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7章-報院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二天下午一點半,陳陽提前到了學校咖啡廳。

  他挑了一張靠里的長桌,把書包里的材料一份一份擺出來。

  合同列印件、工商截圖、聊天記錄、錄音文件、投訴信草稿,整整齊齊碼了半張桌子。服務員過來問喝什麼,他要了杯溫水,沒動。

  第一個到的是林曉。她背著一個雙肩包,拉開椅子坐下,往桌上掃了一眼,吸了口氣:「你這也太全了。」

  「不全不敢來。」陳陽說。

  然後是方蕾和於浩,兩個人一起來的。方蕾手裡攥著一個檔案袋,裡面是她自己整理的材料。

  於浩什麼都沒帶,但手機里存了四段錄音。

  孫銘來得晚了幾分鐘,進門的時候還在打電話,掛了之後解釋說在跟家裡說這事。

  周遠帆最後一個到。他走進咖啡廳的時候左右看了一眼,像怕被人跟蹤。

  坐下來之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個U盤,推到陳陽面前。

  「裡面是我所有的聊天記錄和錄音。」他說,聲音不大。

  陳陽把U盤收好,看了一眼時間。一點四十五。他站起來,把桌上的材料攏了攏,說自己先說幾句。

  今天要去找的是學院副書記和就業辦的老師,不是去吵架,是去說明情況。

  他負責說,其他人負責補充。不哭不喊不拍桌子,誰被方遠威脅過,就把事實說出來,時間、地點、原話,一樣一樣說清楚。

  他看著對面的六個人,問誰覺得自己做不到。沒有人說話。他說了聲走,七個人出了咖啡廳。

  學院辦公樓在三號樓四層。電梯壞了,七個人爬樓梯上去。

  樓道里很安靜,牆壁上掛著優秀畢業生照片和學科競賽的獎狀。

  陳陽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就業辦的門開著。方蕾探頭看了一眼,回頭說張老師在。

  張老師是就業指導中心的副主任,四十多歲的女人,短髮,戴一副銀色細框眼鏡。

  陳陽之前在年級大會上見過她講話,語速快,條理清楚。

  陳陽敲了敲門。張老師抬起頭,看見門口站著七個人,愣了一下,問他們是誰。

  陳陽報了名字和學院,說想反映一下關於學校引進的那個基層生態修復實訓項目的問題。

  張老師放下手裡的筆,身體微微前傾,問什麼問題。

  陳陽說這個項目存在虛假宣傳、合同陷阱、威脅學生的情況,他們已經整理了完整的證據材料。

  說著把一沓材料遞了過去。

  張老師接過去,沒有馬上翻,而是看著他的眼睛,問找過輔導員沒有。

  陳陽說找過了,孫老師說學校會了解,然後就沒有下文了。

  張老師沉默了兩秒,翻開材料。

  陳陽站在原地沒動,手自然垂著,呼吸平穩。身後的六個人也都站著,沒有人說話,只有林曉輕輕咳嗽了一聲。

  張老師一頁一頁地翻,看到錄音文字稿的時候,皺著眉頭把那幾句話讀了兩遍——「你走了,你的畢業不會比我更快。」

  她問這是誰說的。陳陽說是項目負責人方遠,打給已經退出的同學趙冉的電話錄音。趙冉因為受不了項目組的壓迫,上周回家了。

  張老師把材料合上放在桌上,用手指壓住,讓他們等一下,她去叫一下李書記。

  她站起來出去了,辦公室里安靜下來。於浩小聲問李書記是誰,孫銘說是學院副書記,管學生工作的。

  過了幾分鐘,張老師帶著一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進來了。

  李書記穿著深藍色夾克,頭髮灰白,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進門之後沒有坐下,站在辦公桌旁邊,目光從陳陽身上掃到後面的六個人,又掃回來,說了句「說吧」,聲音不大,但很沉。

  陳陽深吸了一口氣,開始講。

  他從宣講會講起,講了面試的順利、簽約時的催促、合同里的灰色小字。

  講了線上培訓的快速勾選、群公告的層層封鎖、線下坐班的手機收繳。

  講了方遠那句「實訓是全脫產的」、那句「學校的事是你們自己的問題」、那句「你的畢業不會比我更快」。


  他沒有加任何形容詞,沒有說「我們很害怕」,沒有說「這太不公平了」。

  他只是把事情一件一件地說出來,時間、地點、人物、原話,像在念一份實驗記錄。

  說到方遠要求同學們交通話記錄截圖的時候,林曉在後面補了一句,說她那天拒絕交,方遠就在群里點名批評她。

  李書記看了林曉一眼,沒有打斷陳陽。

  陳陽繼續說。

  他講了公司的工商信息——實繳資本為零,經營範圍沒有生態修復,法人代表名下還有兩家勞務派遣公司。

  他講了合同里那些條款的法律依據,援引了民法典的條文。

  他講了失信檔案的不存在,講了八千元違約金的不合理。

  他講了七個人的身份證、戶口本、學籍報告、徵信報告、通話記錄、父母聯繫方式——全在對方手裡。

  講完之後,他停下來。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李書記拿起桌上的材料翻了翻,問了一句這些證據能不能保證真實性。

  陳陽說能,所有截圖都有原始記錄,所有錄音都有完整版本,可以提供原件。

  李書記點了點頭,說這件事學校會調查,讓他們先回去等消息,材料留下,他仔細看。

  又是「等消息」。陳陽心裡沉了一下,但沒有表現在臉上。

  他看了一眼身後的六個人,然後轉頭對李書記說,他們不是來舉報的,是來求助的。

  簽合同的時候以為學校引進的項目是正規的,交資料的時候以為這些是正常流程,不敢退出的時候以為真的會影響畢業。

  不是想跟學校對著幹,是想讓學校幫他們。

  他頓了頓,又說了一句:「如果我們做錯了,我們可以承擔。但我們不想因為相信學校,最後連畢業都成問題。」

  李書記沒有馬上說話。他看著陳陽,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然後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讓電話那頭的人查一下一個叫「基層生態修復實訓」的校企合作項目的備案材料。他等了片刻,讓對方查到了回電話。

  掛了電話,他讓七個人先坐著等一會兒。

  七個人在辦公室外的走廊里等了二十多分鐘。

  沒有人說話,方蕾靠在牆上閉著眼睛,周遠帆反覆按著手機電源鍵,屏幕亮了又滅、滅了又亮。

  陳陽站在窗戶旁邊,看著樓下的操場,有幾個男生在踢球,冬天的太陽照在草坪上,綠得不像真的。

  腳步聲從樓道那頭傳過來。李書記走出來,手裡拿著那份材料,表情比剛才沉了一些。他開口說跟他們說幾句實話。

  他說這個項目的備案材料他看了,手續是齊全的,企業資質初審也通過了。

  但是學生們反映的這些情況,如果屬實,那就是企業在他們背後做了手腳。

  學校會一查到底,給他們一個交代。

  他接著說到畢業和學業的問題。他說學生們現在最擔心的應該是這個,他可以明確告訴學生們,就算這個項目出了問題,也不會影響他們的畢業和學分。

  學校有自己的實踐學分認定辦法,不會被任何外部機構綁架。

  他頓了一下,目光從陳陽身上移到了後面那六個人身上。

  他說學生們能做到今天這一步很不容易,能在這種壓力下站出來、把證據整理到這個程度,說明不是一時衝動,是認真思考過的。

  陳陽覺得嗓子有點緊,沒說話。李書記讓他們先回去,說明天下午之前會給他們一個初步答覆。

  七個人下了樓。走出辦公樓大門的時候,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於浩站在台階上,忽然蹲了下來,把臉埋進手掌里。

  方蕾問他怎麼了,他聲音悶悶地說沒事,就是剛才李書記說不會影響畢業的時候,這幾天繃著的那根弦突然斷了。

  沒人笑他,因為大家都一樣。

  陳陽看了一眼手機,拾穗兒發了消息過來,問他怎麼樣。

  他回了兩個字:成了。

  想了想又補了一句:還不算成,但第一步踩實了。

  拾穗兒秒回了一個大哭的表情,然後又發了一條:我現在在坐班,方遠剛才在群里說,下周下鄉提前到後天,讓我們明天交身份證原件。

  陳陽盯著這條消息,眉頭皺了起來。明天交身份證原件,後天就下鄉。

  李書記說「明天下午之前給答覆」,方遠說「明天交身份證原件」。

  這是巧合,還是方遠已經知道了什麼?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