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勝天半子終成空,孤鷹浴血化真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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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鏡子裡的男人有些陌生。

  臉色蒼白如紙,臉頰凹陷,那道橫貫額頭的傷口雖然結了痂,卻像一條暗紅色的蜈蚣,猙獰地趴在皮膚上。

  祁同偉抬起手,指尖觸碰到冰冷的鏡面。

  他正在扣扣子。

  嶄新的二級警監白襯衫,挺括,硬朗。每一顆紐扣扣上的瞬間,都像是在給這具殘破的軀殼注入鋼筋。

  肋骨斷了兩根,稍微一動,肺部就像被鈍刀子割據。但他連眉毛都沒皺一下,只是動作稍微慢了些。

  護士站在門口,手裡捧著那頂國徽警帽,眼眶紅紅的,想說什麼又不敢說。

  「給我。」

  祁同偉伸出手。聲音雖然還有些啞,但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虛弱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不敢直視的沉靜。

  接過警帽,戴正,調整帽檐。

  鏡子裡的那個落魄、瘋狂、歇斯底里的「勝天半子」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頭不再需要咆哮來證明力量的孤狼。

  他轉身,推開病房大門。

  ……

  漢東省人民醫院大門口。

  警戒線早就被撤掉了,取而代之的是自發聚集的人群。沒有喧譁,沒有推搡。數千名京州市民靜靜地站在那裡,手裡沒有鮮花,也沒有橫幅。

  他們只是想來看看,那個在審判台上挺直了脊梁骨的男人,那個對著全球直播喊出「漢東無罪」的公安廳長,還活沒活著。

  自動感應門緩緩打開。

  陽光有些刺眼,祁同偉眯了眯眼。

  當那個穿著筆挺警服、額頭帶傷的身影出現在台階上的瞬間,人群中泛起一陣低沉的騷動,隨即又迅速歸於平靜。

  不知是誰帶的頭,一聲吶喊撕破了寂靜:

  「祁廳長!」

  這三個字像是點燃了引信。

  「祁廳長!」

  「漢東沒塌!」

  聲浪如潮水般湧來,震得醫院大樓的玻璃都在嗡嗡作響。前排幾個上了年紀的大爺,甚至在那抹眼淚。

  祁同偉停下腳步。

  他看著這些人。曾幾何時,他拼了命地往上爬,以為只有站在權力的巔峰,這些人的一張張臉才會變得清晰,才會對他露出笑臉。

  他錯了。

  在這個位置,不需要爬得太高,只需要站得夠直。

  他沒有揮手致意,也沒有發表什麼激昂的演講。

  甚至沒有笑。

  他只是緩緩抬起右手,五指併攏,指尖觸碰帽檐。

  一個標準的、莊重到近乎肅穆的軍禮。

  陽光灑在他肩頭的銀色橄欖枝上,折射出的光芒比任何時候都要耀眼。

  ……

  省公安廳,指揮中心。

  往日裡那些拿著文件走來走去、眼神總是飄忽不定的處長、副廳長們,此刻一個個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鵪鶉,縮在各自的工位上。

  走廊里死一般寂靜,只有皮鞋敲擊大理石地面的聲音。

  「噠、噠、噠。」

  節奏穩定,不急不緩。

  祁同偉推門而入。

  幾十雙眼睛瞬間聚焦在他身上,隨後又觸電般地移開,有人甚至因為手抖打翻了茶杯。

  昨夜的清洗太狠了。劉建邦被抓,大批「漢大幫」核心成員落網,這裡坐著的人,至少有一半屁股底下不乾淨。

  祁同偉掃視全場。

  那種眼神不是在看下屬,而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或者說,一群毫無價值的垃圾。

  他走到大廳中央,沒有去那個象徵權力的主位,而是隨手拉過一把椅子坐下。

  「給你們十分鐘。」

  他開口了,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討論午飯吃什麼,「不論職務,不論部門。除了維持基本運轉的人員,其他人,全部去槍械庫領槍。」

  一名副廳長壯著膽子站起來,聲音都在發顫:「祁……祁廳,領槍幹什麼?是不是要請示一下省委……」


  祁同偉抬眼看他。

  那名副廳長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剩下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要去省委。」

  祁同偉站起身,理了理袖口,「有些人,該退場了。我這把刀,得親自去送送他。」

  「誰不想去,現在就可以把警服脫了,滾蛋。」

  沒人動。

  一分鐘後,整個指揮中心沸騰了。

  所有人瘋了一樣沖向槍械庫。不管他們曾經是誰的人,這一刻,他們只知道一件事:

  漢東的天,現在姓祁。

  ……

  省委大院深處,一棟紅磚小樓掩映在鬱鬱蔥蔥的香樟樹後。

  這裡是高育良的住處。

  與外面的驚濤駭浪相比,這裡安靜得有些詭異。院子裡的月季花開得正艷,幾隻麻雀在枝頭跳躍。

  高育良穿著那件標誌性的灰色夾克,站在書桌前,手裡拿著一把小剪刀,正在修剪一盆造型古拙的羅漢松。

  咔嚓。

  一根多餘的枝條掉落在地。

  「老師還是這麼有雅興。」

  聲音從門口傳來。

  高育良的手頓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動作,連頭都沒回:「同偉啊,來了?坐吧。這盆松樹養了十年,稍微不留神,就會長歪。」

  祁同偉沒坐。

  他站在門口,逆著光,身上的警服因為剛從醫院出來,還帶著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樹歪了可以剪,人歪了呢?」

  祁同偉走進書房,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高育良放下剪刀,轉過身。他臉上掛著那副溫文爾雅的微笑,鏡片後的眼睛裡透著那股令人捉摸不透的深邃。

  「人歪了,就要扶。只要根還在,總能掰回來。」

  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你也一樣。這次的事情雖然鬧得大,但也不是沒有迴旋的餘地。沙書記那邊我去談,畢竟我是你的老師,也是你的老領導。只要你肯低個頭,認個錯,把責任推到……」

  「啪!」

  一個牛皮紙檔案袋重重地摔在書桌上,震得那盆羅漢松簌簌發抖。

  高育良的話被打斷,眉頭微皺:「這是什麼?年輕氣盛,不懂規矩。」

  「規矩?」

  祁同偉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三分譏諷,七分悲涼,「老師,咱們還要演到什麼時候?這戲台子都塌了,您還在這唱哪一出《空城計》?」

  高育良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目光落在那個檔案袋上。

  「打開看看。」祁同偉點了點下巴。

  高育良遲疑了兩秒,伸手抽出裡面的文件。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就猛地收縮。

  那是二十年前的一份絕密會議紀要,以及幾封早已泛黃的舉報信複印件。

  【關於將祁同偉分配至岩台山區司法所的特別指示……】

  【舉報梁璐利用職權打壓優秀畢業生……處理意見:壓下,不予立案。批示人:高育良。】

  還有一份更早的。

  【關於高育良為謀求政法委書記職位,向梁家做出的政治承諾書……】

  高育良的手開始顫抖,紙張發出嘩啦啦的響聲。

  「我一直以為,是我出身寒門,沒權沒勢,才被梁家像狗一樣玩弄。」

  祁同偉繞過書桌,一步步逼近高育良,「我一直以為,您是那個在暴雨夜為我撐傘的人,是我在這個冷酷官場上唯一的依靠。」

  他雙手撐在桌面上,臉幾乎貼到了高育良的鼻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這位昔日的恩師。

  「原來,那把傘是您親手戳破的。」

  「原來,把我這條狗鏈子遞到梁璐手裡的,也是您。」

  高育良臉色煞白,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他試圖後退,但身後是沉重的紅木書櫃,退無可退。

  「同偉,那是政治……那是平衡!」

  高育良扔下文件,聲音拔高,試圖用聲量來掩蓋心虛,「你以為我想嗎?梁家那時候權勢熏天,我不這麼做,咱們師徒倆都得死!我這是為了保全你,為了讓你日後有東山再起的機……」


  「那是為了你自己!」

  祁同偉一聲暴喝,打斷了他的辯解。

  「為了你的烏紗帽,為了你的政治前途!你把一個滿腔熱血的緝毒英雄,變成了一個只會跪舔權力的奴才!」

  「老師,你教我勝天半子。」

  祁同偉直起身,整了整衣領,眼神變得無比清明,像是一把剛剛淬火出爐的利劍。

  「以前我信了。我以為天是命,是梁家,是趙家,是那張看不見的大網。」

  「所以我拼命鑽營,拼命算計,我想贏這半子。」

  他指了指窗外。

  那裡,隱約能聽到警笛聲和遠處人群的喧囂。

  「現在我懂了。」

  「天,不是你們這些坐在辦公室里指點江山的人。」

  「天,是老百姓。」

  祁同偉看著面如死灰的高育良,一字一頓,如同宣判:

  「老師,您這一輩子都在算計人,唯獨沒算過天。」

  「這一局,您輸給天了。」

  高育良渾身一軟,癱坐在太師椅上。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鏡滑落下來,掛在鼻樑上,顯得滑稽又狼狽。

  他輸了。不是輸給了祁同偉,也不是輸給了葉正華,而是輸給了那個他早就拋在腦後的東西。

  「趙立春……」

  良久,高育良嗓子裡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

  他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或者說是想拉所有人陪葬,「他沒那麼容易倒……他在京城西郊……有個地方。」

  祁同偉目光一凝:「什麼地方?」

  「盤古……」

  高育良抬起頭,眼神渙散,嘴角露出一絲神經質的慘笑,「那是趙家最後的底牌……地下指揮所。不僅僅是藏身,那裡連接著……連接著……」

  他指了指地下,又指了指天上。

  「真正的核彈。」

  ……

  京城西郊。

  這是一片在地圖上被標記為「自然保護區」的荒山野嶺。

  一輛滿是泥濘、車身印著「綠色蔬菜直供」字樣的小貨車,搖搖晃晃地駛過一道早已廢棄的檢查站。

  看似無人的崗亭里,幾道紅外探頭悄無聲息地轉動,掃描過車牌後,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自動滑開。

  車子駛入深山,鑽進了一個偽裝成防空洞入口的隧道。

  隧道盡頭,是一扇厚重的鉛鋼大門。

  貨車停下。

  車廂後門打開。

  裡面裝的根本不是什麼蔬菜。

  是一排排閃爍著冰冷紅光的伺服器機組,以及數十個標著輻射標誌的金屬箱。

  這裡是「盤古」。

  趙立春穿著一身不合體的工裝,頭髮凌亂,那張曾經在電視新聞里威嚴無比的臉,此刻扭曲得像是一張揉皺的廢紙。

  他站在巨大的控制台前,雙手撐著操作台,盯著屏幕上那個代表著「葉正華」的紅色光點。

  周圍沒有警衛,只有幾個眼神呆滯、明顯被藥物控制的技術人員在機械地敲擊著鍵盤。

  「既然你們不給我活路……」

  趙立春的聲音在空曠的地下掩體中迴蕩,陰森,瘋狂,帶著一股子同歸於盡的決絕。

  他伸出手,顫抖著,伸向那個被紅色玻璃罩保護著的啟動按鈕。

  「那就讓這個國家,給我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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