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2章 煙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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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桂芝的短刃從手裡滑了半寸,刀柄撞在椅背扶手上,金屬碰金屬的脆響在地下室里彈了一下。

  老帳房縮在椅子上,尿漬已經干透了,整個人抖得連椅腿都在水泥地上打顫,嘴皮子還在動。

  「有多少炸藥?」王振華寒聲問。

  「他說夠把整棟樓的地基炸斷。」

  張桂芝已經伸手去抓大哥大,王振華一把按住她的手腕。

  「你打給誰?」

  「總部值班室,讓所有人撤。」

  「撤了,灰鴿三分鐘內就知道你在清場。他手裡有遙控引爆,你人還沒跑出樓,他先按下去。」

  張桂芝的手僵在半空,指節攥著大哥大外殼,骨頭的形狀頂出皮膚。她盯著王振華看了兩秒,把手收回來。

  「那現在怎麼做?」

  王振華沒看她,目光落在老帳房臉上。

  「什麼時候埋的?」

  「兩個月前。」老帳房的舌頭黏在上顎,每個字都帶著唾液拉絲的聲響。「灰鴿說總部地下車庫要做消防管線改造,讓我批一筆款,找外包隊進場施工。」

  「誰批的?」

  「我簽的字,澪夫人的章是我代蓋的。」

  張桂芝往前邁了一步,刀尖抵上了老帳房的喉結,金屬貼著皮膚,喉骨的弧度被壓出一個凹痕。

  「你用我的章。」

  「桂芝。」王振華兩根手指壓住刀身側面,往外推了一厘米。「讓他說完。」

  老帳房的喉結在刀尖下滾了一圈,聲帶擠出破碎的音節。

  「施工隊四個人,幹了三天,把東西埋進地下車庫第三根承重柱裡面。柱子外面重新抹了水泥,刷了防火漆,看不出來。」

  「什麼型號?」

  「我不懂炸藥。灰鴿只告訴我,那東西有兩套引爆,一套是無線電信號,他隨時能按。另一套是壓力觸發,如果有人拆開水泥層碰到裡面的殼體,壓力變化就會起爆。」

  楊琳的聲音從通訊器里傳進來,鍵盤聲密如雨點。

  「華哥,我在查怒羅權總部過去三個月所有外部施工記錄。」

  「查註冊地址和施工人員名單。」

  「已經在跑了。」

  王振華轉向張桂芝。

  「總部地下車庫平時停多少車?」

  張桂芝把短刃收回鞘里,手背的青筋還鼓著,但聲音已經沉得很穩。

  「常駐六輛,值班人員三到四個。樓上辦公區白天有十幾個人。」

  「地下車庫跟主體建築的結構關係?」

  「共用承重體系。車庫的柱子要是斷了,上面三層全塌。」

  老帳房的嘴唇抖得更厲害。

  「灰鴿說過,炸藥量是按整棟樓算的。」

  王振華把投影切到地圖界面,怒羅權總部的位置被紅點標出來,周圍是歌舞伎町的密集建築群。

  「白天炸,死傷過百。」

  張桂芝的牙關咬了一下。

  「我的人怎麼辦?」

  「不能大規模撤離,但可以用別的理由把地下車庫的人挪走。」王振華看著她。「你現在打電話給值班室,說你要做一批貨物盤點,讓車庫值班的人全部上樓來幫忙清點倉庫。車挪到地面停車場,理由是車庫要做二次防水檢修。」

  張桂芝撥號的動作快得像切肉。

  電話那頭響了兩聲接通,她用日語吩咐了六七句,嗓音沉穩,語速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掛斷後,她看向王振華。

  「十五分鐘內車庫能清空。但樓上的人呢?」

  「樓上的人先不動。灰鴿如果在監控怒羅權總部的人員進出,一次性全撤會觸發他的警覺閾值。先把爆心範圍內的人撤乾淨,再找理由一批一批往外放。」

  楊琳的聲音切入。

  「華哥,施工記錄查到了。外包施工隊叫橫濱南區設備維護株式會社,註冊地址在磯的場町三丁目十二號。」

  「跟哪個重合?」

  「太平洋黎明號的船舶代理公司,巴拿馬註冊,但日本聯絡處地址是磯的場町三丁目十四號。同一棟樓,隔了一個門牌。」


  王振華把指關節在鐵桌面上叩了兩下。

  「同一個人開的殼。」

  「對。我繼續往下查,這家維護會社的法人代表叫山本太一,名字是假的,但社保繳納記錄里有四個雇員,其中一個叫北條裕二。」

  英子在旁邊翻動記事本的手停了。

  「這個名字有什麼?」王振華問。

  「他出現在橫須賀基地外包清潔人員名單里。華哥,灰鴿用的人全是橫須賀外圍資產,身份乾淨但都能追溯到美軍基地的外包體系。」

  老帳房在椅子上扭了一下,扎帶勒進手腕的傷口裡,他吸了一口涼氣,聲音更碎了。

  「王先生,灰鴿還說過一句。」

  「說。」

  「他說煙花不止一朵。」

  地下室安靜了兩秒。

  張桂芝的目光從老帳房臉上移到王振華身上。

  「不止一個地方?」

  王振華沒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桌上那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邊,打火機的火苗跳了兩下,菸頭燃起來,他吸了一口,煙霧從鼻腔里散出來。

  「松田,施工隊進場幾次?」

  老帳房的眼珠轉了轉,恐懼底下混著幾分回憶的痕跡。

  「兩次。」

  「第二次去哪了?」

  「我不知道。」

  張桂芝俯下身,把臉湊到老帳房面前,距離不到一拳,嘴角的弧度往下墜。

  「想清楚再說。」

  「真的不知道!」老帳房的聲音尖起來,帶著哭腔。「第一次我全程跟著,灰鴿讓我盯現場。第二次他說不用我去,讓我把施工批文簽了就行,目的地那一欄他自己填的。」

  「批文還在不在?」

  「在我辦公室抽屜里,最下面一層,信封裝著。」

  王振華看向張桂芝。

  「讓你的人去拿。」

  張桂芝撥號的手指比第一次還快。日語指令精短利落,三句話掛斷。

  楊琳那邊的搜索沒停。

  「華哥,我從另一個方向查。這家維護會社的銀行帳戶,過去三個月有兩筆大額進帳,第一筆是怒羅權總部那次施工的款項,從老帳房簽批的經費里走的。第二筆金額差不多,轉出方不是怒羅權的帳戶。」

  「誰的?」

  「品川港務株式會社。」

  張桂芝的手停在大哥大上,整個人的呼吸都卡了一拍。

  品川碼頭。

  王振華拇指在菸頭上碾了兩圈,丟進紙杯,灰燼在杯底散開。

  「楊琳,品川港務株式會社的付款備註寫的什麼?」

  「倉庫區消防設施升級。施工日期比怒羅權總部那次晚了十二天。」

  「哪個倉庫?」

  楊琳的聲音再傳過來時,語速慢了半拍,每個字都咬著送出來。

  「D區三號倉庫。」

  張桂芝的臉一瞬間沒了顏色。

  D區三號倉庫。

  她守了一整夜的地方。

  灰鴿率隊圍攻她的地方。

  她麾下的人到現在還在裡面輪班值守的地方。

  「地板底下。」王振華的手掌按在桌面上,五指收緊。「他當時圍攻你不是為了搶針劑。」

  張桂芝的喉嚨滾了一下,嗓音乾澀發裂。

  「他是要把我和東西一起炸掉。」

  「不對。」王振華搖頭。「如果只是要炸,他圍攻的時候就能引爆。他沒按,說明那顆炸彈有別的用處。」

  楊琳接上來。

  「備用手段。如果正面搶不走,就連人帶貨一起銷毀,不留給我們。灰鴿走了,但他的手指還按在按鈕上。只要他覺得我們拿到的東西可能反過來威脅他,隨時一個信號,品川和總部同時起火。」

  張桂芝把短刃插進鐵桌面的縫隙里,刀柄立在那兒,手鬆開了。

  「我的人現在還在D三倉庫裡面。」


  「多少人?」

  「八個。加上冷藏櫃裡的針劑和解毒丸。」

  王振華站起來,椅子往後滑了半步,鐵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道白痕。

  「楊琳,灰鴿用的是同一套引爆系統嗎?」

  「從施工隊和採購記錄推斷,兩次用的設備型號一致。無線電觸發,壓力感應雙保險,跟老帳房說的吻合。」

  「干擾頻段能不能鎖定?」

  「需要知道具體的信號頻率。老帳房,灰鴿有沒有在你面前調試過引爆器?」

  老帳房的腦袋搖個不停。

  「沒有,他從來不讓我碰那些東西。」

  王振華走到老帳房面前,俯下身,兩隻手撐在椅子扶手上,臉跟老帳房只隔了一拳的距離。

  「松田,你幫灰鴿簽了兩次批文,走了兩次帳,你老婆的名字掛在拆解廠上面。你兒子在夏威夷拿著他給的票。你覺得灰鴿把你當什麼?」

  老帳房的眼淚又滾下來,混著鼻涕糊了一臉。

  「棋子。」

  「棋子用完了怎麼辦?」

  老帳房沒說話,但身體的抖動已經回答了。

  「明天凌晨兩點,你帶我去拆解廠。灰鴿上線的時候,我要拿到他的通訊設備。那套設備裡面,一定存著引爆頻率。」

  老帳房的嘴唇翕動了幾下,擠出一個字。

  「好。」

  王振華直起身,轉向張桂芝。

  「D三倉庫的人,用同樣的辦法撤。不能清場,留兩個人在裡面做樣子,其餘的以輪換名義調出來。針劑和解毒丸轉移到車上,車停在倉庫外面三百米以上的位置。」

  張桂芝沒有猶豫,大哥大已經貼到了耳邊。

  王振華走到門口,拉開鐵門的時候回了一句。

  「桂芝,建國留的那個鐵盒,現在在樓上。」

  張桂芝的手按在大哥大上,目光穿過地下室昏暗的光線釘在他背上。

  「你什麼時候開?」

  「等拆解廠的事辦完。」

  「振華。」

  「嗯?」

  「鐵盒裡面如果有宮本月子的帳目,我要看。」

  「你會看。」

  他走上樓梯,英子站在拐角處等著,手裡拿著一份剛從傳真機上撕下來的紙。

  「主人,黑田從京都傳回來的。翠園療養院今早六點解除了封院,黑色廂車已經離開。但西側山道的監控被人拆掉了三個攝像頭,拆除時間在凌晨四點到五點之間。」

  王振華接過傳真掃了一眼。

  「有人從翠園帶走了東西。」

  英子點頭。

  「或者帶走了人。」

  通訊器里,楊琳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平時多了半拍停頓,那半拍里透著斟酌。

  「華哥,品川倉庫的施工圖我調出來了。D三倉庫的地板是預製混凝土板拼接的,板縫之間有檢修通道。施工隊第二次進場的路線,不是從倉庫正門走的。」

  「從哪進的?」

  「碼頭排水管網。D三倉庫底部有一根直徑八十厘米的廢棄排水總管,圖紙上標註為封堵狀態,但施工記錄里沒有任何封堵驗收簽字。」

  王振華把傳真紙折起來塞進口袋。

  「你的意思是,那根管子現在還通著。」

  「如果它還通著,灰鴿的人不需要引爆器,他們可以隨時從管道爬進去,直接接觸倉庫地板下方的裝置。」

  樓下地下室里傳來張桂芝打電話的聲音,日語的尾音急促而克制。

  王振華的左手插在口袋裡,指尖碰到那枚白金戒指的邊緣,金屬冰涼。

  「楊琳,那根排水管的另一頭,接到哪裡?」

  三下鍵盤聲就停了。

  「品川碼頭南側海堤泵站。泵站值班記錄顯示,昨天下午四點有人更換了泵房門鎖。」

  王振華的腳步已經往樓下折返。

  「英子,叫松葉會的人,現在就去泵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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