠看見田埂上蹲著兩個人。
一個是陳陽，另一個穿著格子襯衫，戴眼鏡，手裡拿著一個小鏟子，正在挖土。
「拾穗兒，這是周明遠學長。」陳陽站起來介紹，「林哲的學長，菌劑方案就是他做的。」
周明遠抬起頭，推了推眼鏡，笑著打招呼：「久仰。林哲跟我提過你很多次。」
拾穗兒愣了一下。「林哲讓你來的？」
「不是。陳陽給我打的電話，說弱苗灌根效果不錯，讓我來看看數據。」周明遠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土，「你們的苗比我想像的好。照這個長勢，移栽沒問題。」
「謝謝學長。」
「謝什麼。林哲的事，我知道。」周明遠看著她，「他跟我說了，你拒絕了。他難受了一陣子，但現在好了。」
拾穗兒低下頭，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是個坦蕩的人。」周明遠把鏟子收起來，「坦蕩的人，不會記恨。你們不用躲著他。」
陳陽沒說話，彎腰繼續灌根。拾穗兒蹲到他旁邊，拿起另一個噴頭。
周明遠看了看他們，笑了笑，拎著工具箱走了。
中午，兩人蹲在田埂上吃飯。今天的盒飯是陳陽從北門那家小館子買的，青椒肉絲、番茄炒蛋，用搪瓷盆裝著，還用毛巾裹著保溫。
「你又跑北門去了？」
「你不是說食堂的菜吃膩了嗎？」
拾穗兒低下頭，扒了一口飯。青椒脆生生的，肉絲嫩滑，是她愛吃的那家。
「陳陽，你別總跑那麼遠。」
「不遠。」
「我說遠就遠。」
陳陽看了她一眼，嘴角翹了一下。「行，聽你的。以後不跑了。」
「真的？」
「真的。以後我提前訂，讓老闆送。」
拾穗兒瞪了他一眼，沒接話，但嘴角翹著。
傍晚收工時，陳陽忽然叫住她。
「拾穗兒，下周六，你真的跟我回家？」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去就去，誰怕誰。」
「我媽說，她想吃你做的沙棗糕。」
「你媽怎麼知道我會做沙棗糕？」
「我跟她說的。」陳陽頓了頓，「我還說，你做的沙棗糕比北門那家早餐店的豆漿還甜。」
拾穗兒臉紅了。「陳陽，你怎麼什麼都跟你媽說？」
「她問的。問你會不會做飯，會不會做家務，會不會對她兒子好。」
「你怎麼回答的？」
「我說，你連弱苗都能救活，肯定能照顧好她兒子。」
拾穗兒被他氣笑了。「陳陽，你說話能不能別這麼不靠譜？」
「我哪句不靠譜？」
她張了張嘴，想反駁，又發現他說得好像也沒錯。她把噴頭往桶里一扔，站起來拍了拍褲腿。「走了，回宿舍。」
陳陽在後面喊：「周六早上七點，校門口集合。我等你。」
「知道了。」
她沒回頭，擺了擺手，腳步輕快了不少。
晚上，宿舍里亂成一鍋粥。
蘇曉把她衣櫃裡所有的衣服都翻了出來，一件一件往拾穗兒身上比。
「這件太暗，這件太花，這件太老氣。穗兒，你到底有沒有一件像樣的衣服？」
「我平時穿的那些不行嗎？」
「你平時穿的那些，不是校服就是實驗服。去見家長，能不能正式一點？」
楊桐桐從自己的柜子里翻出一件淺藍色的碎花裙，遞過來。「這件你試試，我買大了，沒穿過。」
拾穗兒接過去，比了比，長度剛好。
「就這件了。」蘇曉拍板，「配上你那雙白球鞋，乾淨利落。」
「見家長穿球鞋？」
「你又不是去面試。你是去讓他們看看，他們兒子選的人是什麼樣子的。」蘇曉把裙子塞進她懷裡，「真實的，就是最好的。」
拾穗兒抱著那條裙子，坐在床邊，心裡像揣了只兔子。
走廊電話響了。蘇曉接起來，笑著把聽筒遞給她。「班長，查崗。」
「緊張了？」陳陽的聲音。
「沒有。」
「我媽說了，不用帶東西，人來就行。」
「我沒說要帶東西。」
「那你手裡攥著什麼？」
拾穗兒低頭一看，手裡攥著蘇曉那件碎花裙的衣角，攥得皺巴巴的。
「沒攥什麼。你早點睡，明天見。」
「明天見。」
掛了電話，她靠在牆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蘇曉趴在上鋪看她：「穗兒，你要是緊張，就想想試驗田裡那些苗。你連它們都能救活，還怕見家長？」
拾穗兒抬起頭，看著天花板。「那不一樣。」
「哪不一樣？」
「苗不會問我一個月掙多少錢，不會問我父母是幹什麼的，不會問我能不能照顧好他兒子。」
蘇曉笑了。「你又不是去面試。你是去讓他們看看，他們兒子選的人是什麼樣子的。」
楊桐桐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遞給拾穗兒。「《禮儀常識》。翻翻，心裡有底。」
拾穗兒接過書，翻了兩頁，又合上。「算了，臨時抱佛腳沒用。」
她爬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腦子裡全是陳陽那句「她說你做的沙棗糕比北門那家早餐店的豆漿還甜」。
窗外，星星很亮。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明天是周六，還有七天。她忽然覺得，七天太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