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重來
石門村的土樣在實驗室冰箱裡躺了一周。
拾穗兒每天泡在實驗樓里，烘乾、研磨、過篩、消解。
每一步都做得慢，但每一步做得正確無誤。
她以前做實驗總毛躁，數據跳了就重來，從不找原因。
現在不一樣了，她會在每次稱量前校準天平，會在每批樣品里加一個空白對照。
王老師路過實驗室的時候站了一會兒，看她操作，沒出聲。
消解實驗做到第三步，拾穗兒發現溫度控制出了問題。加熱板的實際溫度比設定值高了八度。
以前她可能就糊弄過去了，差八度而已。這次她停下手，去找了隔壁實驗室的師兄借了一個溫度計，現場校準。
王老師在門口看著，嘴角動了一下。
數據出來那天，拾穗兒對著電腦屏幕上的表格看了很久。
石門村五個採樣點的重金屬含量全部超標，鎘超出背景值十二倍，鉛超出八倍，砷超出五倍。
她把數據抄在本子上，又核對了一遍原始記錄，確認沒有抄錯。
然後她開始在文獻里找答案。
以前她看文獻是完成任務，老師讓看十篇就看十篇，多一篇不看。現在不一樣了，她想知道這些重金屬在土壤里的形態、遷移規律、修複方法。
一篇論文看完，後面參考文獻里的文章她也要找來看。
一條藤摸下去，從中文摸到英文，從土壤化學摸到植物修復。
一周下來，電腦桌面鋪滿了PDF，文獻管理器里的條目從十幾個漲到了四十多個。
陳陽來找她吃飯的時候，看見她桌上摞著厚厚一沓列印出來的論文，封面頁上用螢光筆畫滿了記號。
「你這是要把自己讀成博士？」
「不讀成博士，論文寫不出來。」拾穗兒頭都沒抬。
陳陽把飯盒放在她桌上，打開，紅燒肉的香味飄出來。拾穗兒的筆頓了一下，吸了吸鼻子，沒動。
「先吃。」
「看完這一段。」
「先吃。」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合上電腦，端起飯盒。吃了一口，忽然說了一句：「你說我要是把石門村那個礦區的土壤修複方案做成一種低成本的植物修復技術，會不會有人用？」
陳陽愣了一下。
「你開題還沒開，就開始想方案了？」
「看到文獻里有人用蜈蚣草修復砷污染，我就想石門村的砷能不能也用植物來吸。但蜈蚣草是南方的，我們這邊有沒有類似的超富集植物，還不知道。」
她說這些的時候眼睛很亮，筷子夾著紅燒肉懸在半空中，忘了吃。
陳陽看著她，想起一個月前那個蹲在操場哭的姑娘。不是同一個人了。
「你先開題。方案的事，開了題再說。」
「我知道。但我就是忍不住想。」
她咬了一口肉，嚼了兩下，「以前我覺得畢設就是交一份作業，過了就行。現在我覺得，萬一做出來的東西真的有用呢？」
「萬一有用，你就撿著了。」
「不是撿著。」
拾穗兒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他，「是不白干。那些土裡的重金屬幾十年了，沒人管。我哪怕只給出一個數據、一個方向，都比什麼都沒有強。」
開題答辯那天，拾穗兒排在第三個。
前兩個同學講完，她站在走廊里等，手裡拿著翻了幾十遍的PPT列印稿。
林曉從答辯教室出來，沖她比了個大拇指。
「陳陽呢？」
「他說來，還沒到。」
下一個輪到她了。
她推門進去，三位老師坐在台下。
王老師坐在中間，旁邊是系主任和另一個她不認識的老師。
她站在講台上，深吸了一口氣，點開PPT。
第一頁，題目：《石門村廢棄礦區土壤重金屬污染特徵及植物修復潛力評估》。
她開始講。從礦區背景講起，採樣布點、實驗方法、數據結果、初步結論。語速不快不慢，每一頁PPT停留的時間剛好。
講到數據的時候，她把鎘超標十二倍的數字放大了，說了一句：「這個數值意味著，這塊土地已經不適合農耕，如果不治理，重金屬會通過食物鏈進入人體。」
台下那位不認識的老師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她繼續說。說到修複方案的時候，她引用了十四篇文獻，對比了物理修復、化學修復、植物修復的優缺點，最後提出自己的研究方向——篩選本土超富集植物，探索低成本生態修復路徑。
講完最後一頁，王老師第一個提問。
「你的採樣點只有五個，數據量夠不夠支撐結論？」
拾穗兒早就想過這個問題。
「不夠。所以開題之後，我會在下周再進行第二輪採樣，點位增加到十五個，覆蓋整個礦區及周邊農田。」
王老師點了點頭。
系主任問了一個技術問題，關於重金屬形態分析的方法選擇。
拾穗兒答了，沒有猶豫。最後一個問題是那個不認識的老師問的：「你這個項目，經費怎麼解決？」
拾穗兒愣了一下。
「前期採樣和實驗費用，我自己承擔。後續如果有條件，可以申請學院的創新項目資助。」
老師沒再問了。
王老師看了一眼旁邊的兩位老師，然後說了一句：「可以了。出去等結果吧。」
拾穗兒走出教室的時候，腿有點軟。她靠在走廊的牆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講完了？」陳陽的聲音從走廊那頭傳過來。他手裡拎著一杯奶茶，跑過來的，額頭上有一層薄汗。
「講完了。你怎麼才來？」
「實驗室儀器出了點問題，調試了半天。」他把奶茶遞給她，「講得怎麼樣？」
「不知道。王老師沒表情。」
「他沒表情就是還行。他要是皺眉頭，那才完了。」
等了十幾分鐘，答辯結果出來了。林曉從教室門口探出頭：「穗兒，進來。」
她走進教室，王老師把一張評分表推過來。
「優秀。」
拾穗兒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好幾秒。
「你的選題方向、研究方法、文獻綜述，都比開題前成熟了很多。」
王老師摘下老花鏡，「尤其是你那句『萬一做出來的東西真的有用』，我很認同。做科研不是為了發論文，是為了解決問題。你記住這句話。」
拾穗兒點了點頭，把評分表折好，放進口袋。
走出教學樓的時候，陽光正好。陳陽站在台階下面，手裡拿著那杯已經有點涼了的奶茶。
「過了？」
「優秀。」
「真的假的？」
她沒說話，把評分表從口袋裡掏出來，展開，舉到他面前。
陳陽看了一眼，吸了一口氣。
「你以前開題報告寫的啥來著？上次那個……『某市空氣品質分析』？」
「你記那個幹什麼？」
「我就是想說，你這進步，跨度有點大。」
「被人騙了之後，腦子清醒了。」
拾穗兒把評分表重新折好，放進口袋。她站在台階上，看著操場。
有幾隻鳥從頭頂飛過，叫了兩聲就遠了。
「陳陽。」
「嗯。」
「你說那些被騙的資料費、違約金，方遠最後會還嗎？」
「不知道。」
「我覺得不會。他那種人，能拖就拖，能賴就賴。」她頓了頓，「但我已經不是那個為了幾千塊錢就能被嚇住的人了。」
陳陽看著她，沒說話。
「畢業設計優秀，不代表什麼。但至少說明——我掉進坑裡之後，沒趴著不動。」她笑了一下，「爬出來了，還順手撿了塊石頭。」
「什麼石頭？」
「就是那句『萬一做出來的東西真的有用』。這句話，夠我用很久。」
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眯起眼睛。風從東邊來，吹得她的頭髮往後飄。
「走吧，請你吃飯。」她說。
「為什麼請我？」
「謝謝你陪我下鄉。」
「就這？」
「謝謝你幫我繫鞋帶。」
「還有呢？」
「謝謝你在我哭的時候沒問我為什麼。」
陳陽笑了。
兩個人往校門口走，經過操場，經過圖書館，經過那棵她蹲著哭過的梧桐樹。她經過的時候沒有停，甚至沒有看一眼。
她只是走過去了。
校門口那家火鍋店的老闆已經認識他們了，看見進門就問：「還是鴛鴦鍋？」
「對。微辣。」拾穗兒說。
坐下來等鍋開的時候，她拿出手機，給林曉發了條消息：「開題過了。優秀。」
林曉秒回了一個尖叫的語音。
方蕾在群里發了一串鞭炮表情。
於浩說：「牛逼。」
周遠帆說：「實至名歸。」
拾穗兒沒回。她把手機放在桌上，鍋開了，白煙冒起來。
「你知道嗎，」她夾了一片毛肚，在鍋里涮了七上八下，「我最開始做這個選題，就是想快點補上進度，別畢不了業。」
「現在呢？」
「現在我想把它真的做出來。」
「什麼程度叫真的做出來？」
「找到石門村能用的修復植物，寫出一個低成本方案。不用實驗室那種高端技術，要村里人自己就能幹的。」
陳陽看著她，鍋裏白煙模糊了他的臉，但能看見他在笑。
「那你加油。」
「你也是。你那塊土，也別讓它白挖了。」
兩個人碰了一下杯。可樂，不是酒。
窗外，天快黑了。路燈亮了，街上的人裹著厚外套，走得很快。
拾穗兒看著窗外，想起兩個月前，她坐在這個位置，給陳陽發消息說「挺好的」。那時候她在騙他。
現在她不用騙了。
她說挺好的，就是真的挺好的。
拾穗兒每天泡在實驗樓里，烘乾、研磨、過篩、消解。
每一步都做得慢，但每一步做得正確無誤。
她以前做實驗總毛躁，數據跳了就重來，從不找原因。
現在不一樣了，她會在每次稱量前校準天平，會在每批樣品里加一個空白對照。
王老師路過實驗室的時候站了一會兒，看她操作，沒出聲。
消解實驗做到第三步，拾穗兒發現溫度控制出了問題。加熱板的實際溫度比設定值高了八度。
以前她可能就糊弄過去了，差八度而已。這次她停下手，去找了隔壁實驗室的師兄借了一個溫度計，現場校準。
王老師在門口看著，嘴角動了一下。
數據出來那天，拾穗兒對著電腦屏幕上的表格看了很久。
石門村五個採樣點的重金屬含量全部超標，鎘超出背景值十二倍，鉛超出八倍，砷超出五倍。
她把數據抄在本子上，又核對了一遍原始記錄，確認沒有抄錯。
然後她開始在文獻里找答案。
以前她看文獻是完成任務，老師讓看十篇就看十篇，多一篇不看。現在不一樣了，她想知道這些重金屬在土壤里的形態、遷移規律、修複方法。
一篇論文看完，後面參考文獻里的文章她也要找來看。
一條藤摸下去，從中文摸到英文，從土壤化學摸到植物修復。
一周下來，電腦桌面鋪滿了PDF，文獻管理器里的條目從十幾個漲到了四十多個。
陳陽來找她吃飯的時候，看見她桌上摞著厚厚一沓列印出來的論文，封面頁上用螢光筆畫滿了記號。
「你這是要把自己讀成博士？」
「不讀成博士，論文寫不出來。」拾穗兒頭都沒抬。
陳陽把飯盒放在她桌上，打開，紅燒肉的香味飄出來。拾穗兒的筆頓了一下，吸了吸鼻子，沒動。
「先吃。」
「看完這一段。」
「先吃。」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合上電腦，端起飯盒。吃了一口，忽然說了一句：「你說我要是把石門村那個礦區的土壤修複方案做成一種低成本的植物修復技術，會不會有人用？」
陳陽愣了一下。
「你開題還沒開，就開始想方案了？」
「看到文獻里有人用蜈蚣草修復砷污染，我就想石門村的砷能不能也用植物來吸。但蜈蚣草是南方的，我們這邊有沒有類似的超富集植物，還不知道。」
她說這些的時候眼睛很亮，筷子夾著紅燒肉懸在半空中，忘了吃。
陳陽看著她，想起一個月前那個蹲在操場哭的姑娘。不是同一個人了。
「你先開題。方案的事，開了題再說。」
「我知道。但我就是忍不住想。」
她咬了一口肉，嚼了兩下，「以前我覺得畢設就是交一份作業，過了就行。現在我覺得，萬一做出來的東西真的有用呢？」
「萬一有用，你就撿著了。」
「不是撿著。」
拾穗兒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他，「是不白干。那些土裡的重金屬幾十年了，沒人管。我哪怕只給出一個數據、一個方向，都比什麼都沒有強。」
開題答辯那天，拾穗兒排在第三個。
前兩個同學講完，她站在走廊里等，手裡拿著翻了幾十遍的PPT列印稿。
林曉從答辯教室出來，沖她比了個大拇指。
「陳陽呢？」
「他說來，還沒到。」
下一個輪到她了。
她推門進去，三位老師坐在台下。
王老師坐在中間，旁邊是系主任和另一個她不認識的老師。
她站在講台上，深吸了一口氣，點開PPT。
第一頁，題目：《石門村廢棄礦區土壤重金屬污染特徵及植物修復潛力評估》。
她開始講。從礦區背景講起，採樣布點、實驗方法、數據結果、初步結論。語速不快不慢，每一頁PPT停留的時間剛好。
講到數據的時候，她把鎘超標十二倍的數字放大了，說了一句：「這個數值意味著，這塊土地已經不適合農耕，如果不治理，重金屬會通過食物鏈進入人體。」
台下那位不認識的老師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她繼續說。說到修複方案的時候，她引用了十四篇文獻，對比了物理修復、化學修復、植物修復的優缺點，最後提出自己的研究方向——篩選本土超富集植物，探索低成本生態修復路徑。
講完最後一頁，王老師第一個提問。
「你的採樣點只有五個，數據量夠不夠支撐結論？」
拾穗兒早就想過這個問題。
「不夠。所以開題之後，我會在下周再進行第二輪採樣，點位增加到十五個，覆蓋整個礦區及周邊農田。」
王老師點了點頭。
系主任問了一個技術問題，關於重金屬形態分析的方法選擇。
拾穗兒答了，沒有猶豫。最後一個問題是那個不認識的老師問的：「你這個項目，經費怎麼解決？」
拾穗兒愣了一下。
「前期採樣和實驗費用，我自己承擔。後續如果有條件，可以申請學院的創新項目資助。」
老師沒再問了。
王老師看了一眼旁邊的兩位老師，然後說了一句：「可以了。出去等結果吧。」
拾穗兒走出教室的時候，腿有點軟。她靠在走廊的牆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講完了？」陳陽的聲音從走廊那頭傳過來。他手裡拎著一杯奶茶，跑過來的，額頭上有一層薄汗。
「講完了。你怎麼才來？」
「實驗室儀器出了點問題，調試了半天。」他把奶茶遞給她，「講得怎麼樣？」
「不知道。王老師沒表情。」
「他沒表情就是還行。他要是皺眉頭，那才完了。」
等了十幾分鐘，答辯結果出來了。林曉從教室門口探出頭：「穗兒，進來。」
她走進教室，王老師把一張評分表推過來。
「優秀。」
拾穗兒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好幾秒。
「你的選題方向、研究方法、文獻綜述，都比開題前成熟了很多。」
王老師摘下老花鏡，「尤其是你那句『萬一做出來的東西真的有用』，我很認同。做科研不是為了發論文，是為了解決問題。你記住這句話。」
拾穗兒點了點頭，把評分表折好，放進口袋。
走出教學樓的時候，陽光正好。陳陽站在台階下面，手裡拿著那杯已經有點涼了的奶茶。
「過了？」
「優秀。」
「真的假的？」
她沒說話，把評分表從口袋裡掏出來，展開，舉到他面前。
陳陽看了一眼，吸了一口氣。
「你以前開題報告寫的啥來著？上次那個……『某市空氣品質分析』？」
「你記那個幹什麼？」
「我就是想說，你這進步，跨度有點大。」
「被人騙了之後，腦子清醒了。」
拾穗兒把評分表重新折好，放進口袋。她站在台階上，看著操場。
有幾隻鳥從頭頂飛過，叫了兩聲就遠了。
「陳陽。」
「嗯。」
「你說那些被騙的資料費、違約金，方遠最後會還嗎？」
「不知道。」
「我覺得不會。他那種人，能拖就拖，能賴就賴。」她頓了頓，「但我已經不是那個為了幾千塊錢就能被嚇住的人了。」
陳陽看著她，沒說話。
「畢業設計優秀，不代表什麼。但至少說明——我掉進坑裡之後，沒趴著不動。」她笑了一下，「爬出來了，還順手撿了塊石頭。」
「什麼石頭？」
「就是那句『萬一做出來的東西真的有用』。這句話，夠我用很久。」
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眯起眼睛。風從東邊來，吹得她的頭髮往後飄。
「走吧，請你吃飯。」她說。
「為什麼請我？」
「謝謝你陪我下鄉。」
「就這？」
「謝謝你幫我繫鞋帶。」
「還有呢？」
「謝謝你在我哭的時候沒問我為什麼。」
陳陽笑了。
兩個人往校門口走，經過操場，經過圖書館，經過那棵她蹲著哭過的梧桐樹。她經過的時候沒有停，甚至沒有看一眼。
她只是走過去了。
校門口那家火鍋店的老闆已經認識他們了，看見進門就問：「還是鴛鴦鍋？」
「對。微辣。」拾穗兒說。
坐下來等鍋開的時候，她拿出手機，給林曉發了條消息：「開題過了。優秀。」
林曉秒回了一個尖叫的語音。
方蕾在群里發了一串鞭炮表情。
於浩說：「牛逼。」
周遠帆說：「實至名歸。」
拾穗兒沒回。她把手機放在桌上，鍋開了，白煙冒起來。
「你知道嗎，」她夾了一片毛肚，在鍋里涮了七上八下，「我最開始做這個選題，就是想快點補上進度，別畢不了業。」
「現在呢？」
「現在我想把它真的做出來。」
「什麼程度叫真的做出來？」
「找到石門村能用的修復植物，寫出一個低成本方案。不用實驗室那種高端技術，要村里人自己就能幹的。」
陳陽看著她，鍋裏白煙模糊了他的臉，但能看見他在笑。
「那你加油。」
「你也是。你那塊土，也別讓它白挖了。」
兩個人碰了一下杯。可樂，不是酒。
窗外，天快黑了。路燈亮了，街上的人裹著厚外套，走得很快。
拾穗兒看著窗外，想起兩個月前，她坐在這個位置，給陳陽發消息說「挺好的」。那時候她在騙他。
現在她不用騙了。
她說挺好的，就是真的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