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 泰山派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顧天白臉上掠過一絲難堪,強笑著打圓場:「小道長怕是受驚太甚,眼花了。」

  顏衠眼尖,悄悄又扯他衣襟,輕聲道:「先聽他說完。」

  顧天白借著殿內昏黃燭光遮掩窘色,那邊小道士在張九厄溫和安撫下,終於斷斷續續講清始末。

  酉初時分,他按例來太和大殿添油續燈。行至殿角,隱約聽見有人說話——這幾日天柱峰頂道友雲集,他也沒多想。

  直到手搭上門栓,才發覺聲音是從殿內傳出的。

  太和大殿乃武當立教根基,供奉真武大帝,自開山以來便是門人精神所系。平日除早晚課誦,嚴禁擅入;縱是長老親至,若無敕令,也不得踏進一步。

  而那時,殿中確有兩人正在交談。

  小道士沒起疑,推門進去的一瞬,卻撞見清源山劉福祿道長倒在側門邊,一隻狐狸正伏在他身上撕扯皮肉。

  不過據他所言,只看見狐狸啃噬,卻未親眼見它行兇——顧天白心頭略松,暗道:還好,總算沒把錯全攬死。

  「另一人呢?」張九厄目光一凜,點破關鍵,「你說的另一個人,人在何處?」

  小道士滿臉淚痕,抽噎著搖頭:「沒……沒看見。」

  眾人一時啞然。

  他縮著脖子,聲音細若蚊蚋:「我當時嚇懵了,轉身就跑……哪還敢回頭?」

  一個十來歲的孩子,撞見這般慘狀,第一反應是逃命,誰也不能苛責。

  「會不會……是狐妖?」他怯生生補了一句。

  驚悸之下言語失序,再追問已是徒勞。顧天白適時插話,替方才的莽撞找了個台階:「聖人不談怪力亂神,哪來的精怪作祟?

  定是某個藏頭露尾之人作案,恰巧被野狐鑽了空子,才鬧出這等誤會。

  如今上甫道長洗脫嫌疑,足見武當清譽如璧,豈會幹這等令人齒冷之事?」

  再次伸手扯了扯顧天白的衣襟,這位立志以經史叩問大道的書生,臉上寫滿了倦怠與麻木:「能別開口了嗎?」

  剛為自己那番滴水不漏的說辭暗自得意,顧天白卻全然無視顏衠的暗示,只瞥見張九厄斜倚在旁,眉梢微挑、眼風懶懶一掃,似笑非笑,他竟半點不窘,還欲再拋幾句敞亮話——殿外忽有人截斷話頭。

  「夜施主這話聽著,倒像是整座天柱峰上只剩你們武當一家?既然不是你們幹的,難不成髒水就該潑到我們頭上?武當是正統名門,我們就活該被釘在歪門邪道的恥辱柱上?」

  開口的是個少年道士,年紀不過二十出頭,穿一身罕見的月白道袍,寬大松垮,裹著單薄身子,頭頂歪斜扎了個混元髻,幾縷碎發垂落頰邊,一路滑至肩頭,整個人透著股漫不經心的散漫勁兒。

  更絕的是,一句話沒說完,已連打三個哈欠,眼皮半耷拉著,眼神浮泛,像剛從被窩裡撈出來,第一眼瞧見,只覺頹得徹底。

  這副模樣,跟道門講究的精氣內斂、陽剛挺拔,簡直背道而馳。

  可顧天白身為江湖老手,單憑這身行頭、這副睡不醒的神態,便已將對方來路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你老鄉。」他目光投向殿外那少年道士,話卻是沖顏衠說的。

  顏衠一怔,意外之色浮上眉間。

  「兗州乾封,泰山派。」

  飽讀典籍的顏衠頓時瞭然。

  泰山為五嶽之首,只因金烏初升之地,中土第一縷晨光必先灑落其巔。

  誠然,泰山道脈並非憑地勢稱雄於天下道林,但數百年前,確曾數度執掌道教祖庭,隱隱與武當、龍虎鼎足而三——這份分量,全賴一門自南華真人處薪火相傳的玄妙心法。

  千年前,南華真人在南華山隱居,自號「南華」,此不假;可他真正悟道、證道、破關飛升之所,恰是這座五嶽獨尊的泰山。那門令天下道士念念不忘的奇詭心法,亦是在泰岳雲霧間參透貫通。

  夢蝶。

  名字古怪,功法更怪。

  當年還有人嗤笑這名字軟綿綿的,活像閨中女子繡花拈針。可傳言確鑿:修至極致者,可入長夢不醒,夢中駐壽,夢盡化虹,直登仙闕。

  傳言未必虛妄——數百年前大道昌隆,天下證道者十人之中,二三出自泰山。

  聽著不多,可修道之人何止千萬?如過江之鯽,似春草瘋長。泰山派能在其中穩占兩三成,足見此法之玄、之韌、之不可輕忽。


  傳說練此功者,日日昏沉、夜夜酣眠,故而眼前這副睡眼迷濛的模樣,但凡識貨之人,一眼便知其根腳。

  被這眼皮都快黏住的年輕道士當場揪住話柄反唇相譏,顧天白剛壓下的窘意又翻湧上來,心頭憋著一股鬱氣,正欲張口——殿外又響起一道清冷聲音。

  「此言大謬。話未指名,誰急著往自己腦門上扣屎盆子?莫非做賊心虛,怕人扒出那些見不得光的腌臢事?」

  人群驟然分開,兩盞油燈映照下,一顆鋥亮光頭率先擠進大殿。緊隨其後,是位穿土黃道袍的年輕女官,一手穩穩扶著盲眼女子緩步而入;再往後,一名金黃衲衣道士垂目斂息,神情肅穆,一步一靜。

  「說是來瞧瞧,你搶什麼風頭?」

  面對這聲質問,顧天白與顏衠默契閉嘴,只在顧遐邇那雙空茫無光的眼眸「凝視」之下,訕訕垂首,一時語塞。

  而殿外眾人,一見這女子踏進來,腦中立刻跳出半日前那場舌戰群「英」的場面——她一人立於階前,唇槍舌劍,無人可擋。

  「說話的是哪位?」

  又是這句老調重彈的開場白,仿佛只要這句一出,接下來就是劈頭蓋臉、讓人招架不住的一串「道」理。

  素來在二姐面前溫順如貓的夜寤寐,這次沒了先前的傲氣,聲音壓得極低:「泰山派,石敢當。」

  死者橫陳在地,出於最起碼的敬意,夜寤寐並非懼了這位泰山來的少年道士——語調放輕,是禮數;可餘光始終焦著在屍身之上,眼角繃緊,分明是強壓著滔天怒意與沉痛。

  顧遐邇耳尖如刃,目光霎時劈開人群,直刺那處:「橄?自然認得!我弟從沒向任何人提過這事,怎麼一到你嘴裡,倒成了他的錯處?」

  話音未落,那年輕道士便被逼得退無可退,索性掀了遮掩:「夜施主方才進門就貶武當,無憑無據;轉頭又替武當圓場——前後顛倒、自相矛盾,豈不令人疑心:您這趟來,怕不是專為攪散道門筋骨、掀翻道門根基?」

  「攪散道門筋骨?」顧遐邇倏然側身,視線釘在那位夢中修道的年輕道士臉上,「飯嚼爛了能咽,話吐錯了可收不回。今早我家小弟還說,盼著天下道門一條心。幾位前輩真人當場就皺眉,嫌他口氣太沖;這才多久,您倒先嚷出『道門筋骨』來——就不怕後頭哪位真人聽了,當場拂袖?」

  泰山派年輕道士石敢當不推不搡,前頭人影自動如水退開。

  他踱步上前,唇角微揚:「女施主咬文嚼字的功夫,我等望塵莫及;

  可論起翻雲覆雨、左右搖擺的本事……夜施主方才那番話,我們可真學不來。」

  「真相未明之前,一切皆是揣測。」顧遐邇頓住,眼風掃過地上屍首,聲音壓得極輕,卻字字墜地,「證據尚在霧裡,咱們不過從蛛絲馬跡里摸個輪廓——所謂左右搖擺、口是心非……」她忽而抬眼,眸光銳利如針,「難不成石道長只消瞧一眼這具屍身,就能把兇手名字從骨頭縫裡摳出來?」

  石敢當哈哈一笑,雙手往寬袖裡一攏,搖頭晃腦:「慚愧,沒這通天手段。」

  顧遐邇嗤地笑出聲:「那我弟就有?」

  石敢當卻不答,只將那雙常年半闔的眼懶懶一掀,朝殿外人群末尾斜斜一瞥——目光如鉤,穩穩掛在那兩名白衣道姑身上:「咱們誰都沒這本事。

  可聽說看香派有一手『循煙入神』的絕活:香火一燃,魂魄即附,能鑽進旁人神識深處,翻看人家心頭事、掌中印。

  這般本事……想來,總該看出些門道吧?」

  他視線焦著在最後排那名白衣道姑面上,笑意愈深。

  「不如請兩位道姑移步前來,當場試試?」

  石敢當略一躬身,禮數周全,語氣卻似鐵板釘釘,不容推辭。

  ——這年輕道士,怎生像早備好了台子,專等把聲名不顯的看香派,推上風口浪尖?

  顧天白心頭一沉。

  話趕話間,原在人群里靜觀的遼東看香派一大一小兩位道姑,眨眼成了全場眼珠子盯死的靶心。

  這個自稱道門正統的門派,別說外人,連眼前這些穿八卦袍的道士,也大多只聽過名字、沒見過真章。

  看香派立教年頭短,門徒稀,根子淺。何以至此?只因它太玄——玄得連自家弟子都像蒙著眼走路,教義飄在雲里,抓不住實處。

  說是道教,行的卻是異路;若劃作旁門,符籙咒印又分明帶著武當、龍虎山的影子,剪不斷、理還亂。

  就像苗教與湘西派,代代口耳相傳,硬說自己承的是道脈;可外人眼裡,不過是借著大樹蔭涼,悄悄紮下自己的根。

  看香派自有獨門路數:焚香引神,附體通靈,號稱可接天意。可那「神」,偏不是三清四御,而是些祖輩傳下來的無名仙家;

  施法時調子古怪,陰陽頓挫得叫人頭皮發緊,久而久之,名聲淡得幾乎透明——道門裡,它和苗教、湘西派一道,被悄悄劃在了冷灶邊。

  十年一屆祖庭之爭,這三家向來只帶耳朵來聽、帶眼睛來看;祖庭名號?尤其對後起的看香派而言,連邊都挨不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