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煙火鎮空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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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撤離的動靜,比想像中要安靜得多。

  凌晨四點。

  老城區的街道上,幾輛深藍色的中巴車正沿著預設路線緩慢行駛。

  車窗上貼著「臨時轉運」的白色標籤,車內坐滿了被從睡夢中叫醒的居民。

  大多數人裹著衣服,懷裡抱著隨手抓起的貴重物品。

  有的是首飾,有的是存摺,還有一個老太太攥著一個餅乾盒,裡面裝的是她孫子的滿月照片。

  沒有人大聲說話。

  偶爾有嬰兒的啼哭聲從某輛車裡傳出,很快又被母親低聲的哄撫壓了下去。

  第九局的便衣隊員散布在車隊的前後左右,手裡的對講機調到了最低音量。

  一切都在按照預案進行。

  只是氣氛比預案里多了一層說不出的沉。

  老巷子裡。

  顧淵站在二樓的窗前。

  他沒有開燈,只是借著窗外路燈的微光,看著樓下正在被一輛輛中巴車緩緩抽空的街道。

  隔壁王老闆家的鐵匠鋪,大門緊閉。

  但透過鐵皮門的縫隙,還能看到裡面隱隱的爐火光。

  橘紅色的光焰一明一暗,和著某種沉悶的節奏。

  他還在打鐵。

  整條巷子都在撤離,他卻守著那口爐子,一錘一錘地砸。

  「老闆。」

  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蘇文穿著那件道袍馬甲,手裡提著一個裝滿了東西的帆布包。

  他的臉在黑暗中顯得有些蒼白,但眼神卻異常清醒。

  「秦局的人剛來過。」

  蘇文壓低聲音,「說是整個老城區的居民已經轉移了九成,剩下的幾戶獨居老人,便衣正在挨家挨戶敲門。」

  他頓了頓。

  「她讓我問您,要不要也跟車走。」

  顧淵沒有回頭。

  他的視線越過窗戶,落在了巷口的長明燈上。

  燈火在夜風中跳了兩下,卻始終沒有滅。

  「店還在,人就在。」

  他說了一句,語氣和平時讓蘇文去拖地時,沒什麼兩樣。

  蘇文也沒有再勸。

  他跟著顧淵的時間夠久了,知道什麼時候該閉嘴。

  「小玖呢?」顧淵問。

  「在樓下…」

  蘇文猶豫了一下,還是把話說完了。

  「她好像知道外面在發生什麼。」

  「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沒說話,就是盯著門口看。」

  顧淵沉默了兩秒。

  他轉過身,走過蘇文的身邊,順著木樓梯下了樓。

  一樓的大堂沒有開燈。

  只有櫃檯後面平時用來照明的小壁燈還亮著,橘黃色的光將一小片區域照得溫暖。

  小玖就坐在那片暖光里。

  她盤腿坐在給她特製的高腳凳上,懷裡抱著雪球。

  白貓難得地沒有亂動,只是將腦袋埋在小玖的臂彎里,藍色的眼睛半睜著。

  煤球趴在高腳凳的腳邊,碩大的腦袋擱在兩隻前爪上。

  它的耳朵豎著,時不時轉動一下方向,捕捉著窗外那些細微的聲響。

  暗紅色的眸子在黑暗中偶爾閃爍,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警惕。

  小玖聽到了腳步聲,抬起頭。

  那雙在昏暗中依舊清澈的大眼睛,默默地看著從樓梯上走下來的顧淵。

  顧淵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輕輕按在她的頭頂上。

  掌心的溫度透過髮絲傳遞過去。

  小玖抿了抿嘴,將臉埋進了雪球的白毛里。

  悶悶地說了一句。

  「外面,在變空。」

  顧淵的手沒有離開她的頭頂。

  「嗯。」

  他應了一聲,聲音很輕。

  「人走了。」

  「人走了,就不暖和了。」

  小玖的聲音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敏銳。

  「不暖和,那些冷冷的東西就會過來了。」

  顧淵沒有去糾正她的說法。

  因為她說的,就是事實。

  靈異事件的本質,說到底就是陰陽失衡。

  人多的地方,陽氣旺盛,那些陰冷的規則自然進不來。

  可一旦人撤空了,這片區域的煙火氣就會斷流。

  就像河堤里的水被抽乾了,上游的洪水就會順勢灌進來。

  「過來就過來。」

  顧淵在小玖的頭頂揉了兩下。

  「老闆還在這。」

  他收回手,走回櫃檯,翻開帳本核對了一眼昨日的流水。

  隨後合上封皮,轉身進了後廚。

  蘇文已經跟了進來。

  「老闆,您這是…」

  「備菜。」

  顧淵打開冰櫃,目光在裡面掃了一圈。

  「冰櫃裡還有一塊精肋條,半隻雞,幾把青菜。」

  「後院水缸里的水夠用,灶上的煤氣罐剛換的,滿的。」

  「食材,夠做今天的。」

  他從冰櫃裡取出肋條肉,放在案板上。

  豬肉在案板上發出沉實的悶響。

  蘇文看著他那有條不紊的動作,張了張嘴。

  「老闆,外面都在撤離,咱們這是…給誰做飯?」

  顧淵拿起菜刀。

  刀柄上的鎮墟石皮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溫潤的暗紅。

  他沒有立刻回答蘇文的問題,而是將手掌覆在了冰涼的肉塊上。

  感受著肉質纖維的走向,以及凍結在深層的微弱血氣。

  「這肉,是李屠戶前天早上送來的。」

  顧淵的聲音很平。

  「他那時候說,最近的豬不好殺,豬圈裡老是鬧動靜,他媳婦讓他轉行別幹了。」

  「但他還是把最後這塊肋條給我留了。」

  蘇文聽著,沒有插嘴。

  「巷口賣早餐的攤子,兩天前也就收了。」

  顧淵的刀刃貼著肋條肉的紋理,緩緩切入。

  「篤。」

  第一刀落下,極其沉穩。

  「張大哥的工地停了,他媳婦帶著孩子回了娘家。」

  「篤。」

  第二刀。

  「劉大爺兩口子,剛才應該已經上了轉運車。」

  「篤。」

  第三刀。

  肋條被斬成三塊規整的方塊,碼在案板一側。

  顧淵停下手裡的刀,看著那三塊肉。

  「這些人走了,但他們的日子還在這兒。」

  「這條巷子裡的規矩還在,鍋灶還在,鹽罐子裡的鹽還在。」

  他將菜刀插回刀架,轉過頭,看著蘇文。

  「所以灶不能熄。」

  「哪怕外面空了,這口鍋里也得起。」

  「等他們回來的時候,推開門。」

  「顧記...還得是顧記。」

  蘇文站在門帘旁,手裡的帆布包滑到了腳邊。

  他低著頭,胸口馬甲隨著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彎下腰,將帆布包重新提起來。

  「我去把後院的水缸灌滿。」

  他的聲音有些發啞,但腳步邁出去的時候,穩得像釘在地上。

  顧淵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後門的方向,微微點了點頭。

  他重新拿起菜刀,開始處理剩下的食材。

  大堂里,小玖抱著雪球,歪著頭,一直在聽他們說話。


  她雖然不太懂什麼叫「灶不能熄」。

  但她知道,老闆沒有走。

  蘇文哥哥也沒有走。

  煤球在,雪球在。

  那這裡,就還是家。

  她低下頭,用額頭輕輕蹭了蹭懷裡雪球的腦袋。

  「別怕。」

  她對著那隻白貓,小聲說了一句。

  不知道是在安慰雪球,還是在安慰自己。

  窗外,最後一輛轉運中巴的尾燈消失在巷口的轉彎處。

  整條老街,陷入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寂靜。

  路燈還亮著。

  青石板上的水漬還沒幹透。

  空氣里,甚至還殘留著某家窗戶里飄出來的飯菜味道。

  一切都和平時一樣。

  只是少了人聲。

  這種安靜,比任何厲鬼的嘶吼都更讓人心裡發毛。

  因為它意味著,這片承載了無數人間煙火的土地。

  正在被一點點地,騰空。

  而在這片被騰空的寂靜最深處。

  顧記餐館門口的長明燈。

  依舊亮著。

  橘黃色的光暈,在無人的長街上。

  顯得格外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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