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陰霾鎖長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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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走周毅三人後,店內的空氣也隨之沉澱下來。

  八仙桌上還留著幾滴濺出的麵湯,正冒著微弱的熱氣。

  蘇文拿著抹布走過來,動作輕緩地收拾著碗筷。

  他看了一眼站在門口沉默不語的老闆,欲言又止。

  剛才那番關於「看不見即不存在」的言論。

  對他這個初窺門徑的修道者來說,衝擊力不亞於當初第一次見到背碑人。

  「老闆。」

  蘇文將碗筷疊好,還是沒忍住,低聲問道:

  「您不讓他們管,是因為那個東西…會順著認知找上門嗎?」

  顧淵聞言轉過身,神色平靜地看著他。

  「《道德經》里怎麼說的?」

  蘇文愣了一下,下意識背誦道:「視之不見,名曰夷;聽之不聞,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

  「那是形容道的。」

  顧淵走到櫃檯後,拿起一塊乾淨的白布,擦拭著手。

  「不過...有些來自于歸墟的東西,也是這個道理。」

  「在這個世界上,有些存在是唯心的。」

  「當你觀測到它的時候,它也就觀測到了你。」

  「周毅的數據之所以歸零,是因為那個東西不僅抹去了痕跡,還在同化所有試圖窺探它的視線。」

  「如果他們繼續深究,繼續用儀器去捕捉,那麼這種『歸零』的現象,很快就會蔓延到他們自己身上。」

  顧淵的聲音很輕,在店堂里卻格外清晰。

  「到時候,消失的可能就不止是數據了。」

  「唯心的存在…」

  蘇文聽得只覺得後背一陣發涼,握著抹布的手不自覺地緊了緊。

  那種無法理解、無法抵抗的規則抹殺,才是最讓人絕望的。

  「行了,別想太多。」

  顧淵看了眼牆上的掛鍾,時針指向兩點。

  「午市結束,掛牌子休息。」

  「是。」

  蘇文回過神,快步走向門口,將那塊「休息中」的木牌掛了出去。

  店門半掩。

  顧淵沒有像往常那樣上樓休息,而是搬了張椅子,坐在了門口的屋檐下。

  午後的陽光雖然還在,但那種灰濛濛的質感卻越來越重。

  街道上依舊有車流經過,行色匆匆的路人並沒有察覺到世界的異樣。

  但在他的視野里。

  原本色彩斑斕的人間煙火氣,正在被一種單調的灰色緩慢侵蝕。

  那不是顏料的覆蓋,而是本質的抽離。

  路邊掉下來的松柏葉,原本應該是枯黃中帶著焦褐,現在卻顯得灰敗死寂。

  「這就是燭陰嗎…」

  顧淵若有所思道。

  如果說地藏鬼是要將人間變為墳墓。

  那這個燭陰,似乎是想將人間變成一張沒有任何色彩的黑白照片。

  或者說,它在把現實拉入某種陰影的維度。

  「喵嗚——」

  這時,一聲低促的貓叫打斷了他的思緒。

  雪球不知何時跳到了一旁的小木桌上。

  這隻平日裡高冷得不行的小傢伙,此刻卻有些焦躁。

  它死死盯著街道深處的陰影處,背上的毛微微炸起。

  顧淵順著它的視線看去。

  那裡是一條兩房之間的狹窄縫隙,陽光照不進去,常年處於陰暗之中。

  在那個角落裡,似乎蜷縮著一個半透明的身影。

  那是一個遊蕩的孤魂。

  看打扮是個七八十歲的老太太,手裡挎著個籃子,應該是在這附近迷了路。

  這是很常見的遊魂,平時大多無害,只是因為執念未消而徘徊。

  但此刻。

  那個老太太的魂魄正在發生著某種詭異的變化。


  她並沒有消散,也沒有變得凶厲。

  而是正在…褪色。

  她身上那件原本深藍色的碎花上衣,正在一點點變成毫無生氣的灰色。

  她的五官在模糊,身形在扁平化。

  就像是一個立體的投影,正在被強行壓扁成一張紙,或者說一個影子。

  她似乎很痛苦,張大嘴巴想要呼救,卻發不出一絲聲音。

  而在她的身後,那片牆壁的陰影里。

  並沒有任何厲鬼的身影。

  只有那片陰影本身,像是有生命一般蠕動著,要將老太太的魂魄徹底吞噬。

  顧淵低下頭。

  他看到自己腳下那片被陽光拉長的影子裡,突然鼓起了一個小小的黑包。

  那個寄居在他影子裡的小傢伙,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

  只見它伸出了一隻細細的黑色手臂,指著那個方向,像是在告狀。

  在它的認知里。

  影子應該是安靜的陪伴者,而不是吃人的怪物。

  「確實有點過界了。」

  顧淵收回目光,眼神變得有些冷。

  在他的店門口,這種公然的捕食行為,很是礙眼。

  「汪嗚…」

  趴在門檻內的煤球早就按捺不住了。

  它喉嚨里發出一陣低沉的咆哮,前爪不安地抓撓著地面。

  那雙暗紅色的眼睛裡,凶光畢露。

  它是鎮獄獸的血脈,天生就對這種陰暗的東西感到厭惡。

  顧淵伸出手,在煤球的大腦袋上輕輕拍了拍。

  「去吧。」

  他淡淡地說道,「別讓它在咱們門口開飯,髒了地。」

  「汪——!」

  得到了指令的煤球,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瞬間從顧淵腳邊躥了出去。

  它的身形在半空中似乎膨脹了一圈,身後隱隱浮現出一尊猙獰的凶獸虛影。

  那不是普通的撲咬,而是帶著鎮壓規則的衝撞。

  煤球直接衝進了那條陰暗的縫隙,對著那團正在吞噬遊魂的陰影,狠狠地一口咬了下去。

  「嘶——!」

  那團原本沒有實體的陰影,竟然發出了一聲類似於布帛撕裂的慘叫。

  它似乎沒想到會遭到這樣的攻擊,蠕動的動作瞬間停滯。

  那個快要被完全同化的老太太魂魄,也因此得以喘息,驚恐地從陰影的束縛中掙脫出來,連滾帶爬地飄向了遠處。

  與此同時,顧淵腳下的影子也動了。

  那個一直觀戰的小黑影,在看到壞人被打散了架勢後,突然生出了一股莫名的勇氣。

  它就像一條游魚,順著地面的陰影飛快地滑了過去。

  趁著那團惡意陰影被煤球踩在腳下無法動彈的瞬間。

  猛地張開並不存在的「嘴」,對著那團散落的灰色霧氣狠狠吸了一口。

  「滋溜。」

  那團還沒來得及逃逸的惡意規則,竟被這個小傢伙硬生生吞了一塊下去。

  吃了這一口,小黑影的身形肉眼可見地凝實了幾分。

  原本單純的黑色中,也多了一絲深邃的質感。

  它打了個飽嗝,像是被撐到了,趕緊又順著地面溜回顧淵的腳下。

  重新變回一個不起眼的凸起。

  而另一邊的煤球,也並沒有再追擊。

  它只是站在巷口,對著那團陰影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咆哮。

  那聲音里夾雜著金枷銀鎖鈴的清脆響聲,形成了一道無形的聲波屏障。

  那團陰影似乎知道自己遇到了硬茬,不甘地蠕動了幾下,最終還是選擇了退縮。

  它順著牆角,迅速地滑走,消失在了更深處的黑暗裡。

  煤球收起獠牙,還不忘對著那陰影消失的方向啐了一口。

  然後才顛顛地跑回顧淵身邊,邀功似的搖著尾巴。


  那副兇悍的模樣,也瞬間變成了憨態可掬的討好。

  顧淵笑了笑,從口袋裡掏出一塊肉乾塞進它嘴裡,輕輕揉了揉它的大腦袋。

  「幹得不錯。」

  然後,他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嘴角微揚了一下。

  「這就是狐假虎威嗎?」

  他在心裡評價了一句,並沒有責怪那個小傢伙的貪吃。

  它只是吃了一口殘羹冷炙。

  而那個真正的大傢伙,胃口恐怕要大得多。

  只要有光的地方,就有影。

  只要有影的地方,就是它的餐桌。

  這比地藏鬼要麻煩得多。

  地藏鬼有實體,有領地。

  而這個燭陰,它無處不在。

  想到這,他轉身走進店內,對正在擦拭桌椅的蘇文說道:

  「今晚的燈,擦亮一點。」

  蘇文一愣,隨即點頭:「知道了,老闆,我這就去。」

  顧淵沒有多解釋。

  他只是站在門框處,微微仰頭。

  那裡貼著他新畫的《寒江點燈圖》。

  在尋常人看來,這就是一張貼反了的白紙。

  但在他的眼中,紙背後的墨色仿佛活了過來。

  畫裡那原本平靜的江水,此刻似乎泛起了一絲絲漣漪。

  那是畫中的規則在與外界的陰影進行著無聲的對抗。

  「想把這裡也變成黑白的?」

  顧淵看著那盞畫中的燈火,輕笑一聲,語氣里卻聽不出半分笑意。

  「那得看我手裡的燈,答不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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