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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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1章 新生

  「章承禹伏誅,是清理門戶。

  您是老碼頭的功臣,又熟知碼頭事務,有這些帳冊把柄在手。

  碼頭上的小管事,誰敢不服?

  力役們更是念著您和明遠哥的好。」

  「總舵那邊,章承禹死得不明不白,他們總要給個說法。

  我們便說章承禹勾結外敵,意圖不軌,被您識破,請來外援,當場格殺。

  證據麼,百陰叟在碼頭鬧事是實,章承禹與他有牽連也不難編造。

  再加上這些帳冊顯示的虧空貪墨,應該讓總舵認下。

  畢竟,西碼頭不能亂,需要一個鎮得住場面,又懂事的人。」

  馬爺聽得心潮起伏。

  他沉寂許久,早已心灰意冷,只盼著兒子大仇得報,自己苟延殘喘度日罷了。

  如今嚴崢要將他推到台前,執掌西碼頭?

  「我————我修為已廢,獨眼殘軀,如何坐得穩這位子?」馬爺仍有顧慮。

  嚴崢伸出手掌,按在馬爺肩頭。

  掌心青氣流轉,生機勃勃。

  「馬爺,您可曾覺得,身子鬆快了些,舊傷也沒那麼痛了?」

  馬爺一怔,仔細體會,確是如此。

  自嚴崢除了章承禹,心頭那口鬱結多年的惡氣散了大半。

  連帶著身子都輕快許多,夜裡咳嗽也少了。

  「這是————」

  「章承禹死了。」

  嚴崢緩緩道,「他奪了您的道途機緣,換來修為精進。

  如今他身死道消,冥冥中,這部分本不屬於他的氣運,有一部分重歸您身。

  這只是其一。」

  掌心靈光微閃:「其二,晚輩僥倖,於木行一道略有心得。

  您老根基深厚,只是沉疴多年,生機淤塞。

  晚輩或可試上一試,為您疏導一番,不敢說恢復當年修為。

  但讓您目明體健,延年益壽,當有幾分把握。」

  馬爺胸膛起伏。

  他活了大半輩子,歷經滄桑,早已不信什麼奇蹟。

  可眼前這少年,短短數月,便從一介水鬼升至通幽真修。

  借刀殺人,栽贓陷害,埋伏偷襲,樁樁件件,不可思議。

  如今,他竟說能治自己的殘軀?

  「你————真有把握?」

  「六七成。」嚴崢實話實說,「需您完全放鬆,配合引導。」

  「好!我這把老骨頭,左右是撿回來的。阿崢,你放手施為!

  若能讓我多活幾年,親眼看到裴烈,雲鶴伏誅,我馬根生這條命賣給你又如何!」

  嚴崢搖頭:「馬爺言重了。

  您於我亦師亦友,明遠哥的仇,也是我的仇。我們同心協力便是。」

  當下,嚴崢讓小馬哥守在院門,勿讓外人打擾。

  他引馬爺進屋,盤膝坐於榻上。馬爺依言坐下,閉目凝神。

  嚴峰立於榻前,深吸一口氣。

  丹田內,那截不死根虛影微微搖曳,青氣盎然。

  雙手抬起,掌心相對。

  「枯木逢春,生生不息。導!」

  精純渾厚的青木生機之氣,宛如涓涓暖流,自掌心度入馬爺體內。

  馬爺身軀一震,只覺一股溫暖的磅礴生機之力,浸潤經脈臟腑。

  這青氣所過之處,破損的經脈被溫和接續。

  左眼眼眶處,那早已壞死經絡,萎縮肌肉,傳來陣陣麻癢刺痛之感。

  嚴峰全神貫注,以靈覺引導青氣,小心避開脆弱之處。

  重點沖刷那些關乎生機根本的要穴。

  同時,他亦感覺到,馬爺體內的本源之氣,在青氣激發下,開始緩緩復甦。

  時間一點點過去。

  嚴崢額頭見汗,這番疏導,耗神耗力不小。


  馬爺臉上卻漸漸泛起紅潤,呼吸變得悠長有力。

  忽然,馬爺悶哼一聲,左眼眼皮隨之跳動。

  嚴崢心念一動,分出一縷精純青氣,探入眼眶深處。

  「嗡————」

  馬爺左眼周圍皮膚下的血管賁張。

  一股溫熱液體從眼底深處湧出。

  緊接著,那緊閉了多年的左眼眼皮,緩緩睜開了一條縫隙。

  起初,只有一片模糊的灰白光影。

  但隨著青氣持續滋養,那灰白漸漸褪去,模糊的輪廓開始顯現————

  嚴崢見狀,知道到了關鍵,不敢鬆懈,維持著青氣輸送。

  約莫過了一炷香時間。

  嚴崢緩緩收功,後退一步,調息片刻。

  再看馬爺,已然大變樣。

  佝僂的背脊挺直了不少。

  臉上皺紋似乎淺了些。

  臉色轉為紅褐。

  左眼竟然真的睜開了。

  雖然瞳孔色澤略顯灰暗,不如右眼清澈,但確確實實有了光彩,能夠視物。

  馬爺緩緩抬起手,摸向左眼,觸感真實。

  他用力眨了眨眼,視線從模糊到清晰,看到了站在面前的嚴崢。

  「我————我能看見了————」

  馬爺聲音哽咽,雙眼中淚光閃爍,「這隻眼————廢了二十三年————阿崢————我————」

  他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嚴崢也鬆了口氣,笑道:「恭喜馬爺。

  您沉疴已久,一次疏導難以盡全功。

  日後還需靜養調理,輔以丹藥,身體會越來越好。

  修為雖短時間,難復舊觀,但健步如飛,耳聰目明,壽至期頤,當無問題。」

  馬爺擦去眼淚,翻身下榻,對著嚴崢,竟要躬身行禮。

  嚴崢連忙扶住:「馬爺,使不得!」

  馬爺卻執意拱手,鄭重道:「阿崢,此恩如同再造。

  我馬根生在此立誓,餘生便與你綁在一處。

  西碼頭大管事之位,我接了!

  定替你,也替明遠,看好這份基業!」

  嚴崢正色還禮:「有馬爺坐鎮,西碼頭可定。」

  頓了頓,話頭一轉,「咱們就不說這些見外話了。

  今兒個是好日子,總得有個喜慶的樣子。

  孟婆婆那邊,我先前打過招呼了,備了些時新的陰菜。

  您老挪挪步,咱們去她那兒,吃頓團圓飯。」

  馬爺一愣,旋即明白過來,臉上也露出笑影。

  「好,」

  「那便走,」

  嚴峰提起桌上物件,收入儲物袋。

  三人出了院子,門好門。

  天色已快擦黑,碼頭上稀稀拉拉亮起些燈火。

  路上碰見幾個收工晚的力役,見了馬爺,先是一怔。

  馬爺那身衣袍換了件新的,背也直了些。

  奇的是,左眼能睜開了。

  力役們忙不迭地躬身問好:「馬爺!」

  「馬爺您老氣色真好!」

  馬爺微微頷首,臉上是多年未見的溫和。

  嚴崢跟在半步後,那些力役又趕緊朝他行禮:「嚴管事!」

  碼頭上風傳,章大管事失蹤了。

  曹官爺也找不見人,忘川灘的許瘋子死了,常禿子廢了。

  如今西碼頭,隱隱是這位年輕的管事說了算。

  嚴崢只略一點頭,腳步不停。

  他們出了碼頭地界,穿過貧鬼窟,地勢漸高,房屋也齊整些。

  多是些做小買賣的鋪面,此刻大多上了門板。

  只有檐下掛著的白紙燈籠,照著門板上褪色的符咒。

  再往前走,人煙更稀,連燈籠也少了,黑暗濃得化不開。


  只有遠處內城方向,有一片朦朧的光暈。

  又走了一會兒,前方巷底,立著一座黑瓦白牆的小鋪面。

  鋪子沒掛幌子,只在門邊牆上,用白灰歪歪扭扭塗著三個大字,半步多。

  白日裡這裡就少有人至,夜裡更是靜得瘮人。

  鋪門緊閉,門縫裡透出一點暖光。

  還有絲絲縷縷的燉肉濃香。

  嚴崢上前,叩響門環。

  「篤,篤,篤。」

  門內立刻傳來一個乾澀的聲音:「打烊了。買香燭紙錢,明日請早。」

  「孟婆婆,是我,嚴崢。馬爺和小馬哥也來了。」嚴崢應道。

  門內靜了一瞬,隨即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

  還有咿呀一聲。

  接著,門門抽動,黑漆木門向內打開一條縫。

  開門的是紙人小白。

  它今夜換了身打扮。

  身上那件紙糊長衫外,套了件紅色碎花布圍裙,用麻繩系在紙腰上。

  墨畫的眉眼似乎也描過了,顯得精神些,手裡還攥著一塊抹布。

  小白仰起扁平的紙臉,墨眼珠轉了轉。

  先落在馬爺臉上,在新睜的左眼上停了停。

  紙嘴咧開,發出嗬笑聲。

  又轉向嚴崢,點了點頭,側身讓開。

  三人進了門。

  鋪子裡還是老樣子。

  高高的貨架堆滿紙紮元寶,香燭。

  但今日不同,正中那張櫃檯被擦得亮了些。

  櫃檯後,通往內堂的門帘半掀。

  「咕嘟咕嘟!」

  孟婆從內堂走了出來。

  袖口挽到了手肘,臉上也沒什麼表情。

  可那雙老眼裡,少了平日的疏離,多了點暖意。

  她先看了一眼馬爺,目光在雙眼上定了定,嘴角扯動一下,沒說什麼。

  又看向嚴崢,點了點頭:「來了?東西放櫃檯底下,小白看著。進來搭把手,灶上活多。」

  嚴崢往內一掃,灶上果然忙得很。

  一口雙耳黑鐵鍋架在磚灶上,底下燒的是曬乾陰苔。

  藍熒火苗舔鍋底。

  鍋里燉著一大塊五花三層的老臘肉,表皮醬紅油亮。

  咕嘟咕嘟冒著泡,濃香醬氣,勾得肚裡饞蟲直叫。

  旁邊小灶上煨著個陶罐,蓋子被蒸汽頂得噗噗輕響。

  嚴崢挽起袖子,走到灶邊:「婆婆,我來。」

  孟婆也不客氣,將手裡的大勺遞給他:「肉快好了,看看火候。

  邊上那罐三陰菌湯,再煨一刻鐘就成。

  我去切點鬼頭蔥,那東西沖,得現切現用。」說完轉身去牆角的筐里拿蔥。

  小馬哥有些拘謹地站在櫃檯邊,好奇打量著店裡那些紙紮人偶。

  小白飄過來,拉了拉他的衣角,指向靠牆的一張八仙桌,示意他坐下。

  馬爺則走到櫃檯前,看著孟婆放在那裡的幾樣傢伙什。

  一個缺了口的白瓷碗換了新的。

  旁邊多了個小小的銅香爐,插著三支細香,煙氣筆直。

  還有一塊硯台。

  是青石雕成個蹲著的蛤蟆,張著嘴,做承接狀。

  「這蛤蟆硯————有些年頭了吧?」馬爺問。

  孟婆一邊剝著蔥皮,頭也不抬:「嗯,老物件了。當年從一個走陰的先生手裡勻來的。

  說是能鎮住店裡過路的雜氣。」

  她頓了頓,「比某些人的眼力見強。」

  馬爺知道她指的是自己當年的事。

  他訕訕笑了笑,伸手去摸那蛤蟆的腦袋。

  「別動!」

  孟婆喝了一聲,「那玩意兒認生,小心它咬你。」

  話音剛落,那石蛤蟆的眼珠子轉了轉,嘴巴微微開合了一下。


  馬爺忙縮回手。

  嚴崢接過勺,先看了看鍋里那方臘肉。

  肉是上好的陰騙豬肋條。

  先用猛火逼出油,再加了醬料,陰姜,還有幾味叫不出名的香料。

  文火慢燉了不知多久,此刻肉質酥爛,用筷子一戳,能輕鬆穿透。

  用勺背壓了壓肉皮,感受那彈糯的力道。

  又舀了點湯汁嘗了嘗鹹淡。

  「味兒正,就是醬氣稍重了點,得再收收汁,加點糖霜提鮮。」

  他自言自語,從灶台邊一個小瓦罐里捻了點灰白糖霜撒進去。

  又加了一小勺陰蜜。

  孟婆切好蔥,走過來瞥了一眼:「糖霜放得倒巧。

  這陰蜜是去年小白從南邊鬼哭嶺帶回來的,就剩這一小罐了。

  ,7

  「好東西得用在刀刃上。」

  嚴崢笑笑,手下不停,將鬼頭蔥末撒在即將出鍋的肉上。

  熱力一激,那股沖鼻又勾人的奇異辛香立刻漫開。

  他又去看那罐菌湯。

  揭開陶蓋,裡面湯色清亮,微微泛著乳白,沉浮形狀怪異的菌子。

  有的像小傘,有的像珊瑚,還有的蜷縮如嬰兒拳。

  鮮甜氣息,很是好聞。

  「婆婆,這湯里除了三陰菌,還放了地脈參須和忘憂草根?」嚴崢問。

  「鼻子挺靈。」

  孟婆將蔥末碗放在桌上,「地脈參須吊湯底,忘憂草根解鬱氣。

  你們這些日子心裡揣著事,喝這個正合適。」

  嚴崢心裡一暖,沒再多說,將湯罐端離火口,放在墊了濕布的桌上。

  小白已經手腳麻利地擺好了碗筷。

  陶碗碗壁厚實,摸著溫潤。

  筷子是黑竹的,一頭略尖。

  孟婆又從裡間端出幾碟小菜。

  一碟醃得烏黑髮亮的鬼指椒。

  一碟拌了香油的苔衣。

  一碟油炸得酥脆的陰蟬蛹。

  還有一碟薄得透光的冰魄藕片。

  最後,她拎出一個黑陶酒罈,拍開泥封。

  桂花酒氣飄了出來。

  「半步醉,我自己釀的,今晚管夠。」

  孟婆給每人面前的黑陶碗裡倒上酒。

  酒液呈琥珀色,在燈下漾著光。

  四人圍桌坐下。

  小白也挨著孟婆腳邊坐著,面前擺了小碟子。

  孟婆給它夾了塊肉,它用紙手捧著,小口小口地啃,窸窣塞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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