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崩堤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二天晚上,陳陽約拾穗兒在老地方見。

  他提前十分鐘到了操場,手裡拿著兩杯熱奶茶。

  風比昨天還大,吹得跑道邊的旗子啪啪響。他把奶茶揣在外套里捂著,怕涼了。

  拾穗兒走過來的時候,他注意到她換了件厚外套——不是新買的,是去年那件墨綠色的棉服,袖口有點髒。

  她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像準備過冬。

  「給你。」陳陽把奶茶遞過去。

  她接住,兩隻手捧著,沒喝。

  「走幾圈?」

  「嗯。」

  還是那條跑道,還是那排路燈。跑道上人比昨天少,風太大,沒人願意出來遛彎。

  籃球場的燈也滅了兩盞,只剩中間那片還亮著。

  走了不到半圈,陳陽開口了。

  「合同發我了?」

  「發了。」

  「我看了。」

  拾穗兒停了一下,又繼續走。

  「第29頁第8款,違約金八千,失信檔案。」

  陳陽一邊走一邊說,語氣像在念實驗報告,「附件三第七條,服從工作安排,缺勤三天終止資格。還有最後那頁的小字,主辦方單方面終止合作,乙方沒有任何保障。」

  他把條款一條一條地往外倒,像從口袋裡掏東西。

  拾穗兒聽著,手裡的奶茶攥得更緊了。

  「你知道這些條款意味著什麼嗎?」陳陽問。

  「知道。」

  「意味著你簽的不是實訓協議,是賣身契。單方面解約權在他們手裡,違約責任全在你頭上。八千塊的違約金,對一個大四學生來說,就是一把刀。」

  他說完,停下來,看著拾穗兒。

  她也停下來,沒看他,盯著手裡的奶茶。

  「你還查了什麼?」她問。

  「公司註冊信息。實繳資本零,經營範圍里沒有生態修復。法人代表名下還有兩家公司,做人力資源和勞務派遣的。簡單說,這就是個中介皮包,用環保項目的殼子招人,然後——」

  他沒說下去。

  「然後什麼?」拾穗兒抬起頭。

  「然後把你們當廉價勞動力,或者更糟。我昨天打電話問了一個律所的學姐,她說這種套路這兩年特別多,專騙應屆生。先給甜頭,簽合同,然後各種理由扣錢、威脅、壓榨。學生怕影響畢業,不敢聲張,只能認栽。」

  拾穗兒的手開始發抖。奶茶杯的蓋子被震得輕輕響。

  「趙冉走的時候跟我說了。」她的聲音很輕,「她說那些威脅都是嚇人的,什麼失信檔案根本不存在。可我不敢賭。」

  「所以你一直一個人扛著?」

  她沒回答,把奶茶放到旁邊的台階上,蹲了下來。

  陳陽也蹲下去,和她平視。

  「陳陽。」她叫他名字的時候,聲音已經變了,像有什麼東西在喉嚨里堵著。

  「嗯。」

  「我是不是特別蠢?」

  「你問過了。」

  「可我真的好蠢。」她把臉埋進膝蓋里,聲音悶悶的,「宣講會的時候我就覺得太順利了,面試也太順利了,什麼都太順利了。可我偏不信,偏要以為自己運氣好。你說過的話我都記得,你說太順遂的路都是考驗,我聽進去了,可我沒當回事。」

  陳陽沒打斷她。

  「我簽合同的時候看到了那行小字,我看到了的。可趙冉在旁邊催我,HR說候補名單有三十個人,我就慌了。我怕失去這個機會,我怕自己什麼都不是。」

  她抬起頭,眼淚已經掉下來了,一顆一顆砸在地上。

  「我以為自己能搞定。我想等事情做成了再告訴你,讓你覺得我很厲害。結果呢?我把自己的資料全交了,身份證、學籍證明、家庭信息,全給了騙子。我還拉趙冉一起跳了坑。現在趙冉走了,我連跟她一起走的勇氣都沒有。」

  她哭出了聲,不是小聲抽泣,是那種憋了很久終於忍不住的、壓都壓不住的哭聲。風把她的聲音吹散了一部分,但剩下的那部分還是很大,操場上零星幾個散步的人都往這邊看。


  陳陽沒動,就蹲在她旁邊。

  她把臉從膝蓋上抬起來,滿臉都是淚,鼻子眼睛紅成一團。

  「我最怕的不是賠錢,也不是什麼失信檔案。」她吸著鼻子,說話斷斷續續的,「我怕的是——我怕你知道以後覺得我是個傻子,怕你覺得我什麼都做不好,怕你後悔跟我在一起。」

  她說完這句,哭得更厲害了,整個人蹲在那裡抖,像被風吹得站不住的樹苗。

  陳陽伸手把她拉起來,她沒有抗拒,整個人的重量都靠在他身上。

  她把臉埋在他胸口,眼淚和鼻涕全蹭在他外套上。他一隻手摟著她的腰,另一隻手按著她的後腦勺。

  「你說完了嗎?」他問。

  她在他胸口悶悶地說了句什麼,沒聽清。

  「我說。」陳陽把聲音放大了一點,「你說完了,該我說了。」

  她抬起頭,紅著眼睛看他。

  「第一,你不是傻子。你是被一群專門研究怎麼騙大學生的人騙了。他們每天的工作就是琢磨你們的心理,你們怕什麼、想要什麼、在哪裡會放鬆警惕,全在人家劇本里寫著。你一個學生,沒跟他們交過手,栽了不丟人。」

  拾穗兒吸了吸鼻子。

  「第二,你做這件事的出發點是想上進、想獨立、想變好。這他媽怎麼可能是錯?錯的是那個騙子,不是你。」

  他說了句髒話。拾穗兒愣了一下,他平時不怎麼講髒話。

  「第三。」他低頭看著她的眼睛,「你怕我覺得你什麼都做不好?我跟你在一起三年了,你什麼德性我不知道?你本來就做不好很多事情。」

  拾穗兒愣住了,眼淚還掛在臉上。

  「你做飯糊過鍋,洗衣服把白襯衫染成粉的,考試前背書背到睡著流口水。你什麼時候做好過?我嫌棄過你嗎?」

  她嘴巴張了張,沒說出話。

  「我喜歡你,不是因為你多能幹。你就算什麼都不做,就在那兒待著,我也喜歡。你拼命想證明自己,我很高興,但你不必用『闖禍了不敢告訴我』來證明。」

  拾穗兒的眼淚又湧出來了,但這次她沒低頭,就直直地看著他。

  「所以你以後有事,說。天塌了,咱倆一起頂。你一個人頂,頂不住,最後塌下來,砸的不還是咱倆?」

  她突然笑了一下,帶著滿臉的淚,笑得很難看。

  「你笑什麼?」陳陽問。

  「你說話好像我爸。」

  「那你爸挺有水平。」

  她終於忍不住,又哭又笑地把臉埋回去,這次不是崩潰,是把什麼東西卸下來了。

  風還是很大,吹得兩個人的頭髮亂七八糟。陳陽的外套被她的眼淚浸濕了一大片,涼颼颼地貼在身上。

  過了好一會兒,她抬起頭,眼睛已經腫了。

  「那現在怎麼辦?」

  「你先說說,你們那個群里還有誰在懷疑?」

  「林曉,還有兩個土木的男生。其他人我不敢確定,但肯定不是所有人都沒察覺。」

  「聯繫方式有嗎?」

  「沒有,群禁止私加好友。」

  陳陽皺了皺眉:「你們方遠把所有出口都堵死了。不讓私聊,不讓外傳,收手機,交通話記錄。這不是管理,是封鎖。他就是怕你們串聯。」

  「串聯?」

  「對。二十個人一起鬧,他扛不住。一個人鬧,他捏死你跟捏螞蟻似的。」

  拾穗兒擦了一把臉,腦子開始轉了。

  「那我們把大家組織起來?」

  「不是你們,是我們。」陳陽糾正她,「從現在開始,這件事我來牽頭。你只負責一件事——把你們組裡那些信得過的人,一個一個找到,加上微信。群不讓加,就在孵化期里當面加。中午吃飯的時候,上廁所的時候,總有見面的機會。」

  「然後呢?」

  「然後我來看合同,找漏洞。律所的學姐答應幫我看看,還有我認識的一個學法律的學長,去年畢業的,現在在考法考。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

  拾穗兒點了點頭。

  「還有一件事。」陳陽說,「你那個同學趙冉,她有聯繫嗎?」


  「她回家了。」

  「你問問她願不願意把她的合同、聊天記錄、跟方遠通話的錄音,全發過來。她走了,她的東西就是最有力的證據。」

  「好。」

  陳陽看了看時間,快十點了。

  「你先回去。洗個澡,好好睡一覺。明天該去坐班還去坐班,別讓他們看出來你不對勁。」

  「你不怕我露餡?」

  「你之前瞞了我好幾天,演技可以的。」

  拾穗兒被他逗得又笑了一下,拿拳頭捶了他一下。

  她從台階上拿起那杯奶茶,已經涼透了,蓋子被風吹歪了。她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涼得齜牙咧嘴。

  「別喝了,明天重新買。」陳陽把奶茶從她手裡拿過來,扔進了垃圾桶。

  兩個人往宿舍樓走。

  到了樓下,拾穗兒站在台階上,轉身看他。

  「陳陽。」

  「嗯。」

  「謝謝你沒罵我。」

  「我想罵來著。看你哭成那樣,沒忍心。」

  她笑了笑,轉身上樓。走了幾步,又回頭。

  「那個……你說我做飯糊過鍋,洗衣服染過色,背書流口水——這些事能不能不提了?」

  「不能。留著下次用。」

  她瞪了他一眼,轉身跑了。

  陳陽站在樓下,看著三樓的燈亮了,才往回走。

  他掏出手機,給律所的學姐發了條消息:「學姐,明天方便電話嗎?我那件事有點急。」

  學姐秒回:「下午三點後。」

  他回了個「好」。

  走到宿舍樓下,他又想起一件事。方遠不讓學生私加好友,那方遠自己能不能加?

  他打開微信,搜索「方遠」,沒有。搜索那個企業的名字,也沒有。

  乾乾淨淨。

  一個人,在網上一點痕跡都沒有。

  這不對。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