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宋家的晚宴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晚上八點整。

  上海西郊靜安區銅仁路盡頭那條被法國梧桐遮蔽的弄堂深處亮著燈。

  這棟占地兩畝的三層石庫門老洋房是民國時期宋家第一代家主花重金從洋行買辦手裡盤下來的。

  鑄鐵柵欄連著紅磚外牆與百年銅釘大門圈起院子裡那兩棵粗壯的廣玉蘭。

  三樓宴客廳的水晶吊燈全部擰亮從街面上看過去透著暖意。

  六十三歲的宋家現任家主宋德昌坐在主位上。

  他穿著一件灰色羊絨開衫搭配洗得發白的藍色府綢襯衣並將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顆。

  花白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老人面前那張紫檀長餐桌上擺著八道精緻的本幫菜。

  紅燒蹄髈冒著油花而清蒸鰣魚的盤底還墊著豬網油。

  他用筷子夾了一塊蹄髈皮送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下去。

  坐在客座上的沈知遠沒有動筷子。

  他面前的酒杯里倒著小半杯茅台。

  杯壁上掛著細密的酒腿彰顯著絕佳的年份。

  他用手指轉著杯底並將目光從酒面上掠過落在桌面那份蓋了紅章的股權協議上。

  「宋老。」

  沈知遠轉動著酒杯開口。

  「三千萬美金打進您棉紡廠的對公帳戶足夠您把德國工具機贖回來再把這季度拖欠的工人工資全發下去。」

  他端起酒杯送到唇邊。

  「條件我之前說得很清楚就是浦東那三個地下倉儲基地的永久使用權加上虹口兩個碼頭的夜間作業時段。」

  宋德昌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去嘴角的油漬。

  「沈先生你這條件跟明搶有什麼區別。」

  沈知遠扯動唇角露出演練過無數次的社交笑容。

  「宋老說笑了。」

  他將酒杯擱回原處。

  「明天早上工商和稅務聯合進場查封帳目那才叫明搶而我這個叫雪中送炭。」

  宋德昌的眼皮重重跳動。

  他知道棉紡廠的處境。

  海外尾款被截斷導致港股殼公司暴跌連帶著陰陽帳本都被人捅到了稅務局。

  幾千個下崗職工堵在廠門口要錢驚動了區裡的領導連打三次電話催他想辦法。

  他一輩子精打細算從沒想過會在退休後被人掐住脖子。

  「你們美國人做生意吃相太難看了。」

  沈知遠端起酒杯抿進一口白酒。

  「吃相難看總好過吃不上飯。」

  他用手指點了點桌面。

  「宋老我給您留了面子沒讓人上門來談。」

  宋德昌沉默了五秒。

  他伸出手去拿桌面上的鋼筆。

  整棟老宅的地板在這一秒傳來劇烈的震動。

  那種震動從腳底板往上竄夾雜著悶響與金屬撕裂以及磚石碎裂混在一起的巨大雜音。

  宋德昌手裡的鋼筆掉在桌面上彈了兩下滾到盤子邊上。

  沈知遠的酒杯里泛起細密的漣漪。

  管家從樓梯口衝上來時臉色煞白且嘴唇哆嗦著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利索。

  「老爺大門被人撞開了!」

  他的聲音被樓下傳來的引擎轟鳴聲徹底掩蓋。

  宋德昌站起來走到窗邊往下看。

  院子裡的廣玉蘭被撞斷了一棵。

  那扇傳了三代人的百年銅釘大門連同兩根門柱已經徹底粉碎。

  出現在原位置的是一輛東風重型卡車的車頭。

  保險槓嵌進了門廳的磚牆裡任由引擎轟鳴並從散熱格柵冒著白煙。

  卡車後面跟著三輛黑色GL8。

  趙龍叼著一根沒點著的煙從第一輛車的副駕駛跳下來沖身後招了招手。

  二十個穿黑色短夾克的七殺堂弟兄魚貫而出並在院子裡散開兩人一組控制了所有出口。

  宋家的保安隊長帶著八個持棍保鏢從側門衝出來卻在看清院子裡的陣仗時把腳步全釘在了原地。


  邁巴赫從卡車撞開的豁口裡駛入院內並緩緩停在門廳台階前。

  李響下車拉開後車門。

  王振華右腳踩上台階的石板。

  他換了一襲黑色長款風衣搭配白色高領毛衣襯托出鋒利的下頜線。

  風衣沒系扣子任由夜風灌進去向後掀起露出腰間皮質槍套里那把黑星的握把。

  他向車廂內伸出右手。

  宋欣把手伸出來搭在他的掌心上。

  今晚的宋欣經過柳川英子的打扮換上了一條酒紅色的緞面長裙。

  領口收到鎖骨下方三寸處露出一截細而有力的頸線。

  頭髮全部攏到腦後盤成一個低髻。

  她耳垂上戴著母親林惠遺留的那對老式珍珠耳墜。

  這是十六年來她第一次把鎖在保險柜最深處的東西戴出來。

  她的手搭在王振華的掌心裡透著冰冷卻沒有發抖。

  兩個人一前一後踏上台階穿過殘破的門廳沿著楠木樓梯往三樓走。

  李響跟在後面用右手一直按著戰刃的刀柄。

  樓梯口站著的兩個保鏢看到王振華走上來便伸手去攔。

  李響偏頭掃視過去。

  兩個保鏢的手停在半空里慢慢放下來貼著牆壁退到兩邊。

  宴客廳的紅木門被直接推開。

  宋德昌已經從窗邊轉回來站在主位的椅子後面用雙手撐著椅背。

  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失去血色。

  沈知遠依然坐著沒動。

  他把酒杯放下了將雙手交叉擱在桌面上看向門口。

  王振華牽著宋欣走進來。

  宋欣在進門時看到了那張紫檀長餐桌。

  她停了半秒。

  四歲到十六歲的每一頓晚飯都在這張桌子上進行。

  母親坐她左邊而父親坐主位。

  母親臉上的傷與嘴角的淤青連粉底都遮不住。

  她每次低頭扒飯都會聞到母親身上消毒水和廉價粉底混在一起的味道。

  王振華察覺到她手指收緊便力道輕緩而準確地回握了一下。

  宋欣的呼吸徹底穩住。

  宋德昌盯著門口那兩個人先是看到了完全不認識的王振華。

  他隨後看到了王振華身後那個穿紅裙的女人。

  十六年過去了那張臉從十六歲的稚嫩長成了三十二歲的冷厲輪廓。

  眉眼之間保留著林惠的相似度直戳他的痛處。

  「孽障。」

  這兩個字從宋德昌的牙縫裡擠出來清清楚楚傳進宴客廳每個人的耳朵里。

  「誰讓你回來的。」

  宋欣沒有開口。

  王振華鬆開宋欣的手將雙手插進風衣口袋裡。

  「我讓她回來的。」

  宋德昌的目光從宋欣身上移到王振華臉上。

  「你是誰。」

  「我是誰並不重要。」

  王振華邁步往前走。

  「重要的是你桌上那份協議別簽了。」

  沈知遠在這個時候轉過頭看向王振華。

  眼鏡片後面的目光多了一層戒備。

  他認出了這個人。

  和平飯店的情報與南浦大橋的圍殺以及陳德勝的覆滅加棉紡廠資金鍊斷裂。

  所有這些事情背後都指向同一個名字。

  「王振華。」

  沈知遠輕聲念出這個名字。

  王振華偏頭看他一眼扯開嘴角笑了。

  「原來棋手先生也會親自下場。」

  宋德昌聽到這個名字時並沒有什麼反應。

  他只知道眼前這個年輕人帶著那個孽障闖進了他的宅子並撞壞了他家傳三代的銅門。

  「給我拿下。」


  宋德昌對站在牆邊的金牌保鏢隊長下達命令。

  保鏢隊長叫錢虎有著一米九的個頭。

  他練過散打拿過全運會銅牌並在退役後被宋德昌用高薪養了十二年。

  錢虎低頭看了一眼門口那個按著刀的冷麵男人又看了一眼風衣男人腰間的槍套。

  他猶豫了兩秒。

  「你還愣著幹什麼!」

  宋德昌重重拍打桌面。

  錢虎咬緊牙關朝王振華衝過去。

  李響的手離開了刀柄。

  因為不需要他出手。

  王振華甚至沒有把手從風衣口袋裡拿出來。

  錢虎的右拳帶著風聲直奔面門並在距離半尺時被王振華側頭避開。

  拳風擦著耳廓飛過。

  王振華抬起右腳踢出去。

  爆發力讓宴客廳里所有人都聽到了空氣被撕裂的聲音。

  腳面直接命中錢虎的胸口發出一聲悶響。

  錢虎兩百一十斤的身體離開地面向後飛出砸在三米外的博古架上。

  青花瓷瓶和翡翠擺件碎落一地。

  人和架子一起倒在地上。

  錢虎趴在碎瓷片裡用手撐著地板想爬起來卻抖了三下跌倒回去。

  胸骨碎裂帶來的痛楚讓他喪失了行動力。

  宴客廳里只剩下水晶吊燈的電流聲。

  宋德昌扶著椅背的手抖個不停。

  王振華收回腳環顧了一圈牆邊站著的七個保鏢。

  每個人都慘白著臉不敢動彈。

  王振華走到紫檀長餐桌旁邊拉過一把椅子。

  椅腿在大理石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他把椅子放在宋德昌的正對面轉身按著宋欣的肩膀把她帶過來。

  「坐穩了。」

  這句話跟白天在夜色會所太師椅前說的完全一致。

  宋欣雙手放在膝蓋上坐好。

  紅裙的緞面在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連同耳垂上的珍珠耳墜隨著呼吸晃動。

  王振華抬起右腳踩在宋德昌面前那張紫檀餐桌的桌面上。

  皮鞋底碾過紅燒蹄髈的盤子讓油汁和碎瓷片攤開。

  宋德昌滿臉惱怒地開口。

  「你敢在我這裡放肆。」

  王振華從風衣內袋裡掏出一沓厚厚的文件直接砸在宋德昌的臉上。

  紙張散開飄落在地上與清蒸鰣魚的魚背上。

  宋德昌手抖著翻開第一頁。

  那是宋家名下所有不動產以及棉紡廠股權和港股殼公司全部股份的無條件轉讓書。

  受讓方一欄印著東和商貿協會。

  他翻到第二頁看到了銀行流水。

  棉紡廠十二年來的陰陽帳目被一筆一筆拉了出來連同偷稅漏稅的金額精確到了分。

  每一筆旁邊都標註了對應的發票號和收款單位。

  第三頁的出現讓宋德昌的眼球劇烈滾動。

  那是一份公安局內部檔案的複印件。

  一九八一年十二月十九日凌晨靜安區銅仁路某號女性死者林惠死因為口服安眠藥過量藥片數量四十七片。

  檔案後面附著一份從未公開過的法醫補充說明。

  死者右臂存在陳舊性骨摺痕跡以及左側肋骨三處舊傷加後背肩胛骨區域有七處不同時期的燙傷疤痕。

  法醫在最後一行寫了一句話。

  上述傷痕明顯不屬於自傷模式且高度疑似長期受他人施虐所致。

  宋德昌的臉色徹底灰敗下去。

  「這東西是誰給你的。」

  「你管誰給我的。」

  王振華保持著腳踩桌面的姿勢低頭看他。

  「你現在只需要在最後一頁簽字按手印。」

  宋德昌的嘴唇連連抖動突然伸手去抓那沓文件試圖撕毀。


  十二年的偷稅鐵證加上逼死妻子的法醫報告一旦流出他就萬劫不復了。

  他的右手剛碰到紙張的邊角王振華就動了。

  桌面上擺著一套宋德昌用了二十年的英式銀質餐具。

  王振華隨手拿起那把三齒餐叉往下扎去。

  銀叉穿透宋德昌的右手手背發出皮肉被刺穿的聲音並釘死在紫檀桌面上。

  宋德昌發出殺豬般的慘叫。

  鮮血順著銀叉湧出來浸透了那份資產轉讓協議的最後一頁。

  宋家那些站在走廊里與廚房門口的傭人和親屬都不敢走進來。

  宋德昌左手抓著右臂手腕痛得彎成了蝦米。

  汗水大顆大顆往下掉砸在桌面的菜湯里。

  「我的手被你廢了你是個瘋子。」

  王振華拿起餐巾擦去手指沾染的血跡並扔在宋德昌面前。

  「用左手簽字。」

  沈知遠坐在客座上全程沒有站起來。

  他看著王振華從撞門到踢碎保鏢胸骨再到用文件砸人與銀叉釘手。

  他終於看清了這個人。

  這不是一個可以用金融手段對弈的棋手也不是一個可以用黑水深淵武力威懾的對手。

  這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一個手握軍方證件坐擁全球情報網掌控數千武裝力量同時還會親手扎人的活閻王。

  沈知遠摸了摸下巴發覺手指發涼。

  他緩慢地往後靠在椅背上將目光移到門口的李響身上。

  李響靠在門框上用右手搭在刀柄上並用看死肉的眼神看著他。

  沈知遠的退路被徹底封死。

  宋欣隔著桌子看著對面的宋德昌。

  那個在她四歲到十六歲噩夢裡高大如山的男人此刻縮成了一團。

  左手捂著被銀叉釘穿的右手流著涎水和鼻涕。

  困擾她十六年的那扇恐懼之門在這一刻被從外面暴力踹開。

  王振華從口袋裡摸出一支鋼筆擰開筆帽推到宋德昌面前。

  「我說了用左手簽。」

  宋德昌抬起那張因痛楚變形的臉張開嘴連連喘氣。

  「這是我宋家的產業你們不能全搶走。」

  王振華彎下腰用左手撐在桌邊湊到宋德昌面前。

  「林惠的法醫報告一共印了三份。」

  他刻意壓低嗓音。

  「一份在你面前這張桌子上一份在市檢察院反瀆職侵權局局長的辦公桌上。」

  王振華偏過頭將視線掠過沈知遠落在牆邊的西洋鐘上。

  「還有一份三十分鐘之後會出現在明天一早發行的新民晚報第三版。」

  宋德昌僅存的僥倖火苗徹底熄滅。

  他顫抖著伸出左手撿起鋼筆在紙面上劃出沾染血跡的歪扭字跡。

  簽到最後一個字時鋼筆滑脫掉落。

  名字已經成型。

  王振華拾起文件折好塞進風衣內袋並轉身看向宋欣。

  宋欣眼睛盯著那隻被釘在桌面上的右手。

  這隻手打碎過她母親的鼻樑還在母親死後從族譜上劃掉了她的名字。

  現在這隻手被廢在菜湯和血水裡無法動彈。

  王振華走到她身邊。

  「想跟他說點什麼。」

  宋欣站起身走到宋德昌面前讓紅裙下擺擦過碎瓷片發出聲響。

  她居高臨下地俯視這個痛得肌肉變形的老人。

  「我媽走的那天晚上你在打麻將。」

  宋德昌的身體抽搐了一下。

  「我在閣樓里坐了六個小時等你回來。」

  宋欣咬字清晰而緩慢。

  「你回來以後第一件事是打電話叫殯儀館第二件事是讓管家把閣樓的門鎖換掉。」

  她往後退了一步。

  「你甚至連她的遺書都沒看。」


  宋德昌哆嗦著嘴唇半天沒擠出一個字。

  宋欣轉身走向門口在經過王振華身邊時放慢了腳步。

  王振華伸出手托住她的手肘。

  宋欣順著力道往前走與他並肩穿過門框走進走廊。

  李響收起姿勢無聲跟上。

  沈知遠看著三個人的背影消失在樓梯轉角處端起那杯茅台仰頭灌進嘴裡。

  辛辣的酒液燒過喉嚨。

  他放下空杯站起來整了整西裝衣領並在走向門口時朝宋德昌看了最後一眼。

  這個兩小時前還和他密謀吞產的上海老狐狸現在成了一隻被折斷翅膀的老鳥。

  沈知遠走下樓梯摸到口袋裡的加密手機。

  他需要立刻聯繫領事館。

  金茂大廈五十三樓指揮中心那十一個帶槍的人在今晚之後根本不夠用。

  他走到一樓門廳發現大門外停著一輛車窗半降的黑色商務車。

  楊琳坐在副駕駛座上用右手搭著車窗框端著一把槍口朝下的九二式手槍。

  她看到沈知遠出來後在唇邊牽起獵手捕食前的弧度。

  沈知遠站在台階上停住腳步緩慢轉身想退回門廳。

  身後傳來金屬碰撞的脆響。

  趙龍帶著六個人堵住了門廳通往後院的通道。

  夜風灌進被撞出的豁口吹散了殘留的尾氣。

  宋家老宅的水晶吊燈亮得刺眼。

  這盞照耀了三代人的燈在今夜迎來了終局。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