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風雨欲來先問師,高牆之內藏詭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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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色紅旗車隊在夜色中發出一陣低沉的咆哮,卻沒有往機場高速開,而是在路口猛地一個急轉彎,車輪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尖嘯,直直扎進了京州市委一號家屬院。

  李達康坐在後車裡,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熟悉景致,心臟猛地一縮。這是高育良的家。

  「老沙,這……這是要動育良書記?」李達康嗓子發乾,下意識轉頭看向旁邊的沙瑞金。

  沙瑞金癱在真皮座椅上,手裡攥著那張擦汗的紙巾,早已濕透成團。他沒接話,只是死死盯著前車那兩盞刺眼的紅色尾燈,臉色灰敗。動不動高育良,輪不到他們操心。他們現在就像案板上的魚,只能眼睜睜看著刀什麼時候落下來。

  車隊在一號樓下停穩,剎車聲劃破了小區的寂靜。

  葉正華推門下車,抬頭看了一眼二樓亮著燈的書房。那昏黃的燈光在漆黑的夜裡顯得格外孤清,像是一隻在風暴中瑟瑟發抖的螢火蟲。

  「蘇定方,叫門。」葉正華整理了一下袖口,語氣平淡。

  蘇定方嚼著口香糖,把手裡的微沖往身後一甩,大搖大擺走到那扇朱紅色的防盜門前。他既沒按門鈴也沒敲門,而是抬起沉重的戰術靴,不輕不重地踹了一腳。

  「咚!」

  整棟樓似乎都跟著晃了晃。

  沒過多久,門開了。高育良披著一件灰色的羊毛開衫,鼻樑上架著老花鏡,手裡還拿著一卷書,顯然還沒睡。看到門口這一排荷槍實彈、滿身肅殺之氣的黑衣人,他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閃過一絲錯愕,但很快就被標誌性的儒雅微笑掩蓋。

  視線越過蘇定方,落在葉正華身上,最後定格在葉正華身後垂頭喪氣、連腰都不敢直起來的沙瑞金和李達康身上。

  高育良瞳孔微縮,握著書的手指瞬間收緊,書頁被捏出了褶皺。

  「瑞金書記,達康書記,這麼晚了,帶著這位……小同志,有何貴幹?」高育良側過身,做了個請的手勢,聲音四平八穩,「既然來了,就進來喝杯茶吧。」

  葉正華沒客氣,徑直走進客廳。那雙沾著月牙湖淤泥的軍靴踩在名貴的波斯地毯上,留下一個個顯眼且猙獰的黑印。

  高育良眼角抽搐了一下,沒說話,轉身走進書房,從柜子里拿出那套珍藏的大紅袍。

  書房裡很靜,只有水燒開的咕嘟聲,和窗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高育良熟練地溫杯、燙壺、分茶。動作行雲流水,透著股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定力,仿佛外面那一院子的黑衣衛士根本不存在。

  「這位小同志面生得很。」高育良把一杯香氣四溢的茶推到葉正華面前,語氣溫和,「最近漢東不太平,年輕人火氣大,容易走極端。喝點岩茶,降火,明目。」

  葉正華沒碰那杯茶。他從兜里掏出那個可攜式播放器,啪嗒一聲,扔在紫砂壺旁邊。

  「高書記,茶不急著喝。先聽個響。」

  高育良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復正常:「哦?什麼響動值得這麼大陣仗?」

  葉正華按下播放鍵。

  滋滋的電流聲過後,趙立春年輕而諂媚的聲音在書房裡突兀地迴蕩起來。

  「處理乾淨了,老師。」

  「按照您的吩咐,把他扔進了……孤鷹嶺的火場。」

  高育良端茶的手猛地一抖。滾燙的茶水潑了出來,淋在他手背上,瞬間燙起一片紅,但他像是毫無知覺,只是死死盯著那個黑色的播放器,臉色煞白如紙。

  那個聲音,他太熟了。那是二十年前意氣風發的趙立春。

  而那個稱呼……

  葉正華身體前傾,那雙幽深的眸子盯著高育良,像是在看一隻困獸:「高老師,您是漢東政法系的泰斗,桃李滿天下。您給評評理,趙立春喊的這個『老師』,是不是您?」

  高育良放下茶杯,摘下眼鏡,從口袋裡掏出絨布慢慢擦拭。這個動作他做了幾十年,每當遇到無法回答的問題,或者心慌意亂的時候,他就會擦眼鏡。

  沉默在書房裡蔓延,壓抑得讓人喘不上氣。沙瑞金和李達康站在牆角,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出,恨不得把自己縮進牆縫裡。

  良久,高育良重新戴上眼鏡,那雙總是藏在鏡片後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疲態和恐懼。

  「我沒那個資格。」高育良聲音沙啞,像是喉嚨里含著沙礫,「趙立春想當『老師』,但他也不夠格。在漢東,沒人配得上這個稱呼。」


  「哦?」葉正華挑眉,「那是誰?」

  高育良看了一眼站在門口把玩匕首、一臉痞氣的蘇定方,又看了看葉正華,苦笑一聲:「『老師』不是一個人。它是一個代號,一個……門檻。那是燕京某個圈子裡的入場券。趙立春當年做那件事,就是為了拿到這張入場券。」

  葉正華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聲響:「接著說。」

  「二十年前,孤鷹嶺事發後第三天。」高育良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有個從燕京來的人,到過趙立春的辦公室。那人沒名字,只有一個代號叫『信使』。趙立春對他畢恭畢敬,把所有的原始檔案都交給了他,換回了現在的省委書記位置。」

  「那人在哪?」

  「八寶山。」高育良吐出三個字,「公墓管理處,有個看大門的瘸子。趙立春喝醉時提過一次,那是唯一一個見過上一代『老師』真容,還能活到現在的小人物。」

  葉正華眯起眼。八寶山?守墓人?

  這盤棋,下得有點意思。把秘密藏在死人堆里,確實是個好法子。

  蘇定方在旁邊吹了聲口哨:「嚯,這老頭藏得夠深啊。龍首,看來咱們還得去趟墳地,跟鬼打聽打聽人事。」

  葉正華站起身,理了理風衣,沒有再問。

  高育良看著他,神色複雜:「年輕人,我知道你是誰的種。但那潭水太深,趙立春淹死了,你也未必能游過去。有些事,爛在肚子裡比查清楚更安全。」

  「這就不用高書記操心了。」葉正華走到門口,腳步突然頓住。

  他沒回頭,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對了,高書記,您書架上那本《萬曆十五年》,以後還是少看。第287頁夾著的那份瑞士銀行帳戶資料,要是讓紀委看到了,恐怕不太好解釋。那是您女兒高小鳳名下的吧?五千萬美金,這筆學費,挺貴。」

  哐當。

  高育良手裡的紫砂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瞬間癱軟在太師椅上,面如死灰,大口喘著粗氣,再也沒了剛才的半分儒雅。

  那是他最後的底牌,是他給自己留的最後一條退路。竟然在這個年輕人眼裡,透明得像張白紙。

  沙瑞金和李達康聽到「五千萬美金」這個數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他們互相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深深的恐懼和絕望。

  在這個年輕人面前,漢東官場沒有任何秘密,所有人都在裸奔。

  「走。」葉正華推門而出,冷風灌進領口,「去機場。既然有人在八寶山等著,那就去會會他。」

  蘇定方跟在後面,路過沙瑞金身邊時,拍了拍這位省委書記的肩膀,咧嘴一笑:「沙書記,地掃乾淨點。要是讓我發現有一粒灰塵,下次來,踹的可就不是門了。」

  沙瑞金哆嗦了一下,把頭埋得更低:「是……是……」

  車隊絕塵而去,只留下一院子的狼藉和滿屋子的冷汗。

  高育良坐在書房裡,看著地上的碎瓷片和那一灘漸漸冷卻的茶水,突然神經質地笑了起來,笑聲悽厲。

  「萬曆十五年……原來大明朝,早就亡了……」

  這一夜,漢東的天,徹底變了。而在千里之外的燕京,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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