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2章 陰影中的灰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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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京的秋天短得不講道理。

  兩天時間轉眼即逝,銀杏葉從淺黃燒成了深金。

  新宿別院裡的日子被林淺淺塞得滿滿當當,她拽著王振華和張桂芝把表參道逛了兩個來回,又在原宿竹下通的雜貨鋪里翻出半箱子稀奇古怪的小玩意。

  張桂芝全程跟在後面,臉上是標準的慈母笑容。

  只是每當王振華的手搭上林淺淺肩膀,張桂芝的眼皮就會不受控地跳一下。

  她的視線會不由自主地往那隻粗糙的大手上飄,然後飛快挪開,去看櫥窗里自己的倒影。

  櫥窗里的女人面色平靜,端莊得體。

  誰也看不出來這個女人前天深夜在新宿別院的走廊木板上,被同一隻手按得連腳趾都蜷不直。

  王振華樂得清閒。

  陪著兩個女人逛街的間隙,他的大哥大每隔四十分鐘就會震動一次。

  楊琳的情報匯總,英子的布控回執,越源三郎的封鎖報告,全部壓縮成最簡短的暗語從聽筒那頭塞進來。

  而在東京都心以南一百三十公里的相模灣海面,一艘鏽跡斑斑的遠洋漁船正在日本海上保安廳的巡邏艇開外三海里處漂蕩。

  船艙最底層,一個穿著漁民防水服的瘦削男人坐在柴油機旁的摺疊椅上。

  手上纏著醫用膠布,右手食指反覆撥弄一台老式短波電台的調諧旋鈕。

  灰鴿。

  他已經在這條漁船上待了四十八個小時。

  橫濱拆解廠的地下通道通往一段廢棄鐵路支線,支線盡頭是港南區一處私人碼頭,碼頭上停著這條提前三周就安排好的退路。

  渡邊菜子答應過他,只要事情辦妥,會有一艘菲律賓貨輪在公海接應。

  貨輪沒有來。

  灰鴿在約定坐標等了十二個小時,雷達屏幕上只有海上保安廳的巡邏信號在外圍畫圈。

  那個女人把他賣了。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

  但他手裡還有最後一張牌。

  那枚金屬優盤裡的通訊摘要,他在拆解廠地下室最後那幾分鐘裡,用備份設備往自己的加密郵箱傳了一份副本。

  渡邊菜子過去五年和深淵亞太區的資金流向,暗殺清單,以及日本政界三個高層暗樁的真實身份。

  三個人。

  一個是文部科學省的政務次官,一個是國土交通省的審議官,還有一個是自民黨宏池會的資深眾議員,選區在北海道。

  灰鴿的計劃很簡單。

  把這三個人的名字和證據打包,通過他在橫須賀基地殘留的老關係,轉交給這三位政客本人。

  他不需要這三個人幫他逃跑。

  他只需要這三個人知道,自己的把柄捏在一個走投無路的外國情報人員手裡。

  恐懼會驅動這些政客去做一件事,調動他們能接觸到的一切行政資源,把王振華在日本的活動空間壓縮到窒息。

  稅務調查,入管局的簽證審查,警視廳的組織犯罪對策課介入。

  只要這三把刀同時落下來,王振華的松葉會和怒羅權就會陷入癱瘓。

  上船後的首個深夜,灰鴿發出了三封加密傳真。

  收件地址分別是文部科學省政務次官太田的私人辦公室,國土交通省審議官井上的自宅傳真機,以及宏池會眾議員的北海道後援會事務所。

  傳真內容措辭相當考究。

  沒有威脅,沒有勒索,只是客觀地附上了每個人與深淵組織往來的銀行流水截圖和通話錄音的文字轉寫稿。

  末尾加了一句話。

  「王振華現居東京,控制松葉會與怒羅權全部地下產業。此人若被長期放任,諸位與海外組織的合作細節將在三十天內進入公共領域。」

  灰鴿發完傳真,靠在船艙壁上閉了一會兒眼。

  他自認招法老辣。

  這三個政客都是渡邊菜子一手扶植的暗樁,和深淵組織有十年以上的利益往來,每個人手上都沾著洗不掉的爛帳。

  他們不可能坐以待斃。

  轉天海面放晴時,灰鴿等來了第一個回復。


  文部科學省政務次官太田誠一郎的傳真機吐出一張紙。

  上面只有七個字,用日文手寫體潦草地橫塗豎抹。

  「已閱。無法協助。」

  灰鴿盯著這七個字看了三十秒。

  太田這個人他查過,是個典型的官僚泥鰍,遇事先縮頭,但不會拒絕得這麼幹脆。

  除非有人比他更早到。

  灰鴿咬著指甲皮,把調諧旋鈕擰到橫須賀基地那條備用頻段上。

  基地里還有一個替他跑腿的退役准尉,欠了他三個人情。

  准尉的聲音隔著電波雜音傳過來,帶著藏不住的慌張。

  灰鴿用英語問他太田那邊出了什麼事。

  對方沉默了五秒,說太田已經在昨天下午辭去了政務次官的職務。

  辭職信寫得乾乾淨淨,理由是身體健康不佳。

  辭職信上蓋的章不是太田本人的私章,見證人是眾議員柳川洋子。

  灰鴿的手指從調諧旋鈕上滑開了。

  柳川洋子。

  王振華在東京扶植的政治棋子,松葉會的幕前代理人,柳川英子的親妹妹。

  灰鴿自以為的老辣計策,早在四十八小時前就被楊琳從那枚金屬優盤裡剝了出來。

  U盤第三層加密文件下,藏著一份緊急聯絡人名單,正是這三位政客。

  王振華當時只看了一眼,便將名單轉發給了柳川洋子,附言:「清理門戶,一個不留。」

  灰鴿沒有說話,把頻段切到另一條線路。

  國土交通省審議官井上誠司的自宅傳真機在昨天凌晨四點被人拔掉了電源線。

  准尉打聽到的消息是,井上在兩天前突然被調離審議官的位置,平調去了一個閒差部門。

  調令上的批文編號,來自內閣官房副長官的辦公室。

  他還剩最後一個。

  北海道的宏池會眾議員,這個人資歷最深,在黨內派系中有獨立的影響力,不是隨便一個年輕議員能動得了的。

  准尉替他查了一整天,回復在傍晚到了。

  那位眾議員的北海道後援會事務所在三天前就換了鎖。

  新的事務所主任是松葉會旗下一家建築公司的法務顧問。

  眾議員本人目前在東京的自宅閉門不出,幾個小時前有人看見一輛掛著松葉會標識的黑色豐田世紀轎車停在他家門口。

  鄰居描述,那是一個穿著幹練職業套裝的年輕女人。

  灰鴿的手指捏著傳真紙的邊角,紙張在他指尖被捏出了褶皺。

  三把他精心挑選出來的刀,全部在他亮出來之前就被繳了械。

  王振華比他快了整整二十四小時。

  灰鴿把傳真紙揉成一團扔進柴油機旁的廢紙簍里。

  他拿起短波電台的話筒,又放下。

  橫須賀的准尉是他能接觸到的最後一條線了。

  渡邊菜子拋棄了他,關島總部的數據鏈被楊琳掐斷,澀谷的移動中繼點早就被王振華端了個底朝天。

  他現在是一條被剪掉所有觸鬚的章魚。

  船艙里的柴油發動機突突突地響著,震得他太陽穴直跳。

  灰鴿歪著頭靠在鐵壁上,眼球布滿血絲,盯著頭頂那盞忽明忽暗的白熾燈泡。

  他從防水服口袋裡摸出一支壓扁的煙點上。

  他還有一個辦法。

  不是翻盤的辦法,是拉人墊背的辦法。

  他手裡那份副本數據里,還有一組沒有用過的信息。

  渡邊菜子和深淵亞太區往來的資金通道中,有三筆數額極大的轉帳,收款方是一家註冊在開曼群島的離岸信託基金。

  資金回流的路徑指向瑞士和香港兩個節點,其中香港那個節點關聯了一串內地的公司名字。

  他要找的不是庇護,是交易。

  他要當著王振華的面,把這張牌拍在桌上,告訴對方,要麼給我一條生路,我把這張會引發你國家外交海嘯的存儲卡徹底銷毀。要麼你殺了我,但這張卡里的內容我已經設置了定時發送,一旦我失聯超過12小時,它會同時發往紐約時報和國會山。


  賭一把,看誰的麻煩更大。

  他掐滅菸頭,把加密郵箱裡的那組數據拷到一張微型存儲卡上,裹了三層防水膠帶,塞進防水服里側的暗袋。

  然後他做了一個決定。

  停止逃跑。

  渡邊菜子不接應他,海上保安廳的巡邏圈越收越緊,他這條破漁船跑不出相模灣。

  與其在海上等死,不如返回東京。

  找到王振華,當面交易。

  灰鴿在傍晚時分操控漁船掉了頭,沿著海岸線往東京灣方向慢慢靠。

  他在品川運河入口處的一個廢棄防波堤下面把船錨住,趁著退潮露出的礁石灘徒步爬上了岸。

  防水服扔在堤壩下面,裡面的衣服換成一套從船艙角落翻出來的舊西裝。

  灰鴿混進品川車站的晚高峰人流,花了四十分鐘倒了三趟電車,最後出現在銀座四丁目的街頭。

  他需要確認王振華的位置。

  從橫須賀那個准尉口中,他得到了一條側面消息。

  王振華這兩天頻繁出入銀座核心商圈,身邊帶著一個年輕的中國女孩和一個中年婦人,像是在逛街觀光。

  松葉會的人跟在外圍,陣仗不算大,但覆蓋面很廣。

  灰鴿在銀座和光大廈對面的一棟寫字樓里找到了一家臨街的咖啡館。

  二樓靠窗的位置能俯瞰銀座中央通的半條街面。

  他點了一杯咖啡,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隻摺疊式望遠鏡,半舉在窗框邊緣。

  鏡頭掃過銀座三越百貨的正門,掃過街對面鳩居堂文具店的騎樓,最後停在一家高端服裝品牌專賣店三樓的落地玻璃上。

  玻璃後面,一個穿粉色連衣裙的年輕女孩正對著全身鏡轉來轉去。

  灰鴿把焦距擰清晰了一點。

  女孩身後站著一個中年女人,笑著幫她整理後領的褶皺。

  再往後兩步,一個高大的男人靠在試衣間的隔板上,雙手插兜,嘴角微揚。

  灰鴿的手指收緊瞭望遠鏡的筒身。

  就是他。

  這個在橫濱拆解廠的地下通道里放走了自己的男人。

  灰鴿到現在都想不明白,王振華為什麼沒有在那個時候殺了他。

  他不信什麼菩薩心腸。

  那個人比誰都狠。

  灰鴿舉著望遠鏡看了大概二十秒。

  陽光的角度變了一下,專賣店三樓落地玻璃上的反光跟著偏移。

  他沒有注意到,對面那個高大男人的視線,在同一時刻從試衣間隔板上移開了。

  王振華的視線穿透三層玻璃與街上的人潮,徑直鎖定了對面寫字樓二樓咖啡館的窗戶。

  窗框邊緣,一隻摺疊式望遠鏡的物鏡片正在午後的斜陽里折射出一小顆刺目的白點。

  林淺淺在試衣鏡前轉了個圈,回過頭朝他笑。

  王振華沒有動,嘴角的弧度甚至比剛才更大了一點。

  他右手抽出,攬住林淺淺的腰,把她朝張桂芝推了半步。

  垂在褲縫的左手,食指與中指併攏,對著大腿輕叩兩下。

  專賣店一樓入口處,一個戴著棒球帽的松葉會成員看見了這個手勢。

  他轉身走出店門,沿著中央通的人行道快步往東走,手裡的對講機已經貼上了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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