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3章 飛鴿傳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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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往常一樣,日頭爬過屋檐三竿高,種蒹葭才懶洋洋掀被坐起,抬眼一瞧天色灰濛濛壓著,原想踱去坊市老楊家羊湯鋪子混碗熱騰騰的羊肉泡饃,這念頭剛冒頭就蔫了。

  只因右眼皮直跳。

  按說他這種刀口舔血多年的老索命人,本該嗤笑這些玄乎其玄的兆頭,可偏偏就是這些「不講理」的徵兆,救過他不止一回。

  那回在南疆剛剿完一股蠻子,夜裡十人小隊正圍爐大塊撕肉、仰脖灌酒,若非右眼突突狂跳,逼得他提前警醒撥刀,整支隊伍怕早被摸黑殺來的仇家剁成肉泥。

  此刻他盤腿坐在炕沿,指尖摩挲著那柄按子母刃圖譜打制的短兵——冷鐵貼手,心才落定三分。

  肚子裡咕咕作響,他順手抄起炕桌角一把帶殼花生,也不剝皮,直接塞進嘴裡,「咔嚓」一聲脆響還沒散盡,這座平日連耗子都不願多駐足的破屋,竟悄無聲息踏進一個人。

  來人瞧著三十上下,第一眼活脫脫是個沒心眼的愣頭青:嘴角咧開,眼神發直,站在門框裡傻呵呵沖他笑。

  種蒹葭卻半點不覺得他憨。能踩著風聲都聽不見的步子闖進他這布滿暗樁的院門,此人內勁之深,至少已入登堂境。

  「有事?」他先開口,嗓音乾澀。

  「嘿嘿。」對方未言先咧嘴,「借樣東西,行不?」話音未落,人已蹲下,雙臂搭在膝頭,歪著腦袋盯他。

  「借啥?」

  「潑賴印。」

  「拿來幹啥?」

  「找人。」

  「找誰?」

  一問一答快如爆豆。

  快得他嘴裡那粒花生還卡在喉頭沒咽利索;快得「找誰」二字剛出口,後一句「怎麼找」已頂到舌尖,差點蹦出來。

  那人頓了頓,語氣軟和,像在討價還價:「能不說嗎?」

  「不說,不借。」

  「這事太密,說了犯忌諱。我要尋的人不少,且斷聯整整五年——單靠我自個兒翻山越嶺,骨頭都得磨細兩圈。這才尋思著,西亳城裡你們這些地頭蛇耳目最靈,找人?怕是吹口氣的事。」

  「行。」

  「那借我。」

  「借去幹啥?」

  「找人。」

  「找人圖啥?」

  種蒹葭換了個問法。

  那人終於斂了傻氣,目光陡然銳利如鉤,直刺種蒹葭雙眼:「我能進西亳城門,自然有憑有據。你信不過我,難不成還怕我拎刀砍人放火?」

  種蒹葭沒應聲,右手卻已扣緊刀柄——真要動手,他能在對方眨眼前完成拔刀、欺身、封喉三式。

  「放心,不殺你。」

  話音剛落,種蒹葭脊背本能繃緊,刀鞘剛離腿,後腦便挨了一記沉悶重擊,眼前霎時黑透。

  昏過去前,三念電閃而過:

  先應他,等找到人,再順藤摸瓜查清底細;

  當年皇城捉刀人阿梨,曾以掌為刃,瞬斬十餘悍匪;

  念頭翻得比浪還急——

  這暈,不冤。

  顧天白再睜眼時,天光已亮得晃眼,碎金似的陽光從窗欞斜劈進來,在地上灑出幾片晃動的光斑。屋內陳設簡單,青磚牆、木板床、素淨得近乎寡淡,應是山中某處廂房。

  顧遐邇伏在床沿,額頭抵著手背,睡得正沉。

  顧天白一吸氣,胸腹間便如刀絞,忍不住低哼出聲。

  顧遐邇猛地抬頭,手忙腳亂摸上他手腕,聲音發顫:「醒了?」

  話音未落,顏衠已推門而入——想必一直守在門外——見顧天白睜著眼,眉梢頓時舒展,連道:「好,好得很!」

  顧天白想扯嘴角笑笑,牽動傷處,疼得倒抽冷氣,渾身似被寸寸撕開。他艱難吞了口唾沫,嗓音沙啞如砂紙磨過:「這回,又躺了幾天?」

  「三天。」

  答話的不是屋裡四人,聲音自門外傳來。

  聽到這聲音,顧天白疼得抽氣,卻還是咧嘴笑出了聲:「兔兒爺,哪陣香風把你熏來了?」

  咚咚咚——拐杖叩地聲由遠及近,一名白衣中年男子單腿撐著走進屋來。


  他四十出頭,麵皮清亮,最扎眼的是左腿那截空蕩蕩的褲管,隨著跛行輕輕晃蕩,像懸在風裡的半截白幡。

  「還能是啥風?你那位顏公子連夜策馬奔西亳,把我從藥爐邊硬拽出來的。」被喚作兔兒爺的男子朝顏衠揚了揚下巴,一瘸一拐挪到床前,低頭打量顧天白臉色,嘖了一聲:「三少爺骨頭真硬。聽你朋友講,是挨了那老道士三記真章?」

  顧天白悶哼一聲,剛想接話,渾身筋絡卻像被無數銀針密密攢刺,痛得喉頭一緊,半個字也擠不出來。

  「再將養些日子便無大礙。你這副身子,打小就耐摔打。」

  話音未落,他餘光掃見顧遐邇轉過來的目光——空茫茫的,卻沉甸甸壓得人喉頭髮緊,兔兒爺立馬收聲,訕笑著把後半句玩笑咽了回去。

  雖說三年未見,可對著這位二小姐,他骨子裡仍存三分怵意。

  倒不是講究主僕規矩。

  京城盤山那座百畝府邸里,上下尊卑早被磨得模糊不清——只要不冒犯那位連朝野都屏息仰望的王爺,下人們該說笑說笑,該鬥嘴鬥嘴,哪來那麼多戰戰兢兢?

  能讓這位名動大周的杏林聖手心頭髮虛的,只因二小姐常年居於府中,不像其他少爺小姐四處遊歷;

  她開口如刀,連王爺有時都默默點頭應承。

  自那位令滿府噤聲、無人敢提的王妃離世後,她便無聲無息成了顧家真正的掌燈人。

  沒人明說,卻人人心裡透亮。

  畢竟眉眼間那幾分神似王妃的沉靜勁兒,配上她年紀輕輕便令人信服的決斷,誰還敢當她是閨中弱質?

  兔兒爺俯身搭上顧天白腕子,一縷渾厚氣勁悄然探入其經脈遊走一圈,又道:「這兩天聽兩個和尚叨叨咕咕,前因後果也算聽明白了。這種時候別死扛,能溜就溜,溜不掉立刻飛鴿傳書——你說你硬接這三下,圖個啥?」

  縱然身份漸變,但自小看著顧天白長大的情分還在。顧天白對他向來敬重,句句聽得進。

  「十二正經堵了四條,奇經八脈斷了三條,十二經別亂了六處。」確認顧天白已穩住心脈、不再遊絲欲斷,兔兒爺慢悠悠退開兩步,「幸虧二小姐早有安排,再拖一兩天,老爺子怕真要派我們抬棺材來接人了。」

  「您可饒了我吧。」顧天白苦笑,體內空空如也,經絡如何早已感知不到,「哪至於這般兇險?」

  「二小姐,您瞧瞧!」兔兒爺扭頭沖顧遐邇眨眨眼,「我早說三少爺不信,當時就該讓他睜著眼看我施針。」

  顧遐邇沒應聲,只靜靜坐在床尾,指尖反覆捻著床單一角,細細揉搓。

  這話讓顧天白又是一笑,眼角卻忽地一沉,目光落在那截晃蕩的空褲管上,神色黯然:「兔兒爺……」

  話未出口,兔兒爺已擺手打斷:「哭喪個臉作甚?當初二小姐瞧見時,比你還繃得住呢。醫者靠手,毒師也靠手——兩隻手全在,天就塌不下來。」說著,他重重拍了拍顧天白肩頭,朗聲一笑。

  緊接著又道:「思服少爺和寤寐小姐也到了,連同兩個大和尚、一個小道士,五個人這幾天把武當山翻來覆去走了好幾遍。」

  話題一轉,顧天白果然被勾起心思。想起昏迷前聽見的報號聲,他猛地撐身欲起,卻牽動傷處,全身驟然痙攣,冷汗唰地湧出,呻吟未出口,已被劇痛掐斷。

  兔兒爺眼疾手快,連點數處要穴,才將那陣抽搐壓下。顧遐邇終於抬眼,聲音清冷:「胡亂掙什麼?嫌疼得不夠?」

  對於姐姐那張刀子嘴,顧天白心裡早打起了鼓,朝兔兒爺擠眉弄眼,活像受了天大委屈似的。

  兔兒爺卻毫不留情地戳破:「二小姐說得在理!你得學學王爺——江湖水深,站不住就先撤,等攢足了本事再殺回來,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嘛。」

  顧天白啞巴吃黃連,懶得爭辯,只轉頭問:「思服和寤寐跑來幹啥?」

  兔兒爺哪曉得這些,這幾日他拘著身份,連廂房門檻都少邁,只窩在偏屋養神。

  顏衠接話道:「龍虎武當十年一度的祖庭之爭。」

  顧天白聽過風聲,心頭一亮,旋即又皺起眉:「龍虎山沒人了?竟派他倆上京?這一路紫金蓮花招搖過市,不怕半道被劫了去?」

  這話一出口,屋裡三人哪還不懂?嘴上玩笑,實則拐著彎兒問顧遐邇——姐弟間這點彎彎繞,外人怎好插嘴。

  兔兒爺瞥見顧天白那點小算盤,嘴角微揚,心下雪亮:這幾個孩子打小鬼靈精怪,如今姐姐一沉臉,這小子偏要拿話撩撥,逗她鬆口。


  顏衠也心知肚明,背著手踱到窗邊,裝作沒聽見。

  一時靜得掉根針都聽得見。顧遐邇哪能不懂弟弟那點小心思?

  終究繃不住臉,開口道:「凡能在十年祖庭之爭里拔得頭籌、搶下那塊讓各大門派眼紅耳熱的祖庭席位,便能執掌皇家祭天大典的誦經之職。

  往後年年進京,順風順水,哪個講經高人不想搏一搏?

  龍虎山接連三屆鎩羽而歸,三十年仰人鼻息,這回乾脆押上小四小五——千年難遇的紫金蓮花,身負滔天氣運,索性豁出去賭一把,還怕什麼?」

  聽出姐姐語氣鬆動,顧天白腿肚子一抬,輕輕蹭了蹭她裙角,「可……都四五年沒見他倆了……」話沒落地,顧遐邇伸手一推,把他小腿搡開,擰著眉往旁邊挪了挪。

  顧天白訕訕收腳,嘀咕道:「你們倒好,我昏著時見也見過了,那可是我親弟親妹,我……」

  「死了才清淨!」顧遐邇終於繃不住,嗓音一厲,騰地起身,「死透了,哪還有什麼姐姐妹妹!」

  門板哐當一聲撞上牆,她腳步虛浮,轉身前卻仍朝顏衠那邊甩了一句:「顏書生,勞煩替我尋尋那兩個小的。」

  到底血濃於水,再大的火氣,也沒真把弟弟的念想堵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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