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人間浮世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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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開那家散發著舊書墨香的書店,已是黃昏。

  夕陽的餘暉,像打翻了的金色顏料,將整座城市都染上了一層溫暖的色調。

  顧淵騎著他那輛電驢,穿梭在晚高峰的車流之中。

  車筐里,那袋散發著淡淡果香的相思果,被一本承載著無盡情痴的舊詩集壓著。

  而在他的腳踏板上,煤球正不安分地動來動去,似乎對這趟採風之旅的提前結束感到有些不滿。

  顧淵感受著腳踏板上傳來的毛茸茸的觸感,低頭看了一眼正把下巴擱在他膝蓋上的煤球,無奈地說道:

  「煤球,別蹭了,都是狗毛。」

  歸途的路,他沒有選擇車水馬龍的主幹道。

  而是拐進了一些只有老江城人才知道的,充滿了生活氣息的背街小巷。

  這些巷子很窄,也很舊。

  兩旁是些上了年頭的居民樓,牆壁上爬滿了青翠的爬山虎,陽台上晾曬著五顏六色的衣物。

  顧淵放慢了車速,像一個久別的旅人,打量著這座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

  靈視之下,這座城市呈現出一種光怪陸離的割裂感。

  大部分區域都籠罩在灰色塵埃之中,那是規則崩壞後逸散的歸墟氣息。

  但在這些灰色里,卻又點綴著一簇簇頑強的暖黃色光暈,如同黑夜裡的星辰。

  他看到,巷子口那家開了幾十年的修鞋鋪。

  那個總是叼著旱菸,一臉嚴肅的修鞋匠李大爺,今天沒有出攤。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穿著同樣款式藍色工裝的年輕小伙子。

  他的手藝,顯然不如李大爺那麼嫻熟。

  補一隻鞋,要敲敲打打半天,額頭上都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但他的眼神,卻和當年的李大爺一樣,充滿了專注和認真。

  一個排隊等修鞋的大媽,看著他那笨拙的動作,不僅沒有催促,反而笑著說道:

  「小伙子,別急,慢慢來,你這手藝,有你爹當年的風範了。」

  顧淵也看到,在一家掛著「理髮」二字旋轉燈箱的老式理髮店門口。

  幾個穿著校服,剛剛放學的半大孩子,正圍著一個坐在輪椅上的白髮老人。

  嘰嘰喳喳地,講述著今天在學校里發生的趣事。

  老人一邊聽著,一邊用那雙布滿了皺紋的手,給他們分發著糖果。

  臉上,洋溢著慈祥的笑容。

  顧淵認得他。

  那是江城一中的退休老校長,也是那個在鬼畫事件中,被他救下的倖存者之一。

  據說,他醒來後,便辭去了所有的社會職務。

  每天最喜歡做的事,就是坐在這家他年輕時常來的理髮店門口,看著這些朝氣蓬勃的孩子們。

  他說,看著他們,就感覺看到了這座城市的未來。

  顧淵還看到…

  在一家已經拉下了捲簾門的服裝店門口。

  一個年輕的女孩,正蹲在地上,點燃了一沓黃色的紙錢。

  火光,映著她那張掛滿了淚痕的臉。

  她的身旁,還擺著一碗米飯,和一盤看起來像是她親手做的,有些炒糊了的菜。

  她在祭奠。

  祭奠那個再也回不來的,屬於她的思念。

  顧淵沒有去打擾她。

  他只是在路過時,放慢了車速,對著那跳動的火光,和那張悲傷的臉,輕輕地點了點頭。

  他在父母出事後的那段時間,也曾有過類似的時刻。

  一個人坐在空無一人的餐館裡,對著兩副冰冷的碗筷,不知道下一頓飯該做給誰吃。

  這個時代,有新生,有希望,自然也免不了,有死亡,和離別。

  他看到了第九局的隊員們,在街角匆匆吃著冰冷的盒飯,眼神里卻充滿了堅毅。

  看到了普通的市民們,在自家陽台上,種上了一盆盆據說能辟邪的艾草。

  也看到了,幾個穿著道袍的年輕人,正一臉嚴肅地給一家新開業的火鍋店,進行著充滿了儀式感的「灑淨」儀式。


  整個江城,就像一幅充滿了矛盾和衝突的浮世繪。

  一邊是正在悄然復甦的,充滿了未知和危險的靈異。

  一邊是依舊在頑強地,用自己的方式,努力生活著的芸芸眾生。

  他們會害怕,會恐慌,會迷茫。

  但他們,從未放棄。

  他們用最樸素的方式,去對抗著這個正在變得越來越糟糕的世界。

  用一盆艾草,用一張剪紙,用一碗熱飯,用一句「明天會更好」的自我安慰。

  去守護著自己那片小小的,充滿了煙火氣的家園。

  是這些微光....匯成了燈火。

  顧淵看著這一切。

  感覺自己那剛剛才升級不久的煙火氣場,在這片真實的煙火海洋里,也變得更加的凝實和厚重。

  這座城市,不再只是他偏安一隅的背景板。

  它是有溫度的,是活著的。

  而他,也是。

  顧淵收回目光,擰動電門,加快了速度。

  他的鼻尖,仿佛又聞到了後廚那熟悉的飯菜香氣。

  耳邊,也似乎響起了小玖抱著煤球時,那軟糯不成調的哼唱聲。

  他想快點回去,給那個總是嫌棄飯菜太淡的小傢伙,做一頓她最愛吃的糖醋裡脊。

  ……

  當顧淵再次回到那條熟悉的小巷時,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巷子裡,很安靜。

  只有他家門口那盞長明燈,和隔壁忘憂堂里透出的微弱燭光,在為這條小巷,提供著最後的光明。

  「回來了?」

  一個溫和的聲音,從隔壁傳來。

  是張景春老中醫。

  他正坐在自家門口的小馬紮上,手裡拿著一個紫砂壺,悠然自得地喝著茶。

  他的身旁,還坐著一個同樣在喝茶的老頭。

  是王老闆。

  兩人面前擺著一個小小的棋盤,上面黑白子交錯,似乎剛剛結束了一場廝殺。

  「張大爺,王叔。」

  顧淵停下車,對著兩位老人,點了點頭。

  「顧小子,今天回來得挺早啊。」

  王老闆放下手裡的棋子,笑呵呵地說道:「怎麼樣?採到什麼好東西了?」

  「還行,有點收穫。」

  顧淵的回答依舊簡潔。

  他將車停好,車筐里的煤球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

  張景春的目光在煤球身上停留了一瞬,眼裡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精光。

  他端起茶杯,用杯蓋輕輕撇去浮沫,狀似無意地說道:

  「小顧老闆,你這隻看門犬,養得不錯,氣血旺盛,根骨不凡啊。」

  王老闆聞言,也跟著湊趣道:「可不是嘛!現在巷子裡那些野狗都不敢來這邊了,全靠這小傢伙鎮著!」

  他說著,還習慣性地想伸手去摸摸煤球的頭。

  結果煤球只是高傲地抬了抬下巴,從車筐里一躍而下,邁著沉穩的步子,走回了店裡。

  只留下了一個「除了老闆誰也別想碰我」的高冷背影。

  「嘿!這煤球,脾氣是越來越大了!」

  王老闆也不生氣,只是覺得好笑。

  張景春看著這一幕,則是溫和地笑了笑,沒有說話。

  閒聊幾句後,顧淵抬頭看了一眼天色,對著門口的兩位老人說道:

  「張大爺,王叔,晚上沒安排的話,來店裡坐坐?」

  王老闆聞言樂了:「怎麼?顧小子今天想請我們兩個老頭子喝酒啊?」

  顧淵搖了搖頭,「不是,就是覺得你送的那把刀,很好用。」

  王老闆隨即哈哈大笑,拍著胸脯道:「好用就行!你要是喜歡,叔再給你打一把更好的!」

  顧淵卻沒接他這話,只是看著那盤尚未下完的棋,和巷子裡漸漸亮起的燈火,聲音比以前多了一絲溫度:

  「所以,今天天氣不錯....適合一起吃頓飯。」

  「啊?」

  王老闆被他這跳躍的話題弄得又是一愣,摸了摸後腦勺,沒明白刀好用和吃飯有什麼關係。

  但他看著顧淵那難得帶點人情味的側臉,最終還是咧嘴一笑,一拍大腿:

  「管他呢!反正你小子難得開口,那感情好!」

  「我可就等著你這句話了!」

  一旁的張景春笑著搖了搖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將目光投向了顧淵。

  「小顧老闆,」

  他的聲音很溫和,「今天這雨,怕是又要下了。」

  「而且,比前幾天的,都要大。」

  顧淵聞言,也抬頭看了一眼那片已經徹底被烏雲籠罩的夜空。

  「是啊。」

  他點了點頭,「看來,今晚又是個不眠夜。」

  「不過,」

  張景春放下茶杯,臉上露出了一個高深莫測的笑容。

  「雨再大,也總有停的時候。」

  「只要這巷子裡的燈,還亮著。」

  他說著,看了一眼顧淵門口那盞長明燈,又看了一眼自己店裡那盞同樣亮著的藥爐燭火。

  眼神里,寫滿瞭然。

  顧淵看著他,也笑了。

  他知道,這位深藏不露的老中醫,什麼都明白。

  兩人都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

  但王老闆卻感覺,周圍的空氣,似乎比剛才冷了那麼一絲絲。

  他有些困惑地撓了撓頭,總感覺自己好像錯過了什麼。

  顧淵沒有再停留。

  只是對著兩位老人,再次點了點頭。

  「我就先進去了,晚飯早點過來吃。」

  說完,他便推開店門,走了進去。

  只留下兩個相視一笑的老人,和那盤尚未下完的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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