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半分軍師風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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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女把臉一揚,直直朝向顧天白,眼角彎起一點狡黠:「你弟昨兒夜裡摟著我肩膀說的——『別哭,別怕,我在』。」

  最後六個字,她故意壓低嗓音,學得惟妙惟肖。

  顧天白剛喝進嘴的米粥猛地嗆進氣管,伏在桌沿猛咳,肩膀直抖。

  紅棗兩隻圓溜溜的眼睛瞪得溜圓——這種話從當事人嘴裡蹦出來,可比寨子裡傳的閒話硬實多了。

  顧遐邇伸手替弟弟拍背順氣,心裡門兒清:這小子八成又是熱血一衝,腦子還沒跟上腿就先動了。

  「吃飯,吃飯。」她笑著打圓場,「有啥話,墊飽肚子再說。」

  哪有什麼周密盤算?

  所有事,不過顧天白撞見、聽見、記在心裡的零星片段。

  可就這點零碎,已攪得水寨上下風聲鶴唳——昨夜他兩度驚擾,如今人人草木皆兵。

  若此刻他跳出去嚷嚷,說良廈和趙雲密謀作祟,除了眼前這幾個知情的,怕是沒人信他,只當他圖謀不軌、借題發揮。

  畢竟昨夜陰差陽錯,良椿那些藏在眼底的盤算被人撞個正著,顧天白在寨中早已成了「見利忘義」的代名詞,誰還肯信他一句真話?

  「今早去哪兒了?」顧遐邇問弟弟,語氣坦蕩,並不避諱良椿。

  顧天白卻遲疑了——在他眼裡,良中庭的所作所為,無論出於何種緣由,都實在難以啟齒。

  自家血脈尚且能拋在腦後,倒去供奉千百年來虛無縹緲的證道之說……這話若當著良春面捅破,怕是要把她心口剜出個血窟窿。

  他剛一愣神,剛坐穩的紅棗忽然一拍大腿:「哎喲!是不是去請大小姐一塊兒用飯啦?」

  顧天白手一揚,碗筷「哐當」砸在桌上,飯粒濺了半桌——這頓飯,他是真咽不下去了。

  小丫頭懵在原地,眨巴著眼,望著他甩袖而去的背影,壓根沒想明白自己哪句話戳了火藥桶。

  良椿一張娃娃臉漲得通紅,像剛蒸熟的蜜桃;顧遐邇卻繃不住,噗嗤笑出聲來。

  可那點暖意還沒散開,一道清脆的喚聲便劈進來,空氣霎時又沉了三分。

  「二夫人!二夫人可在?!」

  分水嶺上,「二夫人」三個字,只專屬於二當家良下賓的正妻。

  顧天白剛起身,腳下一頓;顧遐邇也怔住,眉心微蹙——李觀音怎會突然找上門?

  他們本是刻意繞著母親走的。可近來風波不斷,變故接踵而至,良椿一邊納悶下人為何尋母尋到這兒,一邊心頭莫名發緊。

  血濃於水,這話從來不是虛的。

  婢女掀簾進門的剎那,良椿已擰起眉頭:「不是讓你守著我娘?跑這兒來作甚?」

  那年輕婢女一臉茫然:「不是大姑娘讓趙公子帶二夫人來的嗎?」

  「趙雲出?」顧天白聲音一沉,瞳孔驟縮。

  婢女見幾人神色各異,愈發摸不著頭腦:「趙公子說,大姑娘在這兒等二夫人,要商量副寨主的後事……兩人一道來的。我收拾屋子耽擱片刻,出門一看,人早沒了影兒——想著怕是走得急,才一路追過來。」

  顧天白喉結一滾:「你沒見著人?」

  話音未落,顧遐邇已急得拍案而起:「還杵著幹啥?快找啊!」

  話音未落,良椿已如離弦箭般衝出門去。

  九宮燕和趙雲出的局,確已悄然啟動。誰也沒料到,第一刀竟砍向李觀音。

  可劫她有何用?逼良椿就範?

  九宮燕這招,果然還是老套路,熟門熟路,直捅軟肋。

  「傻站著?還不跟上!」顧遐邇回頭一吼,見弟弟仍愣在原地,氣得跺腳。

  世人只知觀音菩薩救苦救難,卻不知眼前這位姐姐,才是活脫脫一尊慈悲心腸的送子娘娘。

  顧天白拔腿追出,四下掃視——哪還有良椿的蹤影?

  趙雲不敢在別人地盤上公然動手,必有後手。良椿這般盲目亂撞,無異於大海撈針。

  念頭剛轉,他目光倏然盯在遠處那座飛檐翹角的深宅院——氣派森嚴,鶴立雞群。

  事急從權,顧不得藏頭露尾,他足尖一點,身形如鷹隼掠空,直撲而去。

  剛奔至院門,抬眼便見良椿赫然立在樓閣最高層。


  日頭正烈,自下仰望,面目模糊,可那一襲素白袍子上,赫然綻開幾點刺目猩紅——尤其他抬起的手腕,正有暗紅蜿蜒滴落。

  顧天白心口猛揪:這樓閣的隱秘用途,分水嶺上下無人不知,良椿能在電光石火間直撲此處,腦子轉得真夠快!

  他剛欲破門而入,良椿已朝天井方向厲聲嘶喊:「顧天白!顧遐邇被挾持了!」

  顧天白渾身一震,腰身急擰,整個人如繃斷的弓弦向後暴退,內息轟然炸開,騰空兩丈有餘!半空擰身旋臂,落地即彈,疾如驚鴻掠影,箭一般射向天井。

  方才走得太急,門敞著。那名尋人的婢女,此刻正靜靜立在顧遐邇身側,臉上再不見半分怯懦,只剩一抹玩味淺笑。

  「顧天白——好戲,開場了。」

  劍南多山,峰巒疊嶂,如龍脊盤踞,一頭咬住崑崙祖脈,一頭勾連十萬大山;

  肩扛雪域高原,腰纏滔滔江河;

  北控南疆咽喉,西引關中雄勢,環抱之勢渾然天成,枕著九州水脈之源,裹著古蜀千年遺韻,穩穩護住天府之國的安瀾。

  西北刀削峰,隸屬青城余脈。山勢陡峭,古木稀疏,縱是此時節,滿目仍是虬枝嶙峋、橫斜如刀,密密匝匝,把天光盡數割碎。

  樹影之下,枯葉層層堆疊,鬆軟厚實如百年絮被——若非經年累月靜臥,哪來這般溫厚綿密?

  半山腰上盤踞著一座寨子,幾十戶人家,屋舍鱗次櫛比,全用山里砍下的原木搭就,木紋粗糲,檐角微翹,牆皮剝落處露出深褐舊痕,透出年輪深處的沉靜。

  寨門敞著,一條細窄山徑如游蛇般蜿蜒下山,兩旁枯葉堆疊得快漫過膝蓋,風一吹便簌簌打旋——這地方,怕是連時辰都懶得進來敲門。

  寨口石階上,立著個白淨小童,烏髮用根細木簪挽成髻,唇紅齒亮,面若新瓷,懷裡抱著胳膊,踱步時小腳踩得極穩,目光頻頻投向寨子最深處,像在守一道無聲的軍令。

  先是鼻涕掛成晶亮吊線的瘦小子,臉蛋燒得通紅,吸溜一聲剛收住,轉眼又淌到嘴邊,也不擦,只急急往前撲。

  「大哥!嗵——我爹進祠堂了!」

  接著是扎著兩束朝天辮的小丫頭,跑起來辮子甩得直跳,話也磕絆:「大……大得!我良……我娘也進去了!」

  再後來是個膀闊腰圓的半大少年,比那白淨孩童高出整整一頭還多,晃著身子奔來,「噗通」單膝點地,抱拳拱手,動作竟有幾分真章:

  「大哥!我爹也去了!」

  七八個孩子接二連三湧來,擠在寨門前空坪上,你一句我一句嚷著「我家阿爹提著菸袋去了」「我媽揣著針線筐跟去了」,活像一支剛點齊兵、卻還沒發號施令的娃娃軍。

  白淨孩童繃著小臉,眉宇不動,仿佛山塌下來也只當是風吹落葉。他數完眼前十一張小臉,忽問:「小籠包呢?」

  一個缺了兩顆門牙的娃娃從人堆里蹦出來,聲音震得枝頭雀鳥驚飛:「大哥!大姐正蹲房樑上盯你娘呢!」

  話音未落,白淨孩童立馬壓低嗓子直擺手:「噓——你娘的,輕點!」

  好在寨中大人早散進後山祖祠議事,整座寨子空蕩蕩的,只剩這群演得認真的小戲骨。

  那被喚作小白的孩童,煞有介事地摸了摸自己並不存在的鬍鬚——八成是偷瞧大人捋須的模樣記下了,小手一揮,袖口翻飛,倒真有幾分號令千軍的架勢:「不等了,直撲祠堂!」

  十來個孩子頓時撒開腿往山後沖,喊聲噼里啪啦炸開,驚得幾戶窗後探出婦人腦袋,扯著嗓子喊「慢些跑,別摔溝里!」;

  幾個扛著野兔山雞的漢子路過,笑嚷「小虎!你褲腰帶鬆了!」——鬨笑聲一路追著他們竄上山崖。

  這方天地,恍若被時光輕輕擱置,安逸得能聽見雲影移過瓦檐。

  小白說的祠堂,就在寨子背坡的斷崖底下,是個天然石窟,洞口闊大如巨口,黑黢黢張著,仿佛隨時要吞下整座青山。

  小白小手往上一抬,身後孩子齊刷刷剎住腳,連喘氣都憋著。

  那鼻涕娃收不住勢,腦門「咚」撞上小白後背,順勢抹了一道黏糊糊的印子。

  小白眼皮都沒眨,只豎起食指抵在唇邊,示意噤聲。

  一群毛孩子繃緊小臉,學著大人排兵布陣的模樣,稚拙得讓人想笑,又莫名肅然。

  洞裡忽地鑽出個小女孩,穿件火紅棉袍,雙髻上繫著靛藍絨繩,粉腮桃面,活脫脫年畫裡蹦出來的福娃,只是眼下浮著慌亂,腳步踉蹌:「小白小白!糟了糟了!」

  小白一把攥住她手腕,嗓音壓得又低又急:「別嚎!穩住!泰山壓頂不眨眼,才是咱的規矩——瞧你這副樣兒,哪還有半分軍師風範!」

  小女孩扁扁嘴,沒吭聲,顯然早被這般訓話磨出了繭子。

  「小籠包,說!啥事值得你連蹦帶滾跑出來?」小白斜睨一眼人群里最高那個少年,故意拖長調子,「天塌了,不是還有大象頂著?」

  那紅衣女孩早對他的胡謅習以為常,懶得搭理,只飛快道:「我聽見啦——爹正和老祖爭三叔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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