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九節泥鰍,《江灘五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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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6章 九節泥鰍,《江灘五式》

  從章承禹院子裡出來,天色將晚未晚。

  嚴崢拐了個彎,往馬爺家去。

  小馬哥的病已好轉許多,臉上有了血色,能斷斷續續說話了。

  馬爺在灶間熬藥。

  嚴崢進門,馬爺抬頭看他一眼。

  「挨訓了?」

  「算不上。」

  嚴崢在灶前小板凳上坐下,往灶膛里添了根柴,」劉麻子和魏豁嘴告狀,說我把他們那兒的力役心攪亂了。」

  馬爺哼了一聲:「那兩個貨色,自己沒本事管人,倒會告刁狀。章承禹怎麼說?」

  「讓我列個章程報上去,力役工錢定數暫按我的來,但不能再出亂子。」

  「這是把你架火上烤。」

  馬爺攪了攪藥罐,「章程列了,他若准了,劉麻子魏豁嘴恨你,不准,力役們怨你。

  橫豎都是你的不是。」

  嚴崢看著灶膛里的火:「馬爺,我尋思著,引魂渡的力役不夠。」

  馬爺停下手,「你那渡口,如今滿著呢。」

  「是滿著......」嚴崢道,馬爺獨眼盯著他:「你想從別的渡口挖人?」

  「他們自己來的,不算挖。」

  「怎麼來?」

  「我那兒有藥,有器具,有早下工。」嚴崢語氣平淡,「他們會自己來。」

  馬爺沉默片刻:「你這是要拆劉麻子和魏豁嘴的台。

  「他們的台,早就歪了。」

  嚴崢從懷裡掏出個小布包,遞給馬爺,「小馬哥的藥,這有幾味新配的,您看看。」

  馬爺接過,打開布包,裡頭是幾樣曬乾的草藥,氣味清苦。

  他湊近聞了聞,獨眼亮了亮:「七葉還魂草的籽?這東西可稀罕。」

  「托孟婆婆的門路,從內城藥鋪弄的。」

  嚴崢道,「小馬哥的身子,光拔毒不夠,需得固本。這草藥性溫和,正合用。」

  馬爺捏著藥草,半晌,低聲道:「阿崢,你在這孩子身上,費太多心了。」

  「順手的事。」嚴崢站起身,「馬爺,我還有件事想請教。」

  「說。」

  「引魂渡如今看似安穩,可只靠上頭髮的例錢,長遠不了。

  我想給力役們把伙食改善改善,至少每日能見點葷腥。

  您見識廣,可有什麼來錢的路子?」

  馬爺把藥草仔細包好,揣進懷裡,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賺錢的路子,碼頭上無非兩條。」

  他伸出兩根手指,「一來,賺窮人的錢。」

  嚴崢等著。

  「水鬼,苦力,人數最多。

  從他們身上摳錢,容易。

  開賭檔,放印子錢,抽頭吃紅,都是現成的路子。

  劉麻子他們,沒少幹這個。」

  「二來呢?」

  「二來,賺富人的錢。」

  馬爺獨眼眯起來,「外城的商賈,內城的宗門。

  他們指頭縫裡漏一點,就夠碼頭吃半年。

  可這錢,難賺。

  你得有他們看得上的東西,還得有門路遞上去。」

  嚴崢沉吟:「賭檔印子錢,傷天害理。不能做。」

  「那就是第二條路了。」馬爺看著他,「你想賺富人的錢?」

  「是。」

  「憑什麼?」

  嚴崢沒立刻回答,反而道:「馬爺,您說富人們,最缺什麼?」

  「缺什麼?」馬爺想了想,「缺樂子,缺面子,缺長生不老。」

  「長生不老,太遠。」

  嚴崢轉回身,「但延年益壽,祛病強身,他們一定想要。」

  馬爺獨眼一閃:「你,你小子,不會是打算掀桌子吧?」


  嚴崢搖了搖頭,「還沒到時候。」

  他話鋒一轉:「若有些東西,吃了能強身健體,雖不能起死回生,卻於日常養生大有裨益。

  且只有我有,別處買不到。您說,他們會要嗎?」

  馬爺來了興致:「什麼東西?」

  「還沒想好。」

  嚴崢道,「但忘川江里,灘涂上,蘆葦盪中,總有尋常人不敢去,或去不了的地方。

  那裡頭長的東西,或許能用。」

  馬爺背著手,在灶間踱了兩步。

  「江心島往西,有一片老葦盪,叫陰魔盪。

  傳聞早年是古戰場,陰氣重,尋常撈屍人都不敢進。

  裡頭倒是有種黑蘆筍,拇指粗,通體烏黑,只在陰煞匯聚處生長。

  早年有走陰的貨郎收過,說是內城某些丹師拿來配藥的引子,價錢給得高。

  可那地方邪性,進去的人,十個出來不到五個。」

  嚴崢眼神微動:「黑蘆筍————什麼模樣?」

  「我也只見過曬乾的,烏黑髮亮,摸著像鐵棍。」

  馬爺回憶,「生的據說割開有白漿,沾皮膚上奇癢難忍,得用特殊的法子處理。」

  「怎麼處理?」

  「那就不知道了。」

  馬爺搖頭,「那些貨郎收了,也是轉手賣到內城,自有丹師處理。」

  嚴崢點點頭:「還有別的麼?」

  「江底亂石磯附近,有種血紋貝。

  殼上有天然的血色紋路,像是符咒。

  傳聞這貝肉大補,能壯氣血。

  可那地方水流亂,暗礁多,還有腐蛇出沒,不好撈。」

  「再就是北灘往東的死人灘,退潮時露出的泥沼里,長著一種九節泥鰍。

  據說吃了能祛濕寒,對老風濕有奇效。

  可那泥沼吞人,裡頭還有些髒東西,陷進去就出不來。」

  馬爺一連說了七八樣,都是碼頭上傳聞的稀罕物,卻也都是要命才能取的東西。

  嚴崢默默記下。

  「馬爺,這些地方,您熟麼?」

  「年輕時跑船,都經過。」

  馬爺獨眼裡閃過追憶,「可如今這把老骨頭,去了也是送死。」

  「不用您去。」嚴崢道,「您只需把地方,東西的模樣,大概的時節告訴我。

  我去看看。」

  馬爺盯著他:「阿崢,那些地方,邪性。」

  「我知道。」嚴崢語氣平靜,「可富貴險中求。

  如今我的本事,還掀不了桌子,想賺富人的錢,總得拿出點他們弄不到的東西。」

  馬爺看了他半響,終於嘆了口氣。

  「成,我畫張草圖給你。但話說在前頭,量力而行,別逞強。」

  「我省得。」

  從馬爺家出來,夜色已濃。

  嚴崢背著斬陰刀,繞道去了鬼哭盪的方向。

  離得還遠,便覺陰風陣陣,蘆葦盪黑壓壓一片,在月光下不斷起伏。

  隱約有嗚咽聲傳來。

  他沒進去,只在邊緣轉了轉。

  陰瞳運轉,能看見蘆葦深處,有絲絲灰黑氣息纏繞。

  的確是陰煞匯聚之地。

  站了片刻,他轉身離開。

  接下來兩日,引魂渡一切照舊。

  嚴崢每日晌午療傷,來的人漸漸多了些生面孔。

  都是其他渡口的力役,聽說這邊管事能治傷,偷偷跑來的。

  嚴崢來者不拒。

  治傷時,也不多問,只偶爾說一句:「不收錢,幹活當心些。」

  那些力役感激涕零,回去後,一傳十,十傳百。

  來的人越來越多。

  有時一個晌午,能治二三十個。

  漸漸的。


  丹田裡那截老根虛影,在每日大量催動青氣後,越發凝實。

  青氣耗盡了,夜裡打坐調息,便能恢復,且比之前更渾厚一分。

  他隱隱感覺到,這枯木逢春的神通,與救治之人多寡,傷勢輕重,似有關聯。

  救的人越多,傷越重,老根便扎得越深,青氣恢復越快。

  這讓他想起長生訣里的木主生發,亦主歸藏。

  生發在外,是救治他人。

  歸藏在根,是反哺自身。

  【修為:通幽木關(25%)】

  這日晌午,嚴崢剛給一個忘川灘的力役治完腿上潰爛的瘡。

  那力役千恩萬謝走了。

  胡貴湊過來,低聲道:「嚴管事,這幾日,忘川灘和鬼門渡那邊,有閒話了。」

  「什麼閒話?」

  「說他們那兒的力役,幹活沒精神,老往咱這兒跑。

  劉麻子和魏豁嘴發了幾次火,扣了好幾個人的工錢。

  可攔不住,還是有人偷偷來。」

  嚴崢擦擦手:「由他們去。」

  「可是————」胡貴猶豫,「這麼下去,那兩位怕是會找上門來。」

  「來了再說。」

  正說著,樓下傳來喧譁聲。

  胡貴探頭一看,臉色變了:「嚴管事,是劉麻子,帶著幾個人來了。」

  嚴崢神色不變,下樓。

  大堂里,劉麻子叉腰站著,身後跟著四個幫眾,個個膀大腰圓。

  幾個正在等候療傷的力役,縮在牆角,不敢抬頭。

  「劉管事。」嚴崢拱手。

  劉麻子小眼睛眯著,上下打量他:「嚴老弟,好手段啊。」

  「劉管事何出此言?」

  「別裝糊塗。」劉麻子冷笑,「我鬼門渡的力役,如今心都野了。

  幹活磨洋工,一下工就往你這兒跑。

  怎麼,嚴老弟這是要替我管人?」

  嚴崢語氣平靜:「劉管事說笑了。

  力役們來我這兒,不過是治傷。

  他們身上帶傷,幹活自然沒精神。

  傷治好了,回去才能好好出力,對劉管事也是好事。」

  劉麻子嗤笑,「碼頭上誰還沒個傷?都像你這般嬌慣,活還干不幹了?」

  他往前一步:「嚴崢,別以為有幾分陰符宗的香火情,就能為所欲為。

  碼頭有碼頭的規矩。

  你再這麼攬人,別怪我不客氣。」

  嚴崢看著他:「劉管事想如何不客氣?」

  劉麻子沒想到他這麼硬,愣了一下,隨即惱羞成怒:「我日!」

  「劉管事。」嚴崢打斷他,「力役也是人,傷了病了,治一治,天經地義。

  您若覺得不妥,大可也請郎中給他們治。

  若請不起,我這兒治好了,他們回去給您出力,您也不虧。」

  這話綿里藏針。

  劉麻子臉色鐵青。

  他當然不會請郎中。

  碼頭的規矩,力役傷了病了,要麼自己扛,要麼滾蛋。

  哪有管事的掏錢給治的?

  「好,好。」劉麻子咬著牙,「嚴崢,咱們走著瞧。」

  說完,一甩袖子,帶著人走了。

  胡貴看著他們背影,憂心忡忡:「嚴管事,這梁子算是結下了。」

  「早就結下了。」嚴崢轉身回樓,「不妨事。」

  過了一會兒,魏豁嘴也來了。

  同樣的話,同樣的威脅。

  嚴崢同樣不軟不硬頂了回去。

  魏豁嘴氣得嘴角更歪了,丟下幾句狠話,憤憤離去。

  這兩番動靜,碼頭上的人都看在眼裡。

  私下議論更多了。

  有說嚴崢不知天高地厚的,有說他真心為力役好的,也有等著看好戲的。


  嚴崢不管這些。

  他白日治傷,處理渡口事務,夜裡則研究馬爺給的那張草圖。

  鬼哭盪的黑蘆筍,亂石磯的血紋貝,死人灘的九節泥鰍——————

  他決定,先從相對容易的入手。

  死人灘的九節泥鰍。

  據馬爺說,這東西喜陰,藏在退潮後的泥沼深處,以腐殖為食。

  尋常人難抓,是因為泥沼陷人,其內還有陰怪。

  但嚴崢有幽影真形,可化水汽,不懼泥沼。

  這日午後,他交代胡貴看好渡口,自己換了身舊衣,往北灘方向去。

  死人灘在北灘以東,是一片廣闊的泥沼地帶。

  平日漲潮時淹沒,退潮後露出黑乎乎的淤泥,深不見底。

  灘上零星長著些耐鹽的矮草,風吹過,不斷作響。

  嚴崢到時,潮水剛退。

  泥沼表面一層水光,映著灰白的天。

  他凝神感應,陰瞳運轉。

  泥沼深處,有細微的生命氣息涌動。

  就是那兒了。

  他走到泥沼邊緣,深吸一口氣,幽影真形發動。

  身形化作一縷水汽,貼著泥沼表面,緩緩飄向深處。

  泥沼冰冷,陰寒無比。

  水汽狀態雖不懼陷落,卻能感知到下方淤泥里,有枯骨爛木,還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陰怪。

  飄了約莫十餘丈,生命氣息漸濃。

  嚴峰停下,恢復身形,雙腳踩在泥沼表面。

  得益於幽影真形的天賦,他未陷下去,只微微下陷半寸。

  低頭看去,淤泥表面有幾個小孔,正往外冒細密的氣泡。

  他蹲下身,伸手探入淤泥。

  觸感滑膩冰涼。

  摸索片刻,指尖碰到一個扭動的東西。

  他手腕一翻,五指扣緊,隨即提起。

  一條泥鰍被拽了出來。

  通體烏黑,有成人拇指粗細,長約一尺,身上果然有九道淺金色的環紋。

  正是九節泥鰍。

  泥鰍在手中劇烈掙扎,滑不溜手。

  嚴崢早有準備,從懷裡掏出個細竹蔑編的籠子,將泥鰍塞進去,扣緊籠蓋。

  籠子是特製的,內壁抹了層桐油,滑溜,泥鰍鑽不出來。

  他繼續摸索。

  半個時辰後,籠子裡裝了七八條九節泥鰍。

  估摸著夠了,他不再耽擱,化作水汽飄回岸邊。

  回到引魂渡,已是傍晚。

  嚴崢將籠子藏在木樓後頭的陰涼處,蓋上濕布。

  這泥鰍離了泥沼活不長,需儘快處理。

  他找來個大瓦盆,倒滿清水,將泥鰍一條條放進去。

  泥鰍入水,頓時活躍起來,在盆里翻騰。

  嚴崢觀察片刻,發現這些泥鰍果然與尋常不同。

  不僅體表有金紋,遊動時周身會滲出灰氣。

  那灰氣觸水即散,卻讓盆里的水漸漸變得渾濁。

  他想起馬爺說的,這東西能祛濕寒。

  或許便是靠這灰氣?

  正琢磨著,胡貴尋了過來。

  「嚴管事,您這是————」

  他看見盆里的泥鰍,眼睛一亮,「九節泥鰍?您竟然把它弄來了?」

  「嗯。」嚴崢點頭,「你可知道這東西怎麼處理?」

  胡貴湊近看了看,捋著山羊鬍子:「早年聽老輩人提過,這泥鰍離了泥沼,活不過一夜。

  得趁活著時,用米酒泡暈了,再剖腹去內臟。

  然後用薑片,紫蘇葉,老陳皮一起燉,燉足三個時辰,湯色奶白,方能祛濕寒。」

  「若曬乾呢?」

  「曬乾?」胡貴想了想,「曬乾的話,藥性會打折扣。


  但便於保存。

  法子也差不多,先酒暈,剖淨,然後掛在通風處陰乾,不可暴曬。」

  嚴崢心裡有數了。

  「胡先生,明日你去內城,問問收不收這九節泥鰍。

  若收,什麼價錢。」

  「好嘞。」胡貴應下,又遲疑道,「嚴管事,這東西————您打算賣?」

  「先試試水。」嚴崢道,「若價錢合適,往後或可常做。」

  胡貴點頭,不再多問,自去安排。

  當晚,嚴崢按胡貴說的法子,將泥鰍處理了。

  剖開時,泥鰍腹內有層淡金色的薄膜,觸手溫潤。

  他小心將這層膜也留下,一併陰乾。

  第二日,胡貴拿著兩條九節泥鰍去了內城。

  晌午時分,他回來了,臉上掛起喜色。

  「嚴管事,問了三家藥鋪。

  出價最高的回春堂,說這泥鰍品相好,金紋完整,腹內金膜未損,願出七百香火錢一條收。

  但要求必須是這個品相的,差的不要。」

  嚴崢心裡算了算。

  昨日抓了八條,若能都保持這品相,便是五千六百錢。

  抵得上力役勞作一個多月了。

  「他們可說了用途?」

  「問了,那沈先生不肯細說,只說是配藥引子,祛濕寒的方子裡用得著。」

  嚴崢點點頭。

  胡貴湊過來,低聲道:「嚴管事,這價錢————可不低。

  若真能常抓,是一筆好進項。」

  「難在抓。」嚴崢道,「死人灘那地方,尋常人去不了。

  且抓多了,怕引來旁人眼紅。」

  「那————」

  「先不聲張。」嚴崢沉吟,「錢攢起來,給力役們改善伙食。」

  胡貴眼睛一亮:「這法子穩妥。」

  此事便這麼定了。

  接下來幾日,嚴崢又去了幾趟死人灘。

  摸熟了路子,每次能抓幾十條。

  處理陰乾後,讓胡貴分批拿去內城賣。

  換回的香火錢,他未入庫,而是單獨存著。

  同時,他開始著手改善力役伙食。

  以往引魂渡的力役,一日兩餐。

  早餐沒有,餓著。

  就只有中午的工食和晚飯。

  於是,嚴崢先是從這筆錢里撥出一部分,讓胡貴每日採購些肥肉,豬骨。

  熬成大鍋湯,額外加多一餐。

  湊夠一日三餐。

  每餐給力役們加一勺油花。

  又買了些便宜的魚乾,蝦皮,切碎了摻在菜里。

  雖還是粗茶淡飯,但總算有了點油水。

  力役們起初不敢相信。

  捧著碗,看著上頭飄的油花,愣了半天。

  直到有人先喝了一口,咂咂嘴,眼圈紅了。

  「是葷油————真是葷油————」

  漸漸的,引魂渡的力役,氣色好了些。

  而嚴崢的修為也在緩緩上漲,【修為:通幽木關(30%)】

  與此同時,消息傳到其他渡口,力役們心裡那桿秤,徹底傾斜了。

  忘川灘和鬼門渡,開始有力役偷偷找過來,想轉到引魂渡幹活。

  嚴崢沒立刻答應。

  只讓他們先回去,等機會。

  他知道,這事急不得。

  一下收太多人,劉麻子和魏豁嘴非得炸不可。

  得等一個契機。

  這契機,當天下午就來了。

  那時,嚴峰正在樓上翻看卷宗。

  胡貴急匆匆上來,臉色發白。

  「嚴管事,出事了。鬼門渡那邊,塌了棚子,壓傷了七八個力役。」


  嚴崢抬頭:「怎麼回事?」

  「說是這幾日下雨,棚子老舊,劉麻子不肯花錢修。

  今日風大,直接塌了。

  傷得最重的一個,腿被橫樑砸斷了,血流了一地。」

  嚴崢合上卷宗:「劉麻子呢?」

  「在現場罵人呢,說力役們自己不小心,還要他賠湯藥錢。」

  嚴崢起身:「我去看看。」

  「嚴管事,這————」胡貴想勸。

  「無妨。」嚴崢下樓,往鬼門渡方向去。

  鬼門渡離引魂渡不遠,隔著一片蘆葦盪。

  趕到時,現場一片混亂。

  塌了一半的蘆席棚下,幾個力役躺在地上呻吟。

  旁邊圍著一群人,劉麻子站在當中,叉腰大罵。

  「一群廢物!連個棚子都躲不開!養你們有什麼用!」

  傷得最重的是個中年漢子,左腿被一根碗口粗的橫樑壓著,血肉模糊。

  人已昏死過去。

  其他力役想搬開橫樑救人,劉麻子卻不讓。

  「搬什麼搬!壓壞了棚子,你們賠啊!等他死了,拖去亂葬崗埋了就是!」

  這話說得冷血,連他手下的幫眾都有些聽不下去。

  嚴崢分開人群,走上前。

  劉麻子看見他,眉頭一豎:「嚴崢,你來幹什麼?看笑話?」

  嚴崢沒理他,蹲下身,查看那漢子的傷勢。

  腿骨斷了,刺破皮肉露出來,失血過多,再不止血,真就沒救了。

  他抬手,按住傷口附近幾處穴位。

  青氣緩緩渡入。

  傷口流血漸緩。

  劉麻子見狀,冷笑:「喲,嚴大善人又來發善心了?

  行啊,這人你帶走,治好了,算你的。

  治死了,也別賴我。」

  嚴崢抬頭看他:「劉管事,這人我要了。」

  「成啊。」

  劉麻子巴不得甩掉麻煩,「不過咱醜話說前頭,他這傷,治好了也是廢人。

  你可別想讓我出湯藥錢。」

  「不用你出。」嚴崢站起身,對旁邊幾個力役道,「抬去引魂渡。」

  力役們面面相覷,看向劉麻子。

  劉麻子揮揮手:「抬走抬走,看著晦氣。」

  幾個力役這才動手,小心翼翼抬起傷者,往引魂渡去。

  嚴崢又看了看其他幾個輕傷的,對劉麻子道:「這幾人,我也帶走。」

  劉麻子眼珠一轉:「都帶走?行啊,不過他們可都是鬼門渡的人。

  你帶走了,往後工錢誰出?」

  「我出。」

  「好!」劉麻子一拍手,「嚴老弟爽快!

  不過咱們得立個字據,這些人是你自願接手的,往後生死都與鬼門渡無關。」

  「可以。」

  胡貴很快拿來紙筆,寫了字據。

  雙方畫押。

  嚴崢帶著七八個傷者,回了引魂渡。

  安置在樓下空屋裡,逐一診治。

  傷最重的漢子,腿骨斷了,接骨正位,青氣滋養,忙到半夜才穩住。

  其他輕傷的,敷藥包紮,不算麻煩。

  第二日,消息傳開。

  碼頭上議論紛紛。

  有說嚴崢傻的,接了一堆廢人。

  有說他仁義,救人一命。

  劉麻子那邊,則是幸災樂禍。

  「我看他能養幾天。

  那斷腿的,治好了也是個病子,幹不了活。

  白吃閒飯,我看他嚴崢能撐到幾時。」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

  兩日後,那斷腿的漢子,能下地走動了。


  雖還有些跛,但已能做些輕省活計。

  其他輕傷的,更是早已痊癒。

  這些人力役,傷好後,都留在了引魂渡。

  嚴峰給他們安排了活計,工錢照發。

  消息傳到鬼門渡,力役們心思活絡了。

  原來傷成這樣,還能治好,還能有活干,有飯吃。

  相比之下,劉麻子那邊,棚子塌了不修,傷了人不治,還要扣工錢。

  人心,徹底散了。

  接下來幾日,鬼門渡陸續有力役找過來,想轉到引魂渡。

  嚴崢來者不拒。

  但立了規矩。

  想來可以,需得鬼門渡那邊放人,且立下字據,兩清。

  劉麻子起初不肯。

  可力役們鬧得厲害,有的甚至直接擺挑子不幹了。

  碼頭活計耽誤不得,上頭催得緊。

  劉麻子焦頭爛額,最終咬牙,又放了十幾個老弱病殘過來。

  短短半月,引魂渡的力役,多了幾十人。

  而鬼門渡,則空了不少。

  劉麻子氣得跳腳,卻又無可奈何。

  魏豁嘴那邊,情況稍好,但也有力役暗中聯繫,想轉過來。

  嚴崢不急。

  他知道,火候還不到。

  這日,胡貴拿了帳本上來,臉上帶著笑。

  「嚴管事,這個月的例錢發完了,還剩不少結餘。

  咱們渡口如今人多,活兒幹得快,上頭撥的例錢反倒多了些。

  加上賣九節泥鰍的錢,庫房裡攢了幾萬錢了。」

  嚴崢點點頭:「力役們的伙食,再提一提。

  每日中午,加一道葷菜,量要足。

  早晚的粥,換成稠的。」

  「這————」胡貴遲疑,「開銷可就大了。」

  「錢賺來就是花的。」嚴崢道,「他們吃飽了,才有會想別的事情。」

  胡貴不再多說,下去安排。

  從此,引魂渡的力役,成了碼頭上一道奇景。

  別處力役面黃肌瘦,他們臉上有肉。

  別處力役沉默麻木,他們眼裡有光。

  幹活時,號子喊得震天響。

  收工後,聚在棚子下吃飯,碗裡有肉,飯管飽。

  漸漸的,碼頭上開始流傳一句話:「寧在引魂渡做力役,不在鬼門渡當小工。」

  這話傳到劉麻子耳朵里,氣得他摔了好幾個茶碗。

  可他能如何?

  打,打不過嚴崢。

  畢竟,嚴崢可是掌旗出身。

  告狀,章承禹那邊不置可否,只讓他自己管好手下。

  劉麻子憋了一肚子火,無處發泄。

  而嚴崢沒有理會,在引魂渡改革挖人的同時,修為繼續精進。

  【通幽木關(40%)】

  這日,曹官爺忽然來引魂渡,傳章承禹的話。

  「嚴崢,大管事讓你去一趟。」

  嚴崢放下手頭事,跟著去了。

  章承禹院子裡,劉麻子和魏豁嘴也在。

  兩人臉色都不好看。

  見嚴崢進來,劉麻子冷哼一聲,別過臉去。

  魏豁嘴則眼神閃爍。

  章承禹坐在上首,手裡捻著玉核桃,緩緩開口:「嚴崢,引魂渡近來人多,事也多。

  我聽說,你那兒力役的伙食,比別處都好。」

  「回大管事,力役們幹活出力,吃飽了才有力氣。」

  「嗯。」章承禹不置可否,「你那兒如今多出四十多人,例錢可還夠?」

  「勉強夠用。」

  「我聽聞,你自掏腰包貼補了不少。」

  嚴崢沒否認:「是貼了些。」


  章承禹盯著他:「錢從哪兒來?」

  嚴崢早有準備:「屬下前些日子,偶得了一批九節泥鰍,曬乾賣了些錢。」

  「九節泥鰍?」章承禹挑眉,「死人灘那東西?」

  「是。」

  「倒是條路子。」章承禹沉吟片刻,「不過,那地方兇險,你如何得來的?」

  「馬爺傳了些閉氣的法子,能短時潛入泥沼。」

  「原來如此。」

  章承禹不再追問,話鋒一轉,「嚴崢,你引魂渡如今人多勢眾,是好事。

  但碼頭規矩,各渡口灘口,需得平衡。

  你挖了劉管事和魏管事的人,他們那邊,活兒耽誤了。」

  劉麻子立刻接口:「大管事明鑑!我鬼門渡如今缺人,好幾條船等著卸貨,都耽擱了!」

  魏豁嘴也道:「忘川灘————也是。」

  章承禹看向嚴崢:「你可有什麼說法?」

  嚴崢拱手:「大管事,力役們自願來引魂渡,並非屬下強挖。

  他們來,是因引魂渡有飯吃,有傷能治。

  若劉管事和魏管事也能如此,力役們自然不會走。」

  劉麻子臉色漲紅:「我出!」

  章承禹抬手止住他,緩緩道:「嚴崢說得有理。

  力役也是人,總要活路。

  不過,碼頭活計不能耽誤。

  這樣,從你引魂渡調二十個青年,補到鬼門渡。

  再調十五個壯年,補到忘川灘。

  如此,三方平衡,如何?」

  劉麻子和魏豁嘴對視一眼,眼中閃過喜色。

  嚴崢沉默片刻:「大管事,力役們自願來去,若強行調走,恐生事端。」

  「你是管事,還是他們是管事?」章承禹語氣轉淡,「調人的事,就這麼定了。

  五日後,我要看到人到位。」

  話說到這份上,已無轉圜餘地。

  嚴崢不再爭辯,躬身:「是。」

  從院子出來,劉麻子追上來,得意道:「嚴老弟,謝了啊。

  白得二十個壯牛馬。」

  嚴崢看他一眼,沒說話,徑直走了。

  回到引魂渡,胡貴迎上來,見嚴崢臉色,便知不妙。

  胡貴問了兩句,跟在嚴崢身後進了辦事間,掩上門。

  他這才道:「嚴管事,大管事那邊————真要放人?

  咱們好不容易聚起的人心,這一放,可就————」

  嚴峰沒立刻答話,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江風灌進來,吹得桌上油燈火苗亂竄。

  樓下空地上,力役們剛吃過晚飯,正三三兩兩聚在棚子下歇息。

  火光映著一張張臉,雖然依舊粗糙黑,但眼睛裡已有了些光。

  低聲談笑間,偶爾能聽見一兩聲舒坦的喟嘆。

  這光景,半月前是想都不敢想的。

  「胡貴,」

  嚴崢看著窗外,聲音被風吹得有些飄,」你說,咱們碼頭上的力役,最缺的是什麼?」

  胡貴一愣,掰著手指頭:「缺吃,缺穿,缺錢治病,缺個安穩覺————」

  「那是身子缺的。」嚴崢轉過身,火光在他臉上跳動,「心裡頭呢?」

  「心裡頭?」胡貴想了想,「心裡頭————缺個盼頭,缺口氣。」

  「對,缺口氣。」

  嚴崢走回案邊,重新提起筆,「一口不認命的硬氣,一口受了欺壓能頂回去的怒氣。

  光吃飽了,傷治好了,這口氣要是提不上來,終究還是軟骨頭。

  別人一嚇,一拉,就得散。」

  胡貴似懂非懂:「那————嚴管事您的意思是?」

  「放人,是章大管事的意思,不能明著抗。」

  嚴崢蘸了蘸墨,筆尖落在紙上,勾勒起來,」但人可以放,這口氣,得給他們種下。種在骨頭裡,肉里,誰也拿不走。」


  他畫得極快,寥寥幾筆,勾勒出一個人形,擺出一個架勢。

  像是挑著重擔,腰腿下沉,雙臂微曲。

  「漕幫武庫里那些功法,講的是經脈周天,玄關祖竅,咱們的人聽不懂,也用不起。」

  嚴峰手下不停,又畫了幾個人形,姿態各異,有推,有拉,有扛,全是碼頭勞作的常見動作。

  「但力氣活兒,他們天天干。

  怎麼發力省勁,怎麼站穩不摔,怎麼一口氣憋住能幹更久,他們骨子裡有數。」

  胡貴湊近了看,越看眼睛瞪得越大:「嚴管事,您這是————要編功法?」

  「是理。」

  嚴崢放下筆,拿起那張紙,「把他們日復一日流血淌汗換來的那點笨功夫,理清楚,點明白,再往前推一步。」

  他指著第一個人形:「這式擔山架,碼頭扛大包的,誰都會撅著屁股蹲馬步。

  可他們只知蹲得低穩當,不知為何穩當。

  我加點東西。

  意想腳底生根,吸地氣,腰胯如磨盤,任你肩上千斤,我自緩緩轉之。

  氣沉下去,別憋在胸口。」

  又指另一式:「這推潮手,清淤推車都用得上。

  發力時別只用手臂蠻勁,從腳後跟起勁,過腰,通背,最後涌到手上。

  就像江潮一層推一層。呼氣發力,吸氣蓄勢。」

  他一連說了五式,都是脫胎於最尋常的碼頭勞作。

  卻將呼吸,意念,發力處點破,化繁為簡。

  直指如何有效調動身體,滋養筋骨。

  「這————這能行?」

  胡貴聽著,覺得有點意思,又覺得太過簡單,「聽著就是幹活時多用點巧勁?」

  「巧勁用對了,就是功夫。」

  嚴崢道,「他們底子差,天賦尋常,練不了高深內氣。

  就從皮,肉,骨這三境夯實。

  皮要韌,挨得起江風鞭子抽。

  肉要厚,禁得住重壓反覆磨。

  骨要硬,撬得動沉船爛木頭。

  這三境紮實了,力氣自然漲,身子自然壯,尋常病痛不侵。

  若能摸到一點氣感,配合呼吸,慢慢浸到骨髓里去,便是髓境的胚子。

  夠用了。」

  胡貴倒吸一口涼氣:「髓境?

  劉麻子那等管事,也不過是靠著盤削資源,勉強摸到髓境門檻。

  咱們這些力役若真能練出來————」

  「為何不能?」

  「他們缺的從來不是力氣,不是耐性,是那層窗戶紙。

  我這套東西,就叫《江灘五式》。

  先不修仙,也不問道,只求在這漕幫里,活得像個人,站得穩當些。」

  他小心吹乾墨跡:「去把祥子,老水鬼,還有九哥,他們幾個力役頭目叫來。

  要悄悄的。」

  不多時,七八個人忐忑不安地上了樓。

  他們大多是肉境。

  像九哥老資歷的摸到點骨境的邊,在力役中已是拔尖。

  當然,除了李九,其他幾人,見了嚴崢,都有些拘謹。

  嚴崢讓胡貴關好門,也不廢話,將那張紙攤在桌上。

  「叫你們來,是有樣東西給你們。

  1

  他指了指紙上的圖,「一套練身法子,脫胎於咱們碼頭上的活計。

  能強身,能防病————練得好了,力氣能漲,骨頭能硬。

  將來受人欺壓時,腰杆能挺直幾分。」

  力役們面面相覷,盯著紙上那人形,既好奇又不敢相信。

  功法?

  那是巡江手,撈屍人大爺們。

  還有那些有靠山的幫眾才能接觸的東西,他們這些力役,哪敢想這個?

  李九沒說話,若有所思地推了推身邊的祥子。


  後者被推上前幾步,索性問道:「嚴管事,這————這我們能練?不用拜師?不用香火錢?」

  「不用。但先說規矩。」

  嚴崢目光掃過眾人,「自願練習,也不強迫。

  當然,也是最重要的。

  練了,不是讓你們去好勇鬥狠,是讓你們護著自個兒,護著身邊兄弟,在這碼頭上,活出點人樣來。

  能不能做到?」

  眾人心頭一熱,齊聲道:「能!」

  「好。」

  嚴崢開始講解第一式擔山架。

  從站姿,呼吸,意念講起,親自示範。

  他講得極其耐心,用最白的話,拆解道理。

  這些力役常年勞作,身體本能其實已接近這些要領,只是混沌不明。

  此刻被嚴崢一點撥,頓時豁然開朗之感。

  試著擺出架勢,調整呼吸,立刻覺得不同,腳下穩了,腰上鬆了。

  那股踏實感,是以前沒有的。

  嚴崢一個個糾正,直到他們都掌握了要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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