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恩怨焚盡兩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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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頭偏西,金紅色的光線斜斜地淌過95號院的青磚灰瓦,給牆角的青苔鍍上一層暖邊。

  王延宗抱著差幾個月就一周歲的兒子嘟嘟,站在院中央的葡萄架下,指尖無意識地撥弄著垂下來的藤蔓。架上的葡萄藤長得正旺,巴掌大的綠葉層層疊疊,遮出一片斑駁的陰涼,只是那綠油油的葉子上,爬著好幾隻小指粗的豆蟲,肥碩的身子一弓一弓,正悠閒地啃著葉肉,留下一個個不規則的破洞。

  「你說這玩意兒,叫豆蟲真是委屈了『豆』字。」王延宗低頭看著懷裡的兒子,嘟嘟仰著白白嫩嫩的小臉蛋,眉眼間依稀有五六分寧沐語的精緻,此刻正睜著圓溜溜的黑眼睛,死死盯著葡萄架上的豆蟲,胖乎乎的小手伸得筆直,嘴裡「哇哇」大叫著,興奮得身子直往那邊撲。小傢伙已經能自己扶著東西站立,精力旺盛得不像話,對這世上所有新鮮事物都充滿了不加掩飾的好奇。

  王延宗伸手攔住兒子探出去的手,指尖觸到他溫熱柔軟的小手,心裡一片熨帖。「這蟲子該叫『逗蟲』才對,你看它,扒拉一下就猛地一甩身子,尾巴上那根長長的尖刺看著唬人,其實不傷人,也就是嚇嚇膽小的。」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指輕輕碰了碰一隻豆蟲的身子,那蟲子果然閃電般一扭,逗得嘟嘟咯咯直笑,口水順著嘴角流下來,滴在王延宗的手腕上,溫熱黏膩。

  耳房的廚房裡,傳來鍋鏟與鐵鍋碰撞的「嗤嗤」聲,伴隨著熱油翻滾的輕響,一股酸甜鮮香的氣味漸漸瀰漫開來,是鍋包肉的味道。王延宗抽了抽鼻子,寧沐語的手藝越發精湛了,這味道比外麵館子做的還要勾人。他能想像到妻子繫著圍裙,站在灶台前忙碌的樣子,額前或許沁著細密的汗珠,眼神專注地盯著鍋里的肉片,那畫面滿是人間煙火氣,讓這不大的院子裡充滿了暖意。

  嘟嘟似乎也聞到了香味,小鼻子翕動著,不再執著於葡萄架上的豆蟲,轉而把頭扭向廚房的方向,嘴裡「啊嗚啊嗚」地叫著,像是在催促開飯。王延宗抱著他輕輕晃了晃,笑著說:「別急啊,媽媽馬上就做好了,咱們嘟嘟今天有口福了。」

  就在這時,隔壁四合院突然傳來一聲悽厲到極致的尖叫,劃破了黃昏的寧靜,緊接著,有人帶著哭腔嘶吼起來:「殺人了!救命啊!出人命了!」

  那聲音尖銳刺耳,帶著濃濃的恐懼,聽得人頭皮發麻。王延宗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懷裡的嘟嘟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叫聲嚇了一跳,停下了鬧騰,愣愣地眨著眼睛,小身子往王延宗懷裡縮了縮。

  「怎麼回事?」王延宗眉頭一皺,下意識地抱緊了兒子。隔壁四合院向來不太平,家長里短的爭吵從沒斷過,可這麼悽厲的尖叫,還喊著「殺人了」,卻是從未有過的。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去看看情況,畢竟住得這麼近,真出了大事,躲也躲不開。

  他抱著嘟嘟,快步走到兩院之間的月亮門邊,輕輕推開那扇木門,一腳踏進去,就被眼前的景象驚得心頭一沉。

  中院裡已經亂成了一鍋粥。幾個平日裡愛湊熱鬧的老娘們,此刻癱坐在地上,臉色慘白如紙,眼神呆滯,像是被嚇傻了,嘴裡喃喃地不知在說些什麼。許大茂的母親倒在離月亮門不遠的地方,雙目緊閉,臉色發青,顯然是暈了過去,旁邊沒人敢上前扶,只圍著兩個老太太,手足無措地搓著手。許富貴不在,想來是路遠,還沒下班回家。

  更多的人擠在院子中央,圍成一個圈,臉上滿是恐懼,有的渾身發抖,有的捂著嘴,強忍著沒叫出聲來。王延宗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院子中央的青灰色磚地上,心臟猛地一縮。

  磚地上,躺著兩個人,正是許大茂和傻柱。

  傻柱趴在地上,額角和臉上滿是暗紅色的血跡,凝固成一片片猙獰的印記,手裡還緊緊攥著一把菜刀,刀刃上的血跡順著刀身往下滴,在地上積成一小灘。許大茂躺在他旁邊,脖頸處有一道猙獰的傷口,鮮血染紅了他的衣領和身下的磚塊,他的眼睛瞪得極大,裡面還殘留著極致的驚愕與茫然,仿佛到死都沒明白髮生了什麼。

  兩人都已經沒了氣息,雙眼空洞地對視著,失去了所有神采,那模樣詭異又淒涼,不知道的人,恐怕還會誤以為是殉情。

  王延宗心中輕輕嘆息一聲。許大茂和傻柱,這兩個人在四合院裡鬥了十幾年,像是上輩子結了仇的冤家,雞毛蒜皮的小事能鬧得雞飛狗跳,關乎利益的大事更是拼得你死我活。

  他們的恩怨究竟從何而起,院裡沒人能說清,只知道兩人見面就掐,不死不休。可誰也沒想到,最後會是這樣的結局,同歸於盡,慘烈收場。

  這一生,他們活得就像一張茶几,上面擺滿了悲劇。爭來斗去,到底是為了什麼呢?是為了那點面子,還是為了心裡那口不服氣的氣?到最後,什麼都沒爭到,反而把自己的性命都搭了進去,想想真是不值。


  懷裡的嘟嘟感覺到周圍的氣氛不對,又開始扭動小身子,好奇地想往人群那邊看,嘴裡「咿呀」著,似乎想知道大家都在看什麼。王延宗連忙抱緊他,用手擋住他的視線,低聲說:「嘟嘟乖,別看,晦氣。」

  他轉身退回月亮門,輕輕帶上房門,還順手掛了鎖。人已經沒了,他再留在那裡也沒用,反而會被捲入這場是非里。四合院的事,向來是牽一髮而動全身,他不想讓自己和家人被這些破事糾纏。

  回到自家院裡,那股濃郁的鍋包肉香味依舊縈繞在鼻尖,與隔壁的血腥氣和慌亂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嘟嘟沒看成熱鬧,心裡有些不樂意,在王延宗懷裡蹬著小腿,急得眼眶周圍微微漲紅,嘴裡「哇哇」地叫著,像是在表達不滿。

  耳房的門開著,寧沐語正端著一盤剛出鍋的鍋包肉走出來,金黃色的肉片裹著晶瑩的湯汁,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她聽到外面的動靜,抬頭問道:「隔壁又怎麼了?剛才那叫聲嚇得我一跳,是不是又吵起來了?」

  王延宗把嘟嘟放進旁邊的嬰兒車裡,扶著車沿,搖了搖頭,聲音低沉地說:「不是吵架,是出人命了。許大茂和傻柱打架,同歸於盡,兩人都死了。」

  「什麼?」寧沐語驚呼一聲,手裡的菜盤差點沒端穩,晃了一下,幾滴滾燙的糖汁濺在她的手背上,她卻渾然不覺,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神色,「怎麼會這樣?他們倆……怎麼就到了這一步?」

  寧沐語嫁到95號院的時間也不短了,對隔壁四合院的人和事多少有些了解。許大茂的油滑,傻柱的衝動,她都看在眼裡,也知道兩人積怨已深,可再怎麼鬧,也只是鄰裡間的爭鬥,誰能想到,最後會鬧出人命,還是同歸於盡的下場。

  「積怨太久,又趕上點事,被逼急了吧。」王延宗嘆了口氣,拿起桌上的毛巾,輕輕擦了擦寧沐語手背上的糖汁,「別多想了,這事跟咱們沒關係,以後少去隔壁走動就是了。」

  寧沐語點了點頭,臉色還有些發白,她把菜盤放在桌上,心神不寧地說:「真是太嚇人了……好好的兩條人命,說沒就沒了。」她往隔壁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里滿是驚懼,剛才那聲尖叫,此刻還在耳邊迴響,讓她心有餘悸。

  隔壁的喧鬧聲越來越大,哭喊聲、議論聲、還有人慌亂地奔走聲交織在一起,亂成了一鍋粥。王延宗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嘈雜,院裡重新恢復了寧靜,只剩下嬰兒車裡嘟嘟咿呀學語的聲音,和桌上鍋包肉散發的香氣。

  他知道,隔壁這一夜,註定無法安寧。

  果然,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裡,隔壁的動靜就沒停過。先是有人慌慌張張地跑去派出所報案,然後是派出所的民警呼啦啦來了七八個人,腳步聲、詢問聲、拍照的快門聲此起彼伏。王延宗偶爾能聽到民警詢問目擊者的聲音,還有何雨水趕到後撕心裂肺的哭聲,以及許富貴回來後,那壓抑到極致的嗚咽聲。

  閻埠貴這次倒是難得的爽快,沒想著要什麼好處費,第一時間就讓閻解成騎著自行車去派出所報案。他心裡清楚,院裡放著兩具屍體,要是不趕緊處理,晚上根本沒法睡覺,而且這事鬧大了,要是被街道辦知道了,他這院裡的老人也脫不了干係。

  劉海中剛下班回來,看到院裡的景象,當場就嚇傻了,站在原地半天沒回過神來,臉色比許母還要難看。

  派出所的民警勘察了現場,詢問了幾個目擊者,案情很快就弄清楚了。就是許大茂和傻柱積怨爆發,發生互毆,傻柱先用拳頭毆打許大茂,許大茂用磚頭反擊,最後傻柱拿出菜刀,許大茂被割喉致死,而傻柱也被許大茂用磚頭砸傷頭部,失血過多而死,屬於典型的互毆致死。

  民警拍照留證後,就讓兩家家屬自己辦理後事。畢竟是鄰里糾紛引發的命案,雙方都有責任,也沒有其他嫌疑人,後續就是家屬處理喪葬事宜了。

  何雨水算是倒了大霉,她在學校剛吃完晚飯,就被民警找上門來,告知了哥哥的死訊。等她匆匆趕回四合院,看到傻柱冰冷的屍體時,忍不住流下了幾滴眼淚。傻柱雖然衝動魯莽,這些年也沒少讓她操心,甚至因為秦淮茹的事傷過她的心,但畢竟是一母同胞的哥哥,是從小拉扯她長大的人。

  但要說有多悲傷,其實也未必,這些年的隔閡與失望,早已沖淡了那份深厚的兄妹情,她的眼淚,更多的是為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為這悲慘的結局而流。

  許富貴是在天黑後才趕回來的,他剛進中院,就看到兒子的屍體被一塊白布蓋著,旁邊站著幾個民警,還有哭紅了眼睛的鄰居。當得知兒子已經死了的消息時,這個平日裡沉默寡言的男人,再也忍不住,老淚縱橫。

  他蹲在地上,雙手抱著頭,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嗚咽聲在寂靜的院子裡格外清晰。哭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抬起頭,眼神空洞地看著兒子的屍體,嘴裡喃喃地說:「這樣……或許也好……」


  旁人聽了,都覺得不解,只有他自己心裡清楚,兒子這些年活得有多憋屈。被傻柱處處打壓,又因為身體的原因被人嘲笑,心裡的怨氣越積越深。如今,他親手刃了仇人,雖然自己也丟了性命,但比起背著「太監」的名聲苟活一輩子,或許這樣的結局,對他來說,也算是一種解脫。至少,別人提起這事,或許還會豎個大拇指,稱讚一句:「是個男人,有仇必報。」

  院裡一下子要辦兩戶喪事,人手根本不夠用。抬棺的人都湊不齊,兩家只能各自想辦法。許家還好,許富貴託了幾個以前的老同事,又高價雇了外面的幾個人,才算把抬棺的人手湊齊。何雨水一個女人家,對這些白事一竅不通,只能請院裡的幾個老人幫忙,又花錢從外面請了殯葬隊,才勉強把後事的流程理順。

  當時天氣炎熱,屍體根本放不住,要是停靈幾天,肯定會發臭,到時候整個四合院都沒法住人。兩家都決定第二天就出殯。

  第二天一早,四合院就被一片肅穆的氣氛籠罩著。許家的棺材是黑色的,上面刷著亮漆,何雨水為傻柱準備的棺材則簡陋了許多,是最便宜的薄木棺。送葬的隊伍從四合院裡走出來,許富貴走在最前面,手裡拿著引魂幡,腰杆挺得筆直,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處藏著化不開的悲傷。何雨水跟在傻柱的棺材後面,穿著一身黑衣,面無表情,看不出心裡在想什麼。

  院裡的鄰居們大多都出來送了送,有的是真心覺得惋惜,有的是礙於情面,還有的只是來看個熱鬧。王延宗也去了許家幫忙,他思來想去,還是決定送許大茂最後一程。雖然兩人交情不深,但許大茂以前也請他喝過酒,在這四合院裡,也算是唯一能稍微看得上眼的人。他幫著抬棺,一路走到四九城外的山頭,看著棺材被緩緩放入墓穴。

  何雨水那邊,也有幾個傻柱以前的老同事來送了送,隊伍比起許家,要冷清不少。

  兩座墳就建在四九城外的山頭上,相距不過百來米。許大茂的墳前,許富貴立了一塊簡單的墓碑,上面刻著「愛子許大茂之墓」。傻柱的墳前,只有一塊光禿禿的石頭,連名字都沒有。

  風吹過山頭,帶著草木的清香,也帶著一絲悲涼。兩座墳靜靜地矗立在那裡,像是兩個沉默的標點,為這場持續了十幾年的恩怨,畫上了一個血色的句點。

  他們鬥了一輩子,恨了一輩子,到最後,卻葬在了離彼此這麼近的地方。死後,他們還是要天天對面看著,不知道在另一個世界,他們是否還會繼續爭鬥,還是會放下所有的恩怨,各自安息。

  送葬的隊伍漸漸散去,許富貴站在兒子的墳前,久久沒有離去。何雨水也在傻柱的墳前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頭也不回地走了,王延宗走到山下,回頭看了一眼那兩座孤零零的墳,千思萬想最終化為一聲長嘆。

  回到95號院,寧沐語已經做好了午飯,嘟嘟正坐在嬰兒車裡,拿著一個小玩具,玩得不亦樂乎。陽光透過院子裡的葡萄架,灑下斑駁的光影,鍋里的粥冒著熱氣,散發著淡淡的米香。

  王延宗先去了淋浴間洗去一身晦氣,換了一套乾淨衣服,才出來抱起兒子,在他白嫩的臉頰上親了一口,嘟嘟咯咯地笑著,伸出小手,抱住了他的脖子。

  隔壁的四合院,已經恢復了平靜,只是那份平靜中,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悲涼。那場血色的鬧劇,終究會被時間慢慢沖淡,成為鄰裡間偶爾提起的一段往事,那些活著的人,還要在這個四合院裡,繼續過著各自的日子。

  只是,每當有人路過中院那片青灰色的磚地時,總會下意識地停下腳步,想起那天黃昏,那兩具糾纏在一起的屍體,想起那場至死方休的恩怨。心裡,總會泛起一陣唏噓與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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