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3章 泥人渡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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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三點。

  天幕黑得如同濃稠的墨汁,連最微弱的星光都被厚重的積雨雲死死捂住,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蘇晨穿著那身破爛到看不出原色的衣服,靜靜地站在雨林樹線的最邊緣。

  在他面前的開闊地帶,在夜色里像一片沉默的死亡深淵。兩公里外,白塔基座處有幾盞高功率的冷白色探照燈在瘋狂交叉掃射,如同死神貪婪的眼瞳,勾勒出外圍鋼鐵圍欄和森嚴建築的冰冷輪廓。

  「你確定?」林晚意站在他身後兩步的地方,聲音在壓抑的夜風裡微微發著顫。

  蘇晨沒有轉身,那雙猶如死水般的眸子死死鎖定著前方的黑暗。

  「你帶他們沿著林線往東移動三百米,那裡有一個天然的凹陷地,高嶺土和岩層能徹底屏蔽紅外探測。」蘇晨的聲音沒有一絲起伏,像是在交代遺言,「不管聽到什麼動靜,天亮之前,絕對不要出來。」

  「我說的不是這個。」林晚意猛地向前跨出半步,死死盯著他那單薄卻堅硬如鐵的脊背。

  蘇晨頓了一下。

  「我確定。」他說。

  林晚意沒有再攔他。

  她太了解蘇晨了,當這個男人用這種毫無波瀾的語氣說出「確定」兩個字時,就意味著他在腦海里已經將所有的死亡推演都做完了,所有的代價他都算清了。

  哪怕前方是十死無生的修羅場,也攔不住他。

  「那你給我一個時間。」林晚意深吸了一口氣,將眼底的酸澀強行咽下,「超過這個時間你沒回來,我就當你死了。我會帶他們走,絕不回頭。」

  「六小時。」

  「太長。四小時。」林晚意的語氣不容置疑。

  「兩小時。」蘇晨竟然反向壓縮了時間。

  聽到這個數字,林晚意終於忍不住了。

  蘇晨轉過身看了她一眼,夜色太重,他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她的目光——那是一種糅雜著極致的擔憂與憤怒,仿佛在說「你最好別死在裡面」的兇狠目光。

  「三小時。」蘇晨看著她,語氣終於軟了半分,「多給我一小時。」

  林晚意死死咬著下唇,一絲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她沒有再講話,只是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蘇晨轉回身,毅然邁出了踏入深淵的第一步。

  從樹線到第一道圍欄,足足兩公里的開闊地,沒有任何遮擋物。正常來說,這是一片絕對的殺戮地帶——任何人類大小的熱源踏入其中,都會在十五秒內被高精度的紅外感應矩陣捕捉,三十秒內被重機槍的火力網撕成肉泥。

  但蘇晨還記得那些白泥。

  出發前,他用從雨林裡帶出來的最後一點高嶺土泥漿,將自己連同衣服塗成了一具慘白的「泥塑」。這東西能完美隔絕人體的紅外輻射,但有著致命的時間限制——一旦泥漿乾裂脫落,偽裝就會瞬間失效。按照今晚的溫度和風速計算,他的大腦給出了極其精準的死亡倒計時:三十八分四十五秒。

  蘇晨悄無聲息地趴在地上,像一條隱沒在黑暗中的蛇,開始了致命的匍匐前進。

  斷裂的肋骨無情地扎著他的胸膜,每往前挪動一寸,都像是有一把生鏽的鋸子在他胸腔里來回拉扯。血沫順著他的嘴角溢出,又被泥漿掩蓋。但他咬緊牙關,一聲不吭,憑藉著純粹的肉體記憶和肌肉本能,一厘米一厘米地向著死神逼近。

  二十七分鐘後,他來到了第一道鐵絲網前。

  這不是普通的防禦網——上面密密麻麻地纏繞著絞肉機般的蛇形刀片線,並且通著致命的高壓電。蘇晨整個人幾乎貼緊了地面,甚至能聽到電流穿過金屬時發出的「嗡嗡」嘶鳴。

  他繞不過去。

  更要命的是,第一道柵欄和第二道之間只有三米寬的間隔,那是死亡巡邏通道。而第二道,是高頻脈衝電磁圍欄——沒有任何物理阻擋,但任何金屬或活體進入其中,都會瞬間觸發最高級別的區域警報。

  蘇晨趴在冰冷的碎石地上,瞳孔深處的微光開始閃爍。他的視線仿佛穿透了黑暗,瘋狂解析著電流的脈衝頻率和磁場的交替周期。

  兩分鐘後,他找到了唯一的破局點。

  他看了一眼自己那條徹底廢掉的左臂。幾天前,這條胳膊被強行卸脫,經過粗暴的復位後,現在只用破布和樹枝夾板勉強固定著。骨頭根本沒有癒合,裡面至少有三處粉碎性的斷面,而在夾板外面,還纏著一段從廢棄機械獵犬殘骸上拆下來的金屬導線。


  金屬導線。

  蘇晨的眼睛亮了一下,眼底閃過一抹令人膽寒的瘋狂。

  他用右手和牙齒配合,生硬地解開了左臂上的夾板,毫不猶豫地把那段大約三十厘米長的金屬導線抽了出來。牽扯到斷骨的劇痛讓他渾身不受控制地痙攣了一下,但他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疼嗎?早就麻木了。

  他將導線彎成一個U型,深吸了一口氣,如同一個正在拆解核彈的瘋子,極其緩慢地將導線伸向了第一道通電刀片網與地下電纜的交接處。

  金屬觸碰的瞬間!

  「嗞——啪!」

  一聲極其尖銳的短路爆響在夜色中炸開!整段圍欄的藍色電光劇烈閃爍了一下。高壓過載引發了系統的斷路器保護機制,在備用電源無縫銜接、過載保護重啟的這極短的間隙里,出現了一個只有零點一秒的邏輯空白期!

  就是現在!

  蘇晨就像一頭蓄力已久的獵豹,在那一瞬間猛地發力,整個人幾乎貼著地面,從第一道圍欄底部被破壞的缺口處狠狠地滾了過去!

  「哧啦——」

  令人牙酸的皮肉撕裂聲響起。極其狹窄的縫隙讓那些蛇形刀片毫無阻礙地切開了他的衣服,在他原本就傷痕累累的後背上,生生犁出了一道深可見骨、長達十幾厘米的血槽!

  溫熱的鮮血瞬間噴涌而出,浸透了乾裂的泥漿。但蘇晨甚至沒有停頓哪怕半秒,借著翻滾的慣性,直接越過了那三米的巡邏通道,趕在第二道電磁場重新籠罩下來之前,滾入了安全區!

  過了。

  最致命的第一關,被他用血肉之軀硬生生砸開了一條縫。

  蘇晨趴在圍欄內側的碎石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後背翻卷的血肉里滲出的鮮血,在灰白色的碎石上迅速洇出了一大灘刺眼的暗紅。

  他沒有停留太久。血腥味在夜風中極其致命,那些巡邏的軍犬最多五分鐘就會嗅到這裡的異樣。

  三十秒後,蘇晨強忍著脊背撕裂的劇痛,像一隻壁虎般,朝著巡邏通道旁邊的一條地下排水溝爬了過去。

  排水溝極其狹窄,深度不足半米,裡面淤積著一層發酵了不知道多久的、散發著令人作嘔惡臭的黑色積水。但蘇晨根本沒有猶豫,整個人直接滑了進去。

  黑色的臭水瞬間沒過了他的後腦,腥臭的污泥鑽進了他背部翻卷的傷口裡,帶來一陣鑽心的刺痛。但他懸著的心卻放了下來——這極致的腐臭味,是掩蓋他身上新鮮血腥味最完美的天然屏障。

  「踏、踏、踏……」

  就在他剛剛將身體完全隱藏在臭水之下的那一刻,頭頂的鐵柵欄上,傳來了巡邏兵沉重而整齊的軍靴踩踏聲。幾道刺眼的手電筒光束交錯著從水面上掃過。

  蘇晨屏住呼吸,半張臉浸泡在腐臭的黑水裡,那雙冰冷如刃的眼睛透過鐵柵欄的縫隙,死死盯著上方走過的黑色戰靴。

  他在臭水裡整整趴了五分鐘,直到兩組巡邏兵徹底走遠,警報始終沒有拉響。

  一切如同他精密計算的那樣,完美無缺。

  蘇晨緩緩從水裡探出頭,吐出一口混著血絲的濁氣。

  隨後,他像一個從地獄深淵裡爬出來的惡鬼,沿著排水溝陰暗的走向,一點,一點地,向著那座慘白的塔樓深處,無聲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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