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誰給你的本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這一回,也是聽聞武當氣運蓮枯萎的消息,掌門才遣了胡非真同一位年長道姑,千里迢迢趕來,彼此照應。

  兩人心裡門兒清:自家門派在道門裡幾斤幾兩,出頭露臉的事,萬萬沾不得。此刻驟然被點名,縮在人群最末的胡非真,腦子嗡地一空。

  與泰山派同出一脈,卻偏愛一身素淨得少見的白袍。那年輕道姑站在眾人中間,竟略顯侷促,手指無意識絞著袖角,哪還有晌午時衝著夜思服橫眉冷對、字字帶刺的凌厲勁兒?

  看香派賴以立足的絕活,也是他們唯一拿得出手的真本事,便是泰山派小道士嘴裡的「循煙召神」。

  這門術法,天下道門皆知底細——不靠丹爐符篆,單憑三炷香、幾句咒、幾步踏罡步斗的玄妙身法,便能引神附體、窺人神識。雖做不到洞悉前世五百年、預判來世五百年那般通天徹地,卻真能悄然潛入他人識海,攪動心湖,照見所思所念。

  傳得神了,到底是真是假,誰也說不準,只覺玄之又玄。

  那身白袍裹著豐盈身段的年輕道姑垂眸斂目,聲音輕軟:「我們看香家這點微末手段,實在不敢在諸位道友面前獻醜。」

  顧遐邇耳力極准,一聽便認出是誰。晌午時這人對著自家弟弟冷言譏諷,句句扎心,護短如她,早把這筆帳刻進骨頭裡。此刻毫不遮掩,直截了當開口:「道長晌午可威風得很吶!我弟弟不過與你們論幾句道法,您倒立時拔劍出鞘,替整個道門站台,還笑我口出狂言——怎麼?輪到要您出點力氣了,反倒縮手縮腳,推來搡去?」

  胡非真眼底掠過一絲怔然,快得如同錯覺;夜色漸濃,無人察覺。她身旁那位年長道姑適時上前半步,語氣溫和:「施主明鑑,我派『循煙召神』向來只用於驅邪禳災、安神定魄,絕非探查亡者秘辛的窺命之術。」

  顧遐邇搖頭:「沒試過,怎知不行?」

  石敢當這時也湊近一步,把看香派往前輕輕一推:「顧家三公子一個外人都敢當眾試法,咱們自家人反倒退縮?這可不是道門本色。」

  顧遐邇眉頭驟然一擰,眉宇間浮起真切的厭煩:「道長說話便說話,少扯我弟弟。」

  石敢當懶洋洋倚著廊柱,眼皮半耷拉:「開個玩笑罷了,女施主何必繃著臉?」

  「你我熟嗎?」顧遐邇語氣冷硬。

  眼看兩人火藥味漸濃,張九厄適時插話:「胡道姑若真能借煙引神、有所感應,正如顧家女施主所請,不妨一試。」

  可胡非真此刻的模樣,全然沒了晌午那股咄咄逼人的銳氣,反倒怯怯縮在師姐身後,頸項微低,只敢從斜下方偷偷瞄這邊一眼,像只受驚未定的小雀。

  眾人面面相覷。

  性子急的兩位大和尚又按捺不住了。一山嗓門洪亮:「行還是不行,給句痛快話!磨磨唧唧像繡花似的,你們道門辦事都這麼拖泥帶水?」

  和尚嘴上素來沒柵欄,想到啥說啥,熟人聽了只覺爽利,外人聽來卻像砂紙刮耳。

  當即有位蓄鬚老道怒而拂袖:「哪來的野和尚?誰許你指手畫腳管我道教中事!」

  他並非真為道統大義拍案而起,也非因兩個和尚能踏入真武大殿就高看一眼——不過是被山外來客接連幾番「壓著打」,這些道士心底那根弦早已繃緊,此刻聽見外人挑刺,下意識便攥緊了同門的手。

  兩位大和尚反倒精神一振。不是惱人家叫「禿驢」——他們平日老子長老子短,滿嘴跑馬,哪會在乎這個?

  真正戳中他們的,是那句「誰給你的本事」。

  格外上心。

  「誰給老子的本事?!」一直沉默的一水忽地睜圓雙眼,擼起袖管,腕骨凸起:「來!你出來!把師兄弟全叫上,老子讓你三招都成!手底下見真章——倒要看看,誰給你的膽子,罵老子沒本事!」

  一百三十

  兩個和尚沒一個好相處的。顏衠見勢頭不對,趕緊伸手拽住又高又瘦的一水,誰料旁邊那又高又壯的一山也炸了毛,袖子一擼就往前沖,嘴裡還嚷著:「和尚活到這把年紀,頭回聽人問『誰給你的膽』!有本事你來掂量掂量,誰教老子這身硬骨頭!」

  虧得顧天白手快,一把攥住了他胳膊。

  方才開口的那位蓄鬚道士頓時下不來台——久走江湖,哪能不認得這兩位體格壓人的武僧?可當眾被這般頂撞,臉上火辣辣地燒,瞥見一水、一山分別被顧天白和顏衠死死攥著,仍梗著脖子硬撐:「蠻橫無理!丟盡禪門臉面!」


  倆和尚掙得衣袍鼓盪,肩膀猛撞,跟顧天白、顏衠推搡起來,眼看就要在真武大帝神位之下、太和大殿當中,跟那道士當場翻臉動手。

  張九厄眉頭一擰——清修重地,竟容得兩個和尚口出粗鄙,這哪是比試,分明是砸武當的場子。

  他沉聲開口:「再這般攪鬧,貧道只好請二位即刻下山。」

  偏生這倆和尚性子拗得像山岩縫裡的老松根,八匹馬都拽不動,嘴上更不饒人,嚷得震梁。顧遐邇終於沉不住氣,冷聲道:「滾出去。」

  跟顧天白兄妹三人骨子裡怵這個二姐一樣,兩個魁梧和尚對顧遐邇也怪得很——說聽就聽,半點不含糊。

  緣由簡單:打小一塊長大的,被這位雷厲風行的顧家二姑娘管束慣了,日積月累,早把「服她」二字刻進了筋骨里。

  倆和尚雖垂首退開,卻斜眼剜著那道士,眼底燒著不服的火苗。

  「出去。」

  一聲令下,兩人耷拉著肩膀往外挪,委屈得像挨了訓的兩頭牯牛。

  風波剛歇,不等張九厄這位武當掌門開口,泰山派石敢當反倒搶前一步,急巴巴催道:「看香派兩位道友,別推讓了,試一試才知真假嘛。」

  他這般猴急,確讓人摸不著頭腦,但眼下也不是琢磨的時候。張九厄拱手道:「事關武當清譽,還望二位援手一二。」

  年長道姑面色發緊,心裡早把那個把自家推上風口浪尖的年輕道士罵了八百遍。正要推辭,胡非真卻怯生生開口:「黃姨……要不,咱們試試?」

  話音未落,滿殿道士已鬨笑起鬨,自動讓出一條道來。

  本就是萬眾矚目的焦點,此刻更是騎虎難下——尤其胡非真腳尖已邁出去,被喚作黃姨的年長道姑只得無奈跟上。

  顧天白心神卻不在那「循煙下神」的玄術上,目光只追著緩步而來的年輕道姑,心下微動。

  他總覺得,眼前這位,跟晌午里嗆得夜思服啞口無言的那個,壓根不像同一個人。

  不止是言行判若兩人,連那雙眼睛透出來的神氣,也像是換了副魂魄——晌午咄咄逼人,眼下卻軟得像團霧,怯得不敢抬眼。

  胡非真走到靈前案邊,取了三支香,就著燈焰點燃,垂眸站定。

  年長道姑雙手交疊於腹前,掐了個古怪指訣:中指內扣壓住拇指,食指、無名指、小指繃直如刃,齊齊朝地,唇間吐出低語,聲音斷續模糊,像初學說話的嬰孩,忽高忽低,字字含混。

  胡非真閉目躬身,雙臂平舉向前,口中亦喃喃不停,氣息輕顫。

  不過幾個呼吸之間,側殿忽地卷進一股山風,燈焰狂擺,光影亂跳,滿室恍惚。

  那風似有靈性,在殿中打著旋兒遊走,專繞著燈盞打轉,豆大火苗被帶得左搖右晃,活像裙裾飛揚的舞者,明明將熄未熄。

  胡非真猛地一顫,身子不受控地挺直,再睜眼時,瞳仁已是一片灰濛。

  無半分靈力波動,手中香枝卻緩緩下沉,懸停於屍首面門半寸處,青煙陡然騰起,濃得化不開。

  很難想像一截細如竹籤的線香竟能騰起如此濃重的煙靄,既不飄散,也不升騰,仿佛被無形絲線牽引著,在昏蒙中將整具屍身嚴嚴裹住,盤旋纏繞,活像一隻半凝的繭殼。

  燃至半截時,香灰竟不墜落,懸垂在明明滅滅的赤紅香頭上,彎成一道飽滿而僵冷的弧線,宛如枯柳垂淚,平添幾分森然。

  胡非真指尖一滯,喉間驟然滾出兩聲嘶啞怪響,隨即開口:「張九鼎,為何哄騙我等來武當?」

  這出身看香派、素來沉靜的年輕道姑,嗓音陡然一變——字字句句,竟與清源山掌門劉福祿一般無二:鄉音濃重、語調頓挫、連咳氣的節奏都分毫不差,仿佛那老道的魂魄就蹲在她舌根上說話。

  滿堂寂然,人人僵立,連呼吸都屏住了。

  緊接著,道姑身子猛一抽搐,那層裹屍如繭的煙靄霎時潰散無蹤,方才盤踞不散的陰風也倏然消盡,仿佛從未刮過。燭火重新穩住,豆大一點,靜靜舔著燈芯。

  待胡非真那雙灰白瞳仁漸漸褪去異色,目光重新掃向眾人時,顧天白心頭一緊——就在剛才那半炷香不到的工夫里,這位道姑,分明又換了副筋骨、一副心腸。

  顏衠也怔住了,喃喃低語:「黃粱一夢……竟真有這般玄乎?」

  夜思服仍掐著子午訣,眉峰擰得死緊:「這不是請神,也不是降神,是失傳多年的『奪舍附身』。」

  「奪舍附身」四字一出,夜寤寐渾身一凜,下意識往二姐身側挪了半步,指尖冰涼。

  顏衠卻只慢悠悠摸了摸下巴,朝那位龍虎山妙道師意味深長地瞥了一眼,終究沒開口。

  「劉福祿劉掌門殘存的最後一絲靈識里,下手的人,正是武當廢掌門——張九鼎。」

  胡非真抬眼直刺張九厄,再不見初時的拘謹,也毫無方才循煙入神時的恍惚。此刻的她,眼神鋒利如刃,正是晌午在廊下與夜思服針尖對麥芒時的模樣。

  她眸中掠過一絲決斷,對身旁年長道姑伸來的阻攔之手,看也不看。「顧家施主所言不虛,武當這一盤棋,下得可真夠精巧。」

  不等張九厄等幾位武當長老開口,這身負玄術的年輕女官便接著道:「咱們索性敞開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