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2章 望遠鏡里的白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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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晚意沒再說話,只是往他身邊靠了半步,用自己的體溫驅散他身上散發出的森冷死氣。

  蘇晨緩緩舉起右手——那是他在路上從一具賞金獵人屍體旁扒下來的單筒望遠鏡,鏡片在之前的戰鬥中已經碎了一半。他將那冰冷的金屬目鏡貼上眉骨。

  破碎的鏡片將他的視野切割成幾塊詭異的幾何圖形,但這並不妨礙他看清死局的輪廓。

  高壓電磁圍欄。

  紅外熱成像感應柱。每隔五十米就有一個無死角旋轉的球形智能攝像頭。還有那些端著大口逕自動步槍、穿著黑色特種作戰服的巡邏人員——他們的胸前,全都佩戴著一枚在夕陽下閃爍著寒光的銀色方塊臂章。

  蘇晨一寸一寸地移動著望遠鏡,如同最耐心的死神在清點著即將收割的獵物。

  然而,當鏡頭緩緩掃過白塔基座右側,定格在一棟灰色平房的頂層天台時,蘇晨移動望遠鏡的動作,驟然僵死了。

  那裡站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

  她穿著一襲潔白無瑕的長裙,在風中微微飄動,長發柔順地散落在肩頭。她就靜靜地站在那裡,正面朝著蘇晨所在的方向——不,準確地說,她是面朝著整片絕望的紅土雨林。

  蘇晨的呼吸,在這一瞬間徹底停滯。

  胸腔里那顆原本因為超頻狀態而跳動緩慢的心臟,突然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死死攥住,然後狠狠捏爆!

  那張臉。

  他認識那張臉。哪怕化成灰,哪怕跨越生死,他都認識!

  那是——

  「媽……」

  這一個字,像是帶著倒刺的刀片,生生從他喉嚨深處颳了出來。在吐出這個字的瞬間,蘇晨原本挺得筆直的脊背猛地佝僂了一下,整個身體僵硬得如同被瞬間抽乾了靈魂的石雕。

  他的手在劇烈地發抖。望遠鏡在抖。視野里那個女人的形象在破碎的鏡片邊緣瘋狂跳躍、扭曲。但他依舊能無比清晰地看清她的五官——那是他刻在骨頭裡的面孔,是他這一千多個日夜裡,即便是在最深沉的噩夢中被千刀萬剮,也會拼命想要抓住的溫柔。

  他的母親。那個用自己的命換他活下去的母親。

  蘇晨猛地放下望遠鏡,痛苦地閉上眼睛。他的胸膛開始劇烈起伏,斷裂的肋骨在胸腔里瘋狂切割著血肉,但他仿佛感覺不到痛。

  不對。

  他那瀕臨崩潰的理智在瘋狂發出警報:不對!

  他的母親明明在公海醫療站那座冰冷的營養艙里,生死未卜。就算她真的還活著,也絕對不可能出現在這戒備森嚴的白塔園區——不可能穿著一塵不染的白裙子,不可能恰好面朝雨林,不可能以這種姿態站在這裡!

  三秒鐘。

  蘇晨只用了三秒鐘,強行將即將暴走的情感重新鎖進大腦深處的囚籠。他猛地睜開布滿血絲的雙眼,再次舉起瞭望遠鏡。

  那個女人依舊站在那裡,笑容溫婉。

  但這一次,在超頻狀態下極限放大的視覺中,蘇晨看清了一個致命的細節——在那個女人身體輪廓的邊緣,隨著微風的吹拂,竟然出現了極其細微的、不符合物理規律的像素閃爍。

  全息投影。

  軍用級生物模擬技術。

  那根本不是他媽。那是方塊系那個躲在幕後的瘋子,用光影投射出來的一堆數據!

  他們知道他來了。

  他們知道他正躲在雨林的邊緣往裡看。

  他們甚至精準地算出了他的心理防線,把這世上唯一能讓他徹底瘋狂的軟肋,高高地掛在塔頂。

  他們在釣他。他們在等這頭被逼入絕境的野獸失去理智,不顧一切地衝進那片布滿重機槍和地雷的開闊地,被撕成碎片。

  蘇晨緩緩放下望遠鏡,重新蹲回了灌木叢的陰影里。

  他的手依然在抖,整條右臂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痙攣。那不是悲傷,那是被極致的憤怒和殺意撐到快要爆炸的生理反應。

  林晚意什麼都沒問。她只是默默地蹲下身,伸出那雙同樣布滿泥污和傷痕的手,無比用力地、緊緊地覆在了蘇晨顫抖的手背上。

  十指相扣。

  那是將一個即將化身修羅的惡鬼,死死拉回人間的溫度。


  蘇晨閉著眼,在林晚意的掌心中,強迫自己深呼吸。

  一次。兩次。三次。四次。五次。

  每一次吸氣,斷骨都在撕裂他的肺葉;每一次呼氣,他都在將喉嚨里的腥甜咽回肚子裡。他貪婪地咀嚼著這種痛楚,因為只有這種痛,才能壓制住他腦海中那個叫囂著要把整座白塔屠戮殆盡的聲音。

  五次呼吸之後,他睜開眼。眼底的顫抖與瘋狂已經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比萬載玄冰還要死寂的幽藍。

  「那是假的。」他的聲音沙啞,卻平穩得可怕。

  林晚意點了點頭,沒有鬆開他的手。

  「他們知道我來了。」蘇晨繼續說道,語氣中已經聽不出一絲一毫的情緒起伏,仿佛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死物,「那個投影,就是專門放給我看的。他們想誅我的心,想讓我發瘋。」

  他緩緩站起身,目光越過灌木叢交錯的縫隙,最後一次看向那座令人作嘔的白塔。

  此刻,他的眼睛裡只有一種如同精密計算機般、計算著死亡率的極度冷靜。

  「今晚不動。」

  蘇晨轉過頭,看著漸漸暗下來的天際線,一字一頓地落下判決。

  「明天天亮之前。我一個人,進去殺穿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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