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章 孤爐淬千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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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半夜的老巷子,連風都沉默了。

  只敢在屋檐之間最窄的縫隙里,發出怯生生的細響。

  對面鐵匠鋪的門縫裡,爐火的光還在跳。

  王老闆已經三十多個小時沒有合眼了。

  他光著膀子,蹲在那口傳了兩代人的鐵爐前面。

  大鐵錘擱在腳邊,手裡換成了一把小號的整形錘。

  面前的鐵砧上,那塊鐵的形狀終於有了幾分輪廓。

  一塊半掌寬,一拃長,微微弧形的鐵片。

  不像刀。

  薄得像紙,卻實心到發沉。

  王老闆將這塊鐵翻了個面,拿起小錘,在表面極其小心地敲擊著。

  「叮,叮,叮。」

  每一錘都很輕。

  他在做最後的整形。

  千層鍛打的鐵,內部已經被摺疊了上百次。

  每一層都薄如蟬翼,層與層之間咬合得嚴絲合縫。

  如果這時候有一錘的力道偏了哪怕一絲,內部的應力就會失衡,百層鍛打的功夫就全廢了。

  「叮。」

  最後一錘落下。

  王老闆將小錘放在一旁,拿起還微微泛著暗紅餘溫的鐵片,湊到爐火前端詳。

  爐火映在鐵面上,將那些因為千百次摺疊鍛打而自然形成的紋路照得清晰。

  這紋路像是某種天然的山水畫。

  層疊交錯,明暗相間。

  每一道紋理都記錄著一錘的力度,一次摺疊的角度,以及鐵匠在那一瞬間的呼吸。

  這是鋼鐵的年輪。

  王老闆捏著這塊鐵,大拇指在上面來回摩挲了兩遍。

  觸感極其光滑,帶著一種經過無數次碾壓後才有的溫潤。

  像是玉石。

  但比玉石硬得多。

  他將鐵片放在砧板上,又從旁邊的架子上取下一個小陶罐。

  罐子裡裝的是從顧淵店裡拿來的粗鹽。

  他將粗鹽倒進一個鐵鍋里,加水化開,架在爐子上煮沸。

  等鹽水翻滾到最猛的時候,他拿起鐵鉗,將那塊鐵重新送入爐火的中心。

  火焰貪婪地舔舐著金屬的表面,溫度急速攀升。

  鐵的顏色從暗紅變成橘黃,又從橘黃變成刺目的亮白。

  王老闆盯著那塊鐵,一眨不眨。

  他在等。

  等那個他師父在舊圖紙上用蠅頭小楷標註的「七分白」。

  鐵匠淬火,講究的就是一個火候。

  太早了,硬度不夠。

  太晚了,鐵質會變脆。

  只有在那個剛好到「七分白」的瞬間入水,才能讓千層鐵的內部結構達到最完美的平衡。

  這個火候沒法用溫度計量。

  只能靠眼睛看,靠經驗判斷,靠打了幾十年鐵的直覺。

  「現在!」

  王老闆猛地用鐵鉗夾起那塊燒得通白的鐵片,以一種毫無猶豫的乾脆,將它按進了翻滾的鹽水中。

  「嗤——!」

  滾燙的白煙沖天而起。

  鹽水在接觸到極高溫金屬的瞬間,猛烈地沸騰翻滾,細小的鹽粒在液面上跳躍。

  王老闆一隻手按住鐵鉗,另一隻手扣著鍋沿,穩住了這場暴烈的化學反應。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直到鹽水的翻滾徹底平息,白煙散盡。

  他才將鐵鉗緩緩提起。

  鹽水順著鐵片的邊緣滴落,發出「嗒嗒」的細響。

  鐵片的顏色已經從剛才的通白,變成了一種極深的青黑。

  表面那些千層鍛打留下的紋路,在經過淬火之後,變得更加分明。

  王老闆將鐵片擱在鐵砧上,抄起一旁的磨石,開始打磨邊緣。


  「沙沙沙…」

  磨石與鐵面摩擦的聲音,在深夜的鐵匠鋪里單調地迴響。

  他磨得很慢。

  這塊鐵不是給誰定做的。

  它到底是個什麼東西,王老闆自己也說不太清楚。

  只知道師父留下的那張舊圖紙上,畫的就是這個形狀。

  圖紙的邊角,用鉛筆寫著幾個潦草的字:

  「鎮爐壓火,不可斷也。」

  王老闆不識太多字,但這幾個字他認得。

  他師父生前最後留下的手稿里,夾著的就是這張紙。

  王老闆一直沒動它。

  因為他覺得自己的手藝不夠,配不上這張圖紙。

  但這幾天。

  他在夢裡看到師父砸那灘黑水。

  在夢裡看到師父彎下去的背。

  他就覺得,不管配不配得上,這東西得打出來。

  「沙沙沙…」

  磨石繼續走著。

  鐵片的邊緣漸漸露出了本色。

  那是千層鐵最內芯的顏色。

  被百次摺疊包裹在最深處,像是一根銀色的骨頭。

  王老闆停下了磨石。

  他拿起那塊鐵片,用大拇指在刃口上輕輕一試。

  一條細細的血線,無聲無息地浮在了他的指腹上。

  快。

  快到他甚至沒感覺到疼,血就出來了。

  「行了。」

  王老闆將鐵片包在一塊舊棉布里,仔細地系了三道繩扣。

  然後他靠在鐵爐旁邊的牆根上,仰起頭,看著屋頂漏進來的那一小塊天。

  天還是黑的。

  但黑里透著一絲灰白,是天將亮未亮的顏色。

  他聞到了一股味道。

  從對面那條巷子裡飄過來的。

  「這小子…」

  王老闆吧嗒了一下嘴,乾裂的嘴唇微微扯動。

  「這都什麼時候了,還在燉湯。」

  他摸出旱菸袋,往裡頭按了按,發現菸葉已經抽完了。

  乾脆就這麼叼著空菸袋,縮在牆根下,閉上了眼睛。

  不是睡覺。

  是在攢勁。

  那塊千層鐵裹在他懷裡,貼著他的胸口。

  鐵還帶著淬火後的餘溫。

  隔著棉布,燙得他心口隱隱發暖。

  王老闆不知道這塊鐵要用在什麼地方。

  但他知道一件事。

  只要他這口爐子還燒著,只要對面那鍋湯還燉著。

  這條巷子。

  就還沒有被那些冰冷的東西給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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