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章 這回你可真猜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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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白臉色霎時一白,跺腳叫了聲「哎喲」,轉身就往洞裡鑽,把身後一串「將士」全甩在了風裡。

  石洞窄道曲曲折折,壁上插著幾支松脂火把,光暈暖黃,照得青苔泛綠。水聲淙淙,在石縫間繞來繞去,清越入耳;高處岩壁嵌著幾粒幽藍礦晶,微微泛光,仿佛星辰墜入山腹——這方寸之地,天生就帶著一股子靈秀勁兒。

  那白淨孩童雖是急匆匆闖入,可一踏進洞口便立刻屏息斂聲,腳尖點地,身子微傾,耳朵豎得筆直,生怕漏過半點響動。

  沒走幾步,視野驟然開闊——一座天光潑灑的天然石窟豁然鋪展,活像一隻倒扣山腹的巨碗。窟內嶙峋亂石犬牙交錯,東西兩壁鑿痕累累,大小石窟密如蜂巢,深淺不一,層層疊疊。

  北面岩壁斑駁陸離,湊近細瞧,滿牆皆是刻字,看似隨手揮就,卻字字生風、氣脈貫通。正中一個「刀」字,僅用兩筆劈出,卻渾厚圓勁,如篆似鑄;角落處一個「滿」字,瘦硬如刃,筆鋒擰轉似柳葉飄落,筋骨盡露。

  再往高處看,一面整壁被一個「門」字占盡——鐵畫銀鉤,稜角分明,橫平豎直間自有章法,又似渾然天成。它端坐中央,統攝上下左右千百小字,疏密有致,氣象恢宏。

  露天窟底,怪石環峙,圍出一方碧幽幽的水潭,潭面浮沉著密密麻麻的刀——長的短的、闊的窄的、彎的直的,數也數不清,刀尖朝上,寒光森森,如林似陣。

  十來個身影立於突兀石柱之上,男女皆有,目光齊刷刷盯向最南端。

  那裡,空懸一柄刀鞘,孤零零懸在半空,微微晃蕩,仿佛隨時會墜下。

  白淨孩童悄悄探頭一瞧,心頭猛地一跳——他正是從南邊入口溜進來的!

  「當年開匣,一群老骨頭還攔三阻四,怎麼?七八年過去,你們這群毛頭小子倒先跳出來了?」

  話音炸開,震得洞壁嗡嗡作響,耳膜發脹。

  孩童臉色霎時發青,慌忙捂耳張嘴,好一陣才緩過勁來。

  「鸞纛蒙塵啦,老祖!」

  一名漢子昂首高呼,視線牢牢鎖住那懸空刀鞘。

  「老祖!鸞纛失蹤三年,今朝重現,禁不起折騰,請您收回!」

  另一漢子聲如洪鐘,字字鏗鏘。

  一位婦人剛啟唇,話未落地——

  「噗」一聲悶響,她仰面栽倒,鮮血噴涌,染紅半張臉。

  身側靜靜躺著一隻舊布鞋,洗得泛白,鞋幫磨出了毛邊。

  「擦乾淨,送上來。」

  那聲音再度響起,低沉難辨雌雄,混在餘響里,聽不出來處。

  婦人掙紮起身,顧不上抹血,顫巍巍拾起鞋子,踩著石壁上壘出的粗糲台階,一階一階往上攀。

  懸鞘之後,一道僅容一人的窄縫裡,盤坐著個枯瘦老嫗,膝上橫著一根烏沉拐杖,煞氣隱隱透出。

  婦人一手摳緊石棱,一手高舉鞋子,垂首躬身,恭敬遞上。

  老嫗不言不語,只緩緩伸出腳。

  婦人穩住身形,雙手並用,指尖輕顫,小心翼翼套上鞋襪。

  底下二十幾雙眼睛仰頭盯著,連呼吸都壓得極低。

  他們已有多年未見老祖親自動手了。

  鞋剛套牢,老嫗倏然暴起——左手攥拐,右手五指如鉤,掐住婦人脖頸,俯衝而下,半空驟停,足尖輕點水面,漣漪一圈圈盪開,竟似踏在實地之上。

  「這才三年,就忘了我定下的規矩?三年前,我打的是誰爹娘?七年前,我又打的是誰爹娘?——全忘乾淨了是不是!」

  最後一句厲喝如驚雷滾過,竟凝成肉眼可見的氣浪,轟然炸開!眾人東倒西歪,修為淺的當場摔下石柱,狼狽翻滾。

  水塘里萬把刀齊齊震顫,刀身嗡鳴。

  躲在石道最遠處的白淨孩童受波及最輕,卻也小臉慘白。正這時,一個年畫娃娃般的小女孩也踮腳摸來,還煞有介事地壓低嗓子:「這兒危險,你先出去等我。」

  小女孩抬手就是一記清脆腦瓜崩,「少囉嗦!往後站,沒外人在,你就老實點。」

  孩童撇嘴翻白眼,嘴上不服,腳下卻乖乖挪到姐姐身後。

  誰讓她是他姐呢。

  一物降一物。

  老嫗反手一甩,婦人如斷線紙鳶飛向岸邊,輕描淡寫。她斜睨東壁一眼,又掃向西壁,冷聲道:「我還沒咽氣,輪得到你們指手畫腳?」


  滿洞寂然,無人應聲。

  老嫗緩緩掃過一圈,手中烏木拐杖猛然頓向水面,轟然一聲悶響,震得水波四散。

  無媸姨,鸞纛跟了那小子後,刀鞘空懸多年,再沒回過鞘啊。

  西邊崖石上掠來一道枯瘦身影,禿頂泛光,足尖點塵不驚,輕飄飄落於圈外。

  是啊無媸奶奶。東側石窟口立著個銀須老翁,腰杆筆直卻未下階,只把話撂在風裡:隔三岔五闖禍生非,宗門豈能容這等人?我請命,收回鸞纛!

  老嫗昂首望去,話還沒出口,東邊另一處洞穴里鑽出個佝僂老嫗,嗓音像砂紙磨鐵:「老姑,殮刀墳向來四境認主、五境還鞘——可這小子,偏生破了規矩!往後小輩進墳挑刀,抬眼是一池寒刃,低頭卻見刀主鞘空如冢,叫人怎麼服氣?」

  就是!又一個拄杖老漢接口道:「他九轉輪迴多年不請刀歸鞘,也不召刀主顯形,莫不是……刀與主之間,早斷了那一絲靈契?」

  老嫗忽地咧嘴一笑,滿臉褶子跟著抖動,拐杖逐一點向眾人:「打從鸞纛認主那日起,你們就嘰嘰喳喳挑刺找茬。他姓顧還是姓姜,輪得到你們指手畫腳?那是姜善丫頭親手定的人!別說鸞纛,便是墳中萬刃俱已擇主,也絕無奪刀之理!」

  她眸光驟厲,聲如裂帛,洞中老少皆覺耳膜嗡鳴,脊背發涼。

  我壓住一口真氣六十年,就為等鸞纛重見天日;我盤坐荒岩七年,不動不言,就為看看你們這些長輩,如何拿規矩當棍子,往小輩身上掄!

  鸞纛既出世,想迎回刀主?行啊——有本事自己去搶!

  但若讓我查出誰倚老賣老,欺凌夜小子半分——掌嘴?那是給你臉!我這把老骨頭,倒要教教你們,什麼叫還刀封鞘!

  四家判官隨你們推,黑白無常任你們請,牛頭馬面、孟婆閻羅,統統由你們點將!

  刀搶回來——還鞘!

  搶不回來——殮刀墳閉門十年,一刃不借!

  字字如錘,砸得山石微顫。

  顧天白根本懶得琢磨有沒有好戲上演,他壓根沒料到對方竟使出調虎離山這一招。

  下一瞬,白袍濺血似桃花初綻的良椿已如箭射至。

  這丫頭,顧天白只能用「生猛」二字形容。

  七八丈高的飛檐樓閣,她縱身一躍便落了下來——顧天白剛聽見她喊聲,抬眼就見她掠空而至。

  修為這般深厚,命卻當草芥一樣豁出去?

  他斜睨良椿一眼,見她衣衫染血、肌膚無傷,心頭一疑:這滿身血氣,究竟從哪兒來的?那少女卻已先開口,聲音發緊:「我嬸嬸……被人殺了。」

  顧天白目光如刃,直刺對面婢女——那個正扶著顧遐邇雙肩、笑靨溫婉的女子。

  「假扮良夏的,是她?」良椿追問。

  話音未落,那女子已柔柔應道:「哎呀椿兒姐姐,連我的聲音都聽不出啦?」語調一轉,果然是良廈的腔調,「還有啊……殺你嬸嬸的,也是我。」

  聲線陡然化作女子清音,自然流轉,毫無滯澀。

  至此,底牌徹底揭開。

  良椿張口欲言,顧天白卻已沉聲道:「你和紅棗先去找你娘,這兒交給我。」

  她本就惦記母親安危,只是出於禮數才趕來,聞言只低低道了句抱歉,朝紅棗使個眼色,轉身疾步而去。

  誰知一向守禮的紅棗,竟反手合上了院門——咔噠一聲,顧天白怔了怔,差點失笑。

  這丫頭,防的是誰?

  「九宮燕,對吧?」顧天白暗暗調勻呼吸,強壓心頭翻湧,一邊盤算出手時機。

  距離太遠,一擊救人絕無可能。

  更要緊的是,摸不透她深淺——莽撞上前,只會害人害己。

  那婢女模樣的女人掩唇輕笑:「我就猜,暗中盯梢的一直是你。果然不錯——昨夜趙雲居那檔子事,藏在暗處的,也是你吧?」

  顧天白眉峰一蹙,心頭一沉:原來自己一舉一動,早被她釘在眼皮底下。那種被無形目光寸寸刮過的滋味,令人齒冷。

  扶瀛來的神秘女子見試探奏效,唇角微揚,「想知道我最後那句悄悄話嗎?」

  「想不想聽,眼下都無關緊要了——你做的這些,不就是答案麼?」


  顧天白心思如刀,剖得透亮。眼前樁樁件件環環相扣,昨夜九宮燕與趙雲出那番耳語,他早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可她劫走顧遐邇,圖的究竟是什麼?

  逼他就範?

  「讓趙雲出擄走李觀音,是為調開良椿?」顧遐邇終於開口,局勢脈絡在她心裡已清清楚楚。

  一身婢女裝束的九宮燕輕輕頷首,「對。人間仙人轉世下凡,誰曉得藏著多深的底牌?能支走一個,便少一分變數。」

  「趙雲出不過是個順手牽來的棋子。說實在的,他對你而言,怕是連添柴都不夠格。」

  「壓根沒指望他。」九宮燕舌尖抵了抵後槽牙,「談合作講利益,跟這種人打交道,骨頭縫裡都發癢。」

  「可他確確實實把良椿引走了。」

  「所以嘛,也算沒白費力氣。」

  「但有沒有他,結局差不了多少。」

  「沒錯,無非快一步、慢半拍罷了。」

  幾句來回,兩人一時靜默。

  顧天白聽得雲裡霧裡。

  「其實大可留下趙雲出——他再不堪,好歹也算一臂之力。等事成之後,再收拾他也不遲。」顧遐邇再度開口,「你偏把他打發走,身邊頓時空落落的,孤身闖局,贏面太薄。」

  「誰說我沒有伏筆?」

  「若真有後招,何至於倉促動手?」

  九宮燕略一頓,忽而笑出聲來:「哎喲,這回你可真猜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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