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燕京墓園尋舊鬼,白髮守陵說前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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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京的夜,比漢東多了幾分乾燥的土腥味。

  凌晨三點,八寶山公墓。

  這裡埋著太多顯赫的名字,也藏著太多帶不進棺材的秘密。松柏影影綽綽,風一吹,像無數鬼影在晃蕩。

  蘇定方靠在墓園大鐵門上,嘴裡嚼著那塊不知多少小時沒吐的口香糖,手裡擺弄著紅外熱成像儀,一臉的百無聊賴。

  「龍首,這地兒陰氣重,我這老寒腿都要犯了。」蘇定方縮了縮脖子,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墓道,「那老瘸子真住這兒?也不怕半夜有人爬出來找他嘮嗑。」

  葉正華沒理他,緊了緊風衣領口,獨自走進墓園。

  皮靴踩在落葉上,沙沙作響。

  按照高育良的說法,那個見過「老師」真容的守墓人,就住在西側最偏僻的角門旁。

  走了約莫十分鐘,一間低矮的磚房出現在視線里。屋裡亮著一盞昏黃的燈,窗戶紙發黃,映出一個佝僂的影子。

  葉正華推門而入。

  屋內陳設簡陋,一張行軍床,一個煤火爐子,牆角堆著掃帚和鐵鍬。空氣里混雜著劣質菸草和燒紙的味道。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頭正背對著門,手裡拿著一塊髒兮兮的抹布,仔細擦拭著桌上的一塊靈位。

  靈位是木頭的,上面沒有字,光禿禿一片。

  「關門。」老頭頭也沒回,聲音嘶啞得像兩片砂紙在摩擦,「風大,別吹著我的客人們。」

  葉正華反手關上門,目光落在老頭那條有些跛的左腿上。

  「高育良讓我來的。」

  老頭擦靈位的手頓都沒頓:「高育良是誰?沒聽說過。這兒只有死人,沒有高官。」

  「孤鷹嶺,二十年前。」葉正華不想繞彎子,「趙立春的那把火,是你幫忙收的尾?」

  老頭終於停下了手裡的活。他轉過身,露出一張滿是溝壑的臉。左眼蒙著一層白翳,顯然是瞎了。

  他上下打量了葉正華一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殘缺發黃的牙齒:「年輕人,大半夜跑墳地里講故事,容易招邪。滾吧,我還要睡覺。」

  說著,他抄起牆角的掃帚,就要往葉正華身上招呼。

  葉正華沒動,任由掃帚揚起的灰塵落在風衣上。他從懷裡掏出那張從月牙湖底撈出來的照片,反手拍在桌子上。

  那張照片邊緣已經磨損,背面寫著「永不回京」。

  「認識這個女人嗎?」

  老頭的掃帚僵在半空。

  他那隻渾濁的右眼死死盯著照片上的女人,又看了看女人懷裡的嬰兒。幾秒鐘後,掃帚「咣當」一聲掉在地上。

  老頭顫巍巍地伸出手,想摸那張照片,指尖碰到照片邊緣又猛地縮了回去,像是怕燙著。

  「鳳凰……」老頭嘴唇哆嗦著,兩行濁淚順著那張老樹皮一樣的臉往下淌,「這是鳳凰……你是她的崽?」

  他猛地抬頭,盯著葉正華的眉眼。那股子狠勁,那雙丹鳳眼,跟記憶里那個女人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看來找對人了。」葉正華收起照片,「告訴我,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趙立春錄音帶里說,我父親下令把我燒死。」

  「放屁!」

  老頭突然暴怒,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那塊無字靈位晃了晃。

  「趙立春那個狗雜種懂個屁!那是剪輯過的!那是做給『老師』聽的!」

  老頭喘著粗氣,從床底下摸出一瓶二鍋頭,仰頭灌了一大口,辣得直咳嗽。

  「你爹……上一代龍首,那是何等的人物。虎毒還不食子,他怎麼可能殺你?」老頭指著葉正華的鼻子,「那場大火,是他親手放的沒錯。但在放火前,他把你塞進了孤鷹嶺地下的安全屋——那是早在半年前他就偷偷挖好的,連著通風口,能隔絕幾千度的高溫。」

  葉正華愣住了。

  二十年來,支撐他活下去的動力就是仇恨。他恨趙立春,恨那個所謂的「父親」。可現在,有人告訴他,那是一場以命換命的保護。

  「為了讓你活下來,為了讓你徹底從『老師』的名單上消失,他必須演這齣戲。」老頭眼眶通紅,「他說,只有死人才是安全的。他把你『燒死』,把你母親送走,自己一個人留在燕京那個絞肉機里,吸引所有的火力。」


  「那錄音……」

  「錄音的後半句被趙立春那個王八蛋掐了!」老頭吼道,「原話是:『把他處理乾淨,送出燕京,永遠不要回來,啟動火種計劃』!」

  火種。

  葉正華嚼著這兩個字,心臟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原來他不是棄子,是火種。是影龍衛最後的希望。

  「那他呢?」葉正華聲音低沉。

  「死了。」老頭指了指那個無字靈位,「屍骨無存。連個名字都不能刻,因為他是叛徒,是瘋子,是想要燒毀整個棋盤的罪人。這是『老師』給他的定性。」

  屋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煤火爐子偶爾發出噼啪的爆裂聲。

  葉正華看著那個無字靈位,那是父親唯一的祭奠。

  他以為自己是回來索命的惡鬼,沒想到,自己背負的是父親用命鋪出來的生路。

  那種顛覆認知的衝擊,讓他一時間不知道該擺出什麼表情。憤怒?悲傷?還是釋然?

  最後,他只是從兜里摸出一根煙,點燃,插在那個香爐里。

  「老鬼。」葉正華看著老頭,「我爹在跟誰斗?」

  老頭這回沒再裝傻,他從懷裡掏出一塊懷表,表蓋上也有個龍紋,不過被磨平了一半。

  「不是一個人。」老頭聲音低了下去,透著股深深的無力感,「是一張網。一張蓋在燕京上空,看不見摸不著,卻能把人活活勒死的網。趙立春充其量就是個編網的蜘蛛,真正的捕鳥人,還在幕後坐著呢。」

  「在哪能找到線索?」

  老頭把懷表塞進葉正華手裡:「你媽當年最喜歡聽戲。長安大戲院,三樓那個常年包下的雅座。她在那兒留了東西。她說,如果你能活著回來,看到那樣東西,就什麼都明白了。」

  葉正華握緊懷表,金屬的涼意沁入掌心。

  「謝了。」

  葉正華轉身欲走。

  「哎,崽子。」老頭在他身後喊了一聲。

  葉正華停住腳步。

  「別死了。」老頭拿起抹布,重新開始擦拭那個無字靈位,聲音又變回了那種半死不活的調子,「你要是死了,這塊牌位我就真不知道該刻誰的名字了。」

  葉正華沒回頭,推門而出。

  門外,寒風凜冽。

  蘇定方見葉正華出來,趕緊把熱成像儀收起來,湊上去:「咋樣龍首?那老瘸子招了嗎?要是沒招,我進去給他松松皮。」

  「不用了。」葉正華大步流星往外走,風衣在風中獵獵作響,「那是自己人。」

  「啊?自己人?」蘇定方撓撓頭,「那咱們現在去哪?回酒店補覺?」

  葉正華停下腳步,抬頭看了一眼東方泛起的魚肚白。燕京的輪廓在晨曦中若隱若現,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不睡了。」

  葉正華拉開車門,聲音冷得像這凌晨的霜。

  「去長安大戲院。我要去聽聽,這燕京的戲,到底是誰在唱主角。」

  蘇定方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一腳油門踩下去,越野車發出一聲咆哮,驚起了一樹的寒鴉。

  「得嘞!龍首您坐穩,咱這就去砸場子!」

  車輪滾滾向前,葉正華坐在后座,手裡摩挲著那塊磨損的懷表。

  父親,既然您沒下完這盤棋,那就讓我來接著下。

  這一次,我不做火種,我要做燎原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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