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紅藍交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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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振華拉開鐵門的那一刻,走廊里冷白色的燈光兜頭潑了過來。

  楊琳站在門外,軍綠色作訓服的每一道褶痕都熨得筆挺,腰間的武裝帶勒出一截緊緻的腰線。

  她的目光掃進房間。

  壁燈開到最低檔,地毯上歪著一隻高腳杯的碎片,空氣里還殘留著波爾多葡萄酒的果香,以及另一種更隱晦的氣息。

  楊琳的鼻翼微微翕動了一下。

  她什麼都沒說,但攥著加密通訊器的右手收緊了半寸。

  「進來。」

  王振華側身讓開門口,轉身朝矮櫃走去。

  他擰開一瓶礦泉水灌了兩口,順手抄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襯衫披在肩上,扣子沒系。

  楊琳跨過門檻。

  她走了三步就停住了,目光落在地毯上那片暗紅色的酒漬和散落的絲絨靠枕上,又移向半掩的浴室方向。

  裡面傳來水聲。

  極輕,但在這間安靜的套房中無處遁形。

  楊琳的下頜線繃了一下,視線收回來,重新對準王振華。

  「總部急電,關於上海。你是要在這裡聽,還是換個地方。」

  王振華把礦泉水擱在桌面上,靠著矮櫃邊沿,雙臂抱在胸前。

  「就這兒。」

  「你旁邊那扇門裡還有人。」

  「她是自己人。」

  楊琳的嘴角牽了一下,那個弧度很淺,淺到分不清是嘲諷還是別的什麼。

  「你身邊的女人都是自己人。」

  王振華沒接她這句話。他伸出手,朝她掌心裡那台閃著紅光的通訊器勾了勾手指。

  「東西給我。」

  楊琳沒遞。

  她攥著通訊器朝前走了兩步,軍靴踩在地毯上的聲音被絨面吞得乾乾淨淨。

  走到王振華面前一臂距離的時候,她的小麥色面孔被矮柜上那盞檯燈的側光劈成兩半,明亮的那一半稜角分明,暗影的那一半看不清表情。

  「先把襯衫扣上。」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

  「你領口有抓痕。」

  王振華低頭看了一眼。

  襯衫敞著,黑色背心的領口邊緣,兩道淺紅色的劃痕從鎖骨延伸到頸根,在檯燈下清晰可辨。

  他沒扣襯衫。

  反手扣住了楊琳握著通訊器的那隻手腕。

  楊琳的身體繃緊了。

  那是一種經過數千小時實戰訓練後刻進肌肉記憶的應激反應,從手腕到肩胛到脊柱,所有關節在零點三秒內同時鎖死,隨時可以發力掙脫或者反制。

  但她沒動。

  王振華的拇指按在她腕骨內側的脈搏上,那裡比正常值快了十幾拍。

  「你的心跳告訴我的,跟你的嘴說的不是一回事。」

  楊琳的睫毛顫了一下。

  她掙了一下手腕,沒掙開。

  王振華的五指扣著,力道不重,但沒有任何鬆手的意思。

  「通訊器。」他說。

  楊琳咬了一下後槽牙,將通訊器拍進他另一隻手的掌心裡。

  王振華鬆開她的手腕,低頭翻開通訊器的密封蓋,拇指在側面的解碼輪上撥了三下。

  紅色指示燈變成綠色。

  屏幕上跳出一段經過三重加密的文字指令,沒有抬頭,沒有落款,只有一串冰冷的命令代碼和十二行正文。

  他看了四十秒。

  然後合上通訊器,把它擱在矮柜上。

  「高層知道我要去上海。」

  這句話不是疑問。

  楊琳的脊背挺得更直了。

  「不只是知道。」

  她的聲音恢復了那種軍人特有的簡潔和干硬。

  「從你接到東京那個電話開始,總部的信號監測網就鎖定了對方的發射源。東京到上海的航線,已經被提前清空了兩個時段的民航管制窗口。」


  她頓了一下。

  「你的灣流從清萊飛上海,全程不需要報備任何民航節點。」

  王振華的眉棱骨抬了半分。

  「這是護送,還是監控?」

  「都是。」

  楊琳的回答乾脆利落,沒有遮掩。

  「上海是什麼地方,你心裡比我清楚。九七年亞洲金融風暴前夜,浦東新區每天有上百家外資機構湧入。其中有多少是正經做生意的,有多少是境外資本的前哨站,有多少是至高盟一類組織的洗錢通道。」

  她伸出手,將通訊器從矮柜上拿回來,翻到第二頁。

  「這是過去半年內,總參二部在上海監控到的異常資金流向匯總。一百一十七筆可疑交易,涉及總金額超過四億美金。」

  王振華的手指在矮櫃邊沿敲了一下,節奏不快,但那個停頓本身就是一種回應。

  她的拇指按在屏幕上某一行數據。

  「其中至少九筆,和你情報官截獲的那個代號棋手有直接關聯。」

  王振華的手指在矮櫃邊沿又敲了兩下。

  「體制內的人動不了他?」

  楊琳的表情沒變,但她回答這個問題時,聲音里多了一層極薄的苦澀。

  「體制內的手太乾淨了。法律程序走一遍,最快三年。三年之後,證據鏈被污染,關鍵證人消失,資金轉移到第三國的離岸帳戶里,連渣都不剩。」

  她將通訊器合上,揣回腰間的皮套里。

  「所以需要一把不在體制內的刀。」

  「這把刀不受司法管轄,不受輿論約束,不需要逮捕令和搜查證。」

  她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盯在王振華臉上。

  「它只需要一個結果。」

  王振華嗤了一聲。

  那個笑很短,從鼻腔里溢出來,帶著一種玩味的傲慢。

  「合法殺人牌。」

  他吐出四個字,語氣閒散得像在說今晚的天氣。

  楊琳沒否認。

  「上海的地下秩序,有多少顆釘子要拔?」

  「目前確認的核心節點有三個。」楊琳豎起三根手指。

  「日本松葉會在上海的暗樁,至高盟棋手名下的鼎元資本,以及一個還沒查清的東南亞毒資洗錢網絡。」

  「三個夠了。」

  王振華從矮柜上直起身,兩步走到楊琳面前。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被壓縮到不足三十厘米。

  他比她高了將近半個頭,俯視的角度讓檯燈的光全部落在他的肩線上,她的臉被籠進了他投下的陰影里。

  「告訴你的上級。」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上海的地下秩序,我接了。松葉會也好,至高盟也好,擋在路上的,我一根不留。」

  楊琳的呼吸急促了半拍。

  那種感覺跟恐懼無關。

  是從骨髓里湧上來的一陣灼燙,她自己都說不清那到底是什麼。

  她仰著頭看他。檯燈的側光沿著他的下頜線滑過去,把那張稱不上精緻但極具侵略性的面孔勾勒出幾道深刻的陰影。

  「你這個人……」

  她的聲音啞了半個音階。

  「拿國家的刀替自己開路,還覺得自己吃虧了。」

  王振華的手掌貼上了她的後腰。

  軍綠色作訓服的布料粗糙厚實,但她腰窩的弧度隔著布料也能感知得一清二楚。

  他的拇指順著她的腰帶邊緣慢慢滑了半寸。

  楊琳的手搭上了他的前臂。

  指尖用力。

  五個圓潤的指甲尖掐進了他前臂的肌肉里,力度大到皮膚上壓出了五個白色的月牙印。

  是推拒,也是攀附。

  「浴室里還有人。」她的牙關咬得很緊。

  「她不出來。」

  「你怎麼確定。」


  「因為她比你聰明。」

  楊琳的眼眶紅了一瞬。

  那不是委屈。

  是一個身經百戰的女軍人,在面對自己無法抵抗的東西時,所有的尊嚴和克制被一寸寸剝掉後,最後一層鎧甲碎裂的聲音。

  她的手從推拒變成了拽拉。

  襯衫的布料在兩個人的拉扯中發出一聲悶響。

  檯燈被碰翻了,滾落在地毯上,光線歪斜地打在天花板上,整個房間的光影顛倒過來。

  四十分鐘後。

  檯燈被重新扶正。

  楊琳坐在床沿,軍綠色作訓服的扣子已經重新系好,只是領口的位置比之前歪了一顆的間距。

  她的小麥色脊背挺得筆直,但耳根到脖頸的那片皮膚還泛著淡淡的潮紅。

  王振華站在世界地圖前,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的雪茄。

  「航線什麼時候開。」

  「三個小時後。」楊琳的聲音已經恢復了標準的軍事通訊頻率。

  「你的灣流停在清萊私人機場,油料滿載,航程足夠直飛浦東。」

  她站起身,把武裝帶重新扣緊,走向房門。

  經過王振華身側的時候,她的腳步頓了一下。

  沒回頭。

  「上海那邊,我會提前部署一組人在浦東接應。但他們只負責外圍警戒,不干涉你的任何行動。」

  王振華轉過頭看她。

  「還有呢。」

  楊琳的手搭在門把手上,五根手指攥得關節暴起。

  「活著回來。」

  三個字。

  她推開門,軍靴踩在走廊水泥地上的聲音由近及遠,節奏整齊,沒有一步是多餘的。

  門合上了。

  浴室的門在同一時刻打開。

  艾娃裹著浴袍走出來,濕漉漉的白金色短髮貼在耳側。

  她的目光掃過被扶正的檯燈,掃過床單上那些新增的褶皺,最後落在王振華手裡那根沒點的雪茄上。

  她什麼都沒問。

  只是走到矮櫃前,拿起那瓶礦泉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鼎元資本的股權穿透圖。」她把水瓶擱下。

  「你落地之前,會放在你的加密郵箱裡。」

  王振華看了她一眼。

  「你剛才在浴室里待了四十分鐘。」

  「水很熱。」艾娃聳了聳肩。

  「適合泡澡。」

  六個小時後。

  一架銀白色的灣流G550從清萊私人機場的跑道上拔地而起,穿透金三角上空厚重的雲層,機首朝著東北方向傾斜了十五度。

  駕駛艙的航電屏幕上,目的地的三個字母在黑色背景中跳動著冷藍色的光。

  PVG。

  上海浦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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