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百卒立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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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礦脈的入口隱蔽在一道不起眼的裂縫之後,幾叢枯死的、與周圍岩石几乎融為一體的硬化苔蘚是唯一的標記。鐵山上前,在一塊凸起的岩石上有節奏地敲擊了數下,沉悶的迴響在岩壁間傳遞,像是某種地下生物的心跳。

  片刻的死寂後,裂縫內部傳來細微的摩擦聲,一塊看似天然的岩壁被從內推開,露出一張憔悴而警惕的面孔。那是一名年輕的執法隊隊員,臉上還帶著未愈的傷痕,看到鐵山和葉默的瞬間,他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嘴唇哆嗦著,幾乎要呼喊出來,卻又死死忍住,只是側身讓開通路,低聲道:「教主…堂主…快請進。」

  踏入礦道,一股混雜著霉味、血腥味和淡淡草藥味的污濁空氣撲面而來。光線驟然黯淡,只有岩壁上零星鑲嵌的、散發著慘澹幽光的苔蘚提供照明。通道狹窄而粗糙,顯然是倉促開鑿而成,腳下凹凸不平,時有積水。

  越往裡走,空間稍微開闊,但也越發顯得擁擠不堪。映入葉默眼帘的景象,讓他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在昏沉的光線下,密密麻麻的人影蜷縮在冰冷的岩石上。他們大多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眼神空洞麻木,如同驚弓之鳥。葉默和鐵山的到來引起了一陣細微的騷動,但當他們看清來者是葉默時,那騷動瞬間化為了死寂,隨即,一道道目光匯聚過來,裡面摻雜著敬畏、恐懼、委屈,以及一絲微弱的、幾乎快要熄滅的希望。

  老人蜷縮著身體,用破舊的毯子包裹著自己,低聲咳嗽著。婦女緊緊摟著瘦弱的孩子,孩子睜著大眼睛,茫然地看著這群不速之客。傷員躺在地上,發出壓抑的呻吟,空氣中瀰漫著劣質金瘡藥和腐爛傷口混合的刺鼻氣味。

  鐵山的聲音在葉默耳邊低沉地響起,帶著難以言喻的沉重:「教主…能撤出來的,都在這裡了。清點過後…信徒,算上還能動彈的輕傷,一共…一百二十三人。執法隊…算上我和守門的阿石,還有二十一人。」

  一百二十三人。二十一人。

  這兩個數字像兩把冰冷的錐子,狠狠扎進葉默的胸膛。上千信徒,數十精銳,如今只剩下這礦洞深處的百餘殘兵,老弱婦孺占了絕大多數。他甚至可以叫出其中不少人的名字,記得他們當初在荒原上,因為他的力量而匯聚時,眼中閃爍的光彩。如今,那光彩已被絕望取代。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人群,看到了躺在角落裡的幾名重傷員,其中一個失去了手臂,傷口處纏繞的布條已被黑紅色的血浸透。他還看到了靈植堂的一名年輕學徒,正用顫抖的手給一位老人餵著搗碎的草藥,那學徒臉上還帶著未脫的稚氣,眼神卻已如枯井。

  沒有看到墨影。那個總是沉默寡言,卻將靈植堂打理得井井有條的副堂主,真的不在了。鐵山之前哽咽著匯報他戰死的情景,此刻在葉默腦海中再次浮現——為了掩護最後一批信徒撤離,墨影主動引爆了隨身攜帶的所有腐蝕藤蔓種子,與數十名骨王殿的骨衛同歸於盡。

  寂靜在蔓延。所有人都看著葉默,等待著他的反應,他的話語。

  葉默閉上了眼睛。胸腔內,那因吞噬生命古樹核心而尚未完全平復的腐生能量在劇烈翻騰,與滔天的怒火交織在一起,幾乎要衝破他的壓制。他能感覺到胸口那「腐朽之種」的烙印在微微發燙,一股毀滅一切的暴戾衝動衝擊著他的理智。

  但他不能。

  他深吸了一口氣,礦洞中污濁冰冷的空氣湧入肺腑,強行壓下了那幾乎要焚盡一切的業火。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眼底的猩紅已然褪去,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幽暗與冰冷。

  他向前走了幾步,腳步落在粗糙的岩石地面上,發出清晰的迴響。他走到礦洞中央一片稍微開闊的地帶,那裡,所有人都能看到他。

  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緩緩抬起了右手。

  嗡——

  一股精純而陰冷的腐生之力自他掌心瀰漫開來,並非充滿攻擊性,而是如同溫潤的潮汐,輕柔地拂過整個礦洞。角落裡,一株原本因為缺乏養分而瀕臨枯萎的、能夠散發微光的「幽光苔」在這股力量的滋養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了生機,甚至變得更加瑩潤,散發的光芒也明亮了幾分。

  這細微的變化,如同在死水中投下了一顆石子,瞬間吸引了所有倖存者的注意。那是最本源、最核心的腐生之力,是他們信仰和力量的源泉。

  「我,回來了。」

  葉默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撫平了他們心中因恐懼而產生的細微騷動。

  他沒有慷慨激昂的吶喊,沒有痛心疾首的懺悔,只是平靜地陳述著一個事實。


  「我看到了外面的廢墟,看到了我們曾經的家園,被骨王殿的雜碎,變成了一片死地。」他的聲音依舊平穩,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中撈出來,帶著刺骨的寒意,「我也看到了你們。」

  他的目光緩緩從那一張張麻木、惶恐或帶著期盼的臉上掃過。

  「我知道,你們失去了親人,失去了同伴,失去了家園。你們在恐懼、在絕望、在懷疑……懷疑我是否還會回來,懷疑腐生之道,是否真的能在這片殘酷的荒原上,為我們爭得一線生機。」

  人群中,有人低下了頭,有人暗暗握緊了拳頭。

  「我現在告訴你們。」葉默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一線,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回來了!腐生教團,就沒有亡!」

  「骨王殿以為毀了我們的據點,殺了我們的人,就能將我們連根拔起?他們錯了!」他猛地握緊拳頭,周身氣息微微一盪,讓離得近的一些人感到一陣心悸,「他們毀掉的,不過是磚石土木!他們殺死的弟兄姐妹,他們的血,不會白流!他們的怨,他們的恨,將融入我們的腐生之力,成為我們復仇的火焰,燃燒殆盡骨王殿的每一根枯骨!」

  一股壓抑已久的嗚咽聲,從人群中某個角落響起,隨即迅速蔓延開來。那不是悲傷的哭泣,而是積壓了太久的恐懼、委屈和仇恨,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葉默任由這情緒宣洩了片刻,才再次開口,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冰冷與堅定:「從現在起,這裡,就是腐生教團新的起點!我們或許只剩下一百二十三人,加上二十一名戰士,但我們是種子!是經歷了烈火焚燒,從灰燼中重新萌發的種子!」

  他指向四周冰冷的岩壁:「這裡沒有舒適的房屋,沒有充裕的物資,只有冰冷的石頭和無處不在的危險。但我們有什麼?」

  他的目光掃過鐵山,掃過那些雖然帶傷卻依舊挺直脊樑的執法隊員,掃過那些眼神重新燃起火焰的信徒。

  「我們有彼此!我們有復仇的意志!我們更有這天地間,獨一無二的腐生大道!」

  「這條路,不容於聖林,被骨王殿視為眼中釘!但那又如何?」葉默的嘴角勾起一絲冷酷的弧度,「他們視我們為腐朽,為污穢,那我們便用這腐朽,吞噬他們的生機!用這污穢,埋葬他們的骸骨!」

  「我葉默在此立誓,此仇,必以骨王殿上下之枯骨,血祭我教團亡魂!」他的聲音如同金鐵交鳴,在礦洞中迴蕩,帶著一種直抵靈魂的力量,「終有一日,腐生之藤,將纏繞於骨王殿的廢墟之上,而我教團的旗幟,將重新飄揚於荒原!」

  「你們,可願隨我,重燃這腐生之火?可願隨我,向那骨王殿,討還這筆血債?」

  短暫的寂靜。

  隨即,第一個聲音響起,是鐵山,他單膝跪地,右拳重重捶在胸口,嘶聲低吼:「願隨教主!復仇!復仇!」

  如同點燃了引線,第二個,第三個……第一百個……所有還能動彈的人,無論是執法隊員還是普通信徒,無論是老人還是婦孺,都掙扎著,用盡全身的力氣,發出壓抑而狂熱的吶喊:

  「願隨教主!」

  「復仇!」

  「復仇!」

  聲浪在礦洞中匯聚、碰撞、迴響,震得岩壁上的灰塵簌簌而下。那一張張原本麻木絕望的臉上,此刻被一種近乎瘋狂的仇恨與信仰所充斥。淚水混合著吶喊,在這陰暗的地下空間裡,奏響了一曲悲壯而決絕的戰歌。

  葉默站在中央,感受著那洶湧的信念與仇恨之力如同潮水般向他湧來,與他體內的腐生本源隱隱共鳴。他知道,從這一刻起,腐生教團不再是那個在荒原上艱難求存的鬆散組織,它成了一支被仇恨凝聚起來的軍隊,一支由他執掌的,向整個世界宣告復仇的利刃。

  他抬手,虛虛向下一壓。

  吶喊聲戛然而止,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聲。

  「鐵山。」

  「屬下在!」鐵山立刻應道。

  「清點所有物資,統計傷員情況,重新編組。能戰者,編入戰鬥序列;擅培植者,由你暫領,尋找合適區域,嘗試培育最低限度的食用及藥用腐生植物;老弱者,負責後勤雜務。此地,暫命名為『腐根據點』。」

  「是!」鐵山眼中精光一閃,毫不猶豫地領命。

  葉默的目光再次掃過眾人,最後落在那名年輕的、負責靈植的學徒身上:「你,過來。」

  那學徒愣了一下,有些惶恐地小跑過來。


  葉默伸出手指,一點微不可查的、蘊含著精純生命與腐朽意境的墨綠色光點在他指尖凝聚,那是他吞噬生命古樹核心後,對生與死法則的一點細微感悟所化。他屈指一彈,那光點沒入學徒的眉心。

  「用心感悟,試著用它去溝通、培育這裡的腐生植物。墨影的職責,由你暫代。」

  學徒身體一震,只覺得一股清涼而玄奧的氣息融入意識,之前許多關於培育腐生植物的困惑竟豁然開朗。他激動得渾身顫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謝…謝教主!弟子必竭盡全力!」

  葉默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轉身走向礦洞深處,那裡有鐵山提前清理出來的一個稍大的洞窟,將成為他臨時的居所和指揮中心。

  他的背影在幽暗的光線下,顯得孤寂而挺拔,如同紮根於絕望深處的頑藤。

  復仇的火焰已經點燃,重建的基石已然鋪下。接下來,便是用敵人的骸骨,鋪就腐生教團重新崛起的道路。

  礦洞之外,荒原的風依舊凜冽,捲起沙塵,掩蓋著過往的殺戮與血腥。但在那深邃的地底,一顆充滿仇恨的種子,已經開始了它瘋狂的生長。

  葉默盤坐在簡陋的石室內,心神沉入體內。《腐天訣》悄然運轉,引導著那躁動的能量,腐天藤在他身周無聲蔓延,如同忠誠的衛士,又像是他意志的延伸,探知著這礦脈深處的一切。

  他需要力量,需要更強大的,足以碾壓骨王殿,足以應對未來可能來自聖林乃至更深遠威脅的力量。

  這廢棄的礦脈,這百餘殘卒,將是他的新起點。

  腐生之道,向死而生。

  他,葉默,將在此地,完成他的蛻變,然後,掀起席捲整個荒原的復仇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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