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章-同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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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發去石門村那天,天沒亮就起了霧。

  陳陽背著雙肩包,在女生宿舍樓下等。包里裝了兩件厚外套、一個充電寶、還有拾穗兒列的那張清單上的東西——採樣工具是借的實驗室的,裝樣袋是買的新的一包,標籤紙裁好了疊整齊,pH計和GPS定位儀都是王老師特批借出的。

  拾穗兒下樓的時候,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裡面是兩盒牛奶和四個包子。

  「早飯。」她把袋子遞過去,沒看他。

  陳陽接過來,跟在她後面往校門口走。霧很大,十米外就看不清人影。校門口的計程車打著雙閃,司機搖下車窗喊了一句:「去哪兒?」

  「石門村。」陳陽說。

  「石門村?哪個縣的?」

  「沂源。」

  司機想了想:「那得兩個小時,打表?」

  「打表。」

  車子開上高速的時候,霧還沒散。窗外白茫茫一片,什麼都看不見。拾穗兒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沒睡著。她的手指在膝蓋上一下一下地敲,像在打拍子。

  「緊張?」陳陽問。

  「嗯。」

  「有什麼好緊張的?」

  「怕采不到樣。怕采了樣不能用。怕實驗做不出來。怕開題過不了。」她一口氣說了好幾個「怕」,說完自己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以前我什麼都不怕。現在什麼都怕。」

  「以前那是不知道怕。」陳陽把牛奶遞給她,「現在知道了,很正常。」

  拾穗兒接過牛奶,沒喝,捂在手心裡。

  「你說,我是不是被實訓那件事搞出心理陰影了?以前我覺得什麼事情都能搞定。現在做任何事之前,腦子裡先轉一圈——會出什麼問題?哪裡可能被騙?」

  陳陽想了想,說了一句:「那你還挺適合搞科研的。」

  「為什麼?」

  「科研就是先想哪裡會出問題。想得越全,做得越穩。」

  拾穗兒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你安慰人的角度越來越刁鑽了。」

  「謝謝誇獎。」

  車子下了高速,拐進縣道。路變窄了,兩旁的樹光禿禿的,枝丫上掛著幾片枯葉。再往前開,路面開始坑坑窪窪,司機罵了一句,放慢了速度。

  到了石門村的時候快十一點了。

  村子不大,散落在山腳下,一條水泥路從村頭穿到村尾。路兩邊是石頭壘的院牆,牆上爬著乾枯的藤蔓。幾隻雞在路中間刨食,看見車來也不躲。

  車停在村委會門口。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從裡面出來,穿著灰色夾克,腳上一雙膠鞋,臉上皺紋很深,笑起來眼角的褶子能夾住一根煙。

  「你是王老師的學生?」他問拾穗兒。

  「對,我是王老師的學生,拾穗兒。您就是李主任?」

  「李主任不敢當,村長,姓李。」他伸出手來,粗糙的手掌厚實有力,「王老師昨天給我打電話了,說你要來採樣。我帶你先轉轉?」

  「麻煩您了。」

  陳陽跟在他們後面。李村長看了他一眼:「這位是?」

  「我同學,幫忙的。」拾穗兒說。

  「好,好。年輕人肯來鄉下,好事。」李村長在前面帶路,一邊走一邊說,「石門村這個礦,八幾年就關了。那時候不懂,廢石料就往溝里倒,幾十年了,那塊地什麼都種不了。」

  他指著村北面的一片山坡。遠遠看過去,那片地的顏色和周圍不一樣,發灰發白,像一塊長了癬的皮膚。

  「就是那兒。王老師前年帶學生來過,取了土回去化驗,說重金屬超標。後來就沒下文了。你們這次來,能給解決不?」

  拾穗兒愣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麼說。她只是一個做畢設的學生,采個樣、寫篇論文,離「解決」還差十萬八千里。

  陳陽替她接了話:「我們先採樣,把數據做准。數據準確了,後續才好談解決。」

  李村長點了點頭:「行。你們忙,我在村委會,有事打電話。」

  拾穗兒站在那片灰白色的土地邊上,蹲下來,用手撥開表面的枯草和碎石。底下的土顏色發黑,帶著一股鐵鏽味。

  她從書包里拿出採樣工具,開始第一個點的取樣。


  陳陽在旁邊幫忙拍照、記錄坐標、往裝樣袋上貼標籤。

  「T-01,石門村廢棄礦區,北緯……」他念,她寫。

  風從山坡上吹下來,帶著土腥氣。拾穗兒的頭髮被風吹亂了,她沒有理,蹲在那裡一鏟一鏟地挖。

  「你慢點,別把表層土混進去了。」陳陽說。

  「我知道。」

  她挖到十五厘米深的時候停下來,用木鏟取土,裝進樣袋,封口。動作比之前慢了,但每一步都穩了很多。

  第一個點采完,她站起來,膝蓋上全是灰。

  「下一個點在哪?」陳陽問。

  她掏出手機,翻出昨晚畫的採樣點分布圖。網格布點法,五個點,呈梅花形。

  「那邊,沿著坡往上走五十米。」

  兩個人往坡上走。路不好走,碎石硌腳,拾穗兒踩在一塊鬆動的石頭上,身子一晃,陳陽一把拉住她的胳膊。

  「小心。」

  「沒事。」

  「你看看路。」

  「我在看。」

  第二點、第三點、第四點。每采完一個點,拾穗兒就把樣袋整齊地碼在採樣箱裡,在記錄本上標註時間、深度、土質、顏色。

  到第五個點的時候,她的手已經開始抖了。不是怕,是累。蹲起蹲起幾十次,腿酸得不行。

  「最後一個了。」陳陽說。

  「嗯。」

  她蹲下去,挖了最後一份土。

  第五個樣袋封口的時候,她的手停了一下,看著那個袋子裡黑褐色的土,忽然說了一句:「這些土裡,有銅、有鉛、有鎘。它們在土裡待了幾十年。」

  「嗯。」

  「我要是做不出修複方案,它們還得再待幾十年。」

  陳陽沒接話,把採樣箱蓋好,背起來。

  「先做出來再說。」

  回到村委會的時候已經下午兩點多了。李村長給他們下了兩碗面,臥了一個荷包蛋。拾穗兒餓得連湯都喝完了。

  「今天回去?」李村長問。

  「嗯,趁天黑前走。」陳陽看了一眼外面的天,霧散了,太陽出來了。

  「下次什麼時候來?」

  「下周吧。采完樣還要測數據,數據出來可能還要補采。」

  「行。來之前打電話。」

  回去的路上,拾穗兒靠著車窗,手裡攥著記錄本,睡著了。陳陽把外套脫下來搭在她身上,對司機說了一句:「師傅,開慢點。」

  她醒來的時候,車子已經進了市區。路燈亮了,街邊的店鋪亮著暖黃色的光。

  「到了?」她揉了揉眼睛。

  「快了。」

  「我睡了多久?」

  「兩個小時。」

  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記錄本,還在。又翻了翻採樣箱,五個樣袋都在。然後靠在座椅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陳陽。」

  「嗯。」

  「今天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那句話。『數據準確了才好談解決』。」她頓了頓,「我當時不知道該怎麼說。你說出來了。」

  陳陽沒接話。

  「你這個人吧,」拾穗兒看著窗外,聲音不大,「平時不怎麼說話。但每次到關鍵的時候,總能說對。」

  「那是你運氣好,碰上我的關鍵時刻。」

  拾穗兒笑了一下,沒反駁。

  車子停在學校北門。陳陽背採樣箱,拾穗兒拿記錄本和書包。兩個人往實驗室走。

  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一前一後。

  「下周還去嗎?」陳陽問。

  「去。下周把整個礦區走一遍,至少採十五個點。」

  「那我下周沒空了。」

  拾穗兒腳步頓了一下。

  「報告寫完了,要準備答辯。」陳陽說。


  「哦。那你忙你的。」她的語氣很平,聽不出什麼。

  「我得把答辯PPT做了。做完PPT,下下周就有空了。」

  「我又沒說你必須去。」

  「嗯。你沒說。」

  兩個人走到實驗樓下。拾穗兒停下來,看著那扇玻璃門。裡面亮著燈,有幾個穿白大褂的學生還在做實驗。

  「陳陽,你以後會做什麼?」

  「什麼?」

  「畢業後。你保研了,讀完了呢?」

  陳陽想了想:「可能繼續搞科研吧。找個地方,做土壤修復。」

  「真的?」

  「真的。」

  「那你還挺適合的。」

  「為什麼?」

  「因為你坐得住。」拾穗兒說,「一個實驗數據能跑五十遍的人,什麼土都能治好。」

  陳陽笑了。

  「走吧,把土樣放冰箱裡。」

  他推開玻璃門,先進去了。

  拾穗兒站在門外,看著他的背影,想起今天在山坡上他說的那句話——「數據準確了才好談解決。」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記錄本,五個採樣點,五個數據。只是開頭。

  她把本子抱緊了一些,跟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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