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7章 猛獸時的灼熱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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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堂主,先說清楚——誰告訴您我殺了寨主夫人?可有憑證?」

  段鐵心甩了甩仍泛著麻癢的胳膊,總算緩過神,目光卻不由自主投向院門——那扇被他方才一刀劈得木屑紛飛的舊門。

  「夏鰲呢?」

  夏鰲自然不在場。他自有要辦的差事。

  既已上了假良椿的船,夏鰲便只管照吩咐行事。

  他先領著段鐵心直奔寨主院落,親眼見了那具屍首。段鐵心當場暴怒,夏鰲卻只覺脊背發涼——昨夜還談笑風生的寨主夫人,幾個時辰便橫屍榻上,任誰看了都得心頭一顫。

  幾句看似合情合理的推斷,輕輕一引,矛頭便穩穩戳向顧天白。段鐵心信了,夏鰲轉身離了後院,尋了個僻靜角落,從懷裡掏出一張人皮面具——正是昨夜大夫人親手所交。

  他早按吩咐試戴過。說是昨日午後倉促趕製,可銅鏡里映出那張臉,眉眼輪廓八分肖似顧天白,連他自己都暗自咋舌。

  形貌酷似,幾可亂真。

  今早又特意挑了件與顧天白常穿款式相近的袍子,夏鰲對著水面照了照,自覺已有九分神似——騙過良椿,未必不行。

  穿過前院,推開寨門,他快步拾階而下,九十九級石階剛踩到底,忽聽集市方向有人高喊:「三公子!三公子!」

  夏鰲一時沒反應過來,走了兩步才猛然頓住,循聲望去——紅棗正坐在茶樓檐下喘氣,額角沁汗,一臉急切。

  「三公子,那人……解決啦?」紅棗小跑著迎上來。

  「嗯。」他含混應了一聲,心裡卻繃得極緊——自己可沒那本事學人腔調,稍一露怯,立馬穿幫。眼下只盼著怎麼糊弄過去,才不致露餡。

  紅棗卻自顧自地開了口:「我跟著大小姐在山上瞧見夫人已登了趙家的船,我腿腳發軟跑不動,大小姐便讓我在這兒候著,等她回來。三公子,您快去幫幫大小姐吧!」

  夏鰲只低低「嗯」了一聲,心裡暗鬆一口氣——總算不必多費唇舌,轉身便邁開步子走了。

  他走得這般急,倒惹得這小丫頭歪著腦袋,又琢磨起兩人之間那點撲朔迷離的傳聞來。

  夏鰲一路疾奔至渡口,攔住幾個閒漢才問清:分水嶺大小姐早搶了條漁舠,追著趙家大船去了。

  晨霧還浮在江面,未被日頭蒸盡,遠處丹江之上,趙家那艘樓船影影綽綽,像一團浮在水上的墨雲。

  趙家雖算不得獨霸一方的商界魁首,可擺排場的勁頭半點不含糊。就分水嶺這等淺灘,他們回回都駕這樓船硬闖,寧可拋錨江心、另換小舟靠岸,也要把那闊氣勁兒端足——圖的就是個臉面。

  夏鰲踮腳遠眺,卻始終不見良椿所乘的漁舠,不知是隔得太遠看不真切,還是人早已躍上樓船。

  他乾脆抄起一艘蚱蜢舟——這船比漁舠秀氣得多,可也窄得可憐,勉強塞下兩三人,多是附近鋪子掌柜雇來趕集採辦的。不過小有小的妙處:輕如紙鳶,快似游隼,順風扯帆,一息之間竟能掠出兩丈開外。

  這些船都泊在岸邊,各歸其主,誰家的船誰心裡有數,向來沒人看守。良椿與夏鰲一人奪一艘,竟也沒人察覺。

  再說了,但凡認出是分水嶺的人,誰敢吭聲?借條船使使,誰又敢說半個不字?

  樓船順流而下,夏鰲劃得愈發順手,雙槳翻飛,一撥就是兩三丈,不多時,兩船距離悄然縮近。

  薄霧如紗,終於透出一艘漁舠的輪廓,不緊不慢綴在樓船尾後。

  船頭立著一名女子,素袍獵獵,手執長竹篙,身姿挺如青松。

  再往前,樓船船尾,一個戴箬笠的黑衣人靜立不動,手中魚竿斜指水面,與她遙遙對峙。

  一大一小兩船相距不過一丈,誰也未進,誰也不退。誰能想到,良椿竟是靠著外泄的氣機硬生生托著漁舠勻速前行,一絲不敢鬆懈。

  「趙雲出你個混帳王八蛋!幹得出這種事,倒沒膽子露面?躲個老鱉在前頭擋路,算哪門子男人!」

  從小在水寨長大,母親管得嚴,良椿連粗話都少聽,更別說出口。這話已是她搜腸刮肚、翻遍所有腌臢詞兒後,能吐出的最狠一句。

  船上寂然無聲。

  良椿將三四丈長的竹篙猛地往船唇上一拄,竹身霎時彎如滿弓,弧度駭人,整條漁舠被壓得吃水三指深。

  她提氣騰身,竹篙驟然回彈繃直,人如離弦之箭,直射樓船!


  說來也怪,這天地間奔涌而來的後天氣機,遠比先天修行來得暴烈霸道。良椿本是個半路出家的「和尚」,從前從未沾過氣勁邊兒,猛然扛起這等磅礴之力,哪裡談得上收放自如?

  從寨子一路趕到渡口,這是她頭一遭駕馭這股蠻力。一步跨出兩三丈,九十九級石階十來步便躍完,恍惚間真嘗到了說書人口中「日行千里」的滋味。可那不是歡喜,是驚悸——幾次失衡,身子騰空一丈有餘,腳下虛浮,心口發緊,全靠咬牙撐住。

  畢竟,只是個姑娘。

  可母親無緣無故被擄走,這兩日她一直躲著這身修為,仿佛那是父親拿命換來的燙手山芋。如今,她只能攥緊拳頭,把眼淚咽回去,把脊樑挺起來。

  就像現在——氣浪翻湧,良椿已記不清這是第幾次強闖樓船。

  第一次,船上空無一人,至少她目之所及之處沒人;剛騰空躍起,一隻茶杯破空襲來,砸得她倉皇落地。

  第二次,一掌劈來,勁風如刀,逼得她倒翻回船。

  第三次,那箬笠遮面的黑衣人猛然殺出,魚竿一甩,毫無花哨,卻如釣線甩鉤般精準狠辣,將她硬生生逼回漁舠。

  第四次,良椿生澀地催動這借來的浩然氣勁,一掌劈出,勢如裂石;雙掌相撞的剎那,她整個人便被震得倒飛而回,踉蹌落地。

  第五次,她腳尖剛離地,那黑衣人已搶先出手——魚竿如電刺下,卻非直取她面門,而是狠狠扎向漁舠船幫!竹竿入木三分,船身一顫,良椿被迫收勢躍退,倉促橫竿格擋。

  這般來回七八遭,良椿連船舷邊都未能再近半步。

  她認得這人。

  每次她來樓船,此人必在。不知年歲,不見真容,只一襲黑衣,或垂釣於舷沿,或枯坐如石,靜得像江上一縷影子。

  這一回,她心裡有了數。

  大江縱橫千里,幹流支脈密如蛛網,凡靠水營生、仰賴江流活命的世家大族,無一不重金延請一位守船人。

  一輩子不得離船半步的守船人。

  要麼名震八方,要麼拳腳通神——沒幾把硬骨頭,誰敢替整族人守這條命脈之船?

  畢竟,這艘樓船養著趙家上下幾十張嘴,一年是豐是歉,全繫於守船人一雙鐵臂、一副脊樑。

  所以這些在江畔門閥中位高權重的守船人,私下裡還有個僭越犯禁的諢號:

  江龍王。

  不是廟裡泥塑的神,是活生生護住一家飯碗、保一方水運順遂的龍王爺。

  此刻,這位手底有真功夫的「江龍王」穩踞船首,背脊挺如長槍,一人一竿,便似閘口落鎖,將良椿死死攔在江風之外。

  良椿足尖猛點水面,借竹篙反彈之力再度騰空,身形如箭斜掠而上。

  船頭那戴箬笠的黑衣人依舊紋絲不動,魚竿輕抬,一點即止——招式未盡,留了餘地,也未越雷池。

  此前數度強攻,她像只撲火的飛蛾,只知悶頭硬撞;可這一次,她腰身驟然後折,如滿弓蓄勢,小小身子繃出驚人的韌勁與爆發力。三丈青竹在她手中掄成一道青虹,迎著戳來的枯竿,悍然砸下——以傷換傷,以命搏命!

  修為高深固然是真本事,可這般不顧生死、拳拳到肉的打法,反倒讓黑衣人一時錯愕。這些年在趙家,他早被奉若上賓,連家主趙構見他都要拱手執禮,久而久之,竟把「江龍王」的名頭當成了自己最硬的憑據,反倒淡忘了真正立身的根本——那一雙能碎礁斷流的手。

  貪圖安穩久了,失的不只是手感,更是面對殺意時該有的凜然。此刻良椿眼中翻湧的寒光,竟讓他心口微跳,泛起一絲久違的戰慄。

  虎豹初生,未具形體,已有吞牛之威。

  箬笠之下,那雙常年半闔的眼皮倏然掀開——那不是懼意,而是獵手忽見猛獸時的灼熱興奮。

  嘴角剛揚起半分,又被他強行壓平;肩胛一沉,脊柱如弓繃緊,氣息沉入丹田,雙臂猛然一抖,枯竹竿不撤反提,以千鈞之力斜扛而上,硬接那開山斷岳般劈落的一擊!

  兩根竹子,在半空轟然對撞——一根蒼老虬曲,一根青翠欲滴;一壓一挑,炸響如驚雷滾過江面!聲浪未散,氣勁已自交擊處狂涌而出,捲起一圈肉眼可見的渦旋,橫掃數十丈,江風為之倒卷!

  黑衣人雙腳如釘入甲板,腳下木紋寸寸迸裂,裂痕蜿蜒半丈,腳印深陷如鑿,可他人未晃一分;整座樓船卻應聲下沉,船身猛地一沉,激起巨浪外推,漣漪層層疊疊盪向兩岸,撞上峭壁轟然迴響,竟似悶雷碾過雲層,沉沉壓在人心頭上。

  氣浪掀過,良椿身形輕巧落回漁舠,姿態未變,仿佛從未離船——只是這一次,她不再躍起,只等黑衣人收竿間隙,竹篙橫掃而出!篙尖粗如拳頭,彎如滿弓,破空嘶鳴,音爆炸裂於水面三尺之上,水花未濺,風已裂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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