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8章 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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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人鬨笑著散去,晌午那場寨主對峙的餘波,早讓他們心裡有了八九分篤定的答案。

  唯有侯震勇——整日巡山、常宿野外的莽漢,倒沒多想;其餘三位堂主,卻各懷心思:一個皺眉沉吟,一個揚眉玩味,一個眼神飄忽,不知飛到哪兒去了。

  少女心事誰人懂?方才還抽噎不止的良椿,竟真把最後一把鼻涕蹭在他另一側肩頭,才紅著臉抬眼,見人走盡,慌忙攏了攏散亂的鬢髮,低頭快步溜了。

  這下,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顧天白望著最後三人背影,無奈搖頭。

  凌山鸞故意落在末尾,分明有話要說,卻礙著段鐵心與夏鰲,只不緊不慢踱著步子。

  顧天白一眼就看穿這魁梧漢子的心思——畢竟,能一拳砸塌涼亭的人,心眼未必粗糙。他索性朗聲招呼:「凌堂主,留步。」

  這一聲不單讓段鐵心與夏鰲轉身駐足,連剛跨出廊道的良椿也頓住腳步,回頭張望。她沒像兩位堂主那樣掃一眼就走,反而略一遲疑,轉身折返。

  顧天白將她舉動盡收眼底,卻佯作未見,徑直走到凌山鸞跟前,只淡聲道:「借一步聊聊?」

  話是問句,腳卻已朝演武場方向邁開,半點沒等對方應聲。

  早春夜風颳在身上,冷得刺骨;又被良春哭濕的衣料緊貼皮膚,冰涼黏膩。他餘光瞥見她遠遠站著,小身板在風裡微微晃,既想湊近聽幾句,又怕失禮,只好在原地來回踱步,像只困在籬笆邊的雀兒。

  「三公子和大小姐……」凌山鸞目光一斜,笑著打趣。

  顧天白急忙擺手:「真不是你想的那樣。」

  凌山鸞低笑一聲:「可剛才那架勢,大伙兒都信了。」

  顧天白一怔,抬眼望向良椿,眸色微沉,意味難辨。

  凌山鸞接著道:「三公子喚我,是想問那座老宅里的事吧?怎麼認出你的?」

  和聰明人打交道,就是省力——有些話不必出口,對方早已替你鋪好了路。

  不等顧天白開口,凌山鸞已自顧道:「說句你不信的實話:整個寨子,副寨主和大小姐最懂你。平日我與副寨主走得近些,聽他提過你不少事。」

  「嗯?」顧天白眉峰微挑,語氣里透著一絲茫然。

  凌山鸞朝良椿那邊偏了偏下巴,壓低聲音道:「三年前,三公子在京陲乾的那檔子事——消息剛傳回寨子沒幾天,大小姐就有點兒……」話到嘴邊卻頓住了,他撓了撓後腦勺,舌頭打結似的翻來覆去尋詞兒。

  像他這樣從小靠一身蠻勁吃飯的粗人,識字不過百來個,讀書?那是灶膛里燒得旺、米缸里堆得滿的人家才供得起的閒事。凌山鸞沒這福分。

  琢磨半晌,終於憋出兩個自認最妥帖的字:「八成是……動心了。」

  話音未落,良椿耳朵尖得很,立馬炸了毛:「凌堂主!不會說話就閉緊嘴,少在這兒胡咧咧、攪渾水、倒打一耙!」

  顧天白卻怔住了,像被這句話釘在原地。

  不等他轉過身,凌山鸞已撓著脖頸乾笑兩聲:「我可沒大xiao 姐那般文墨底子,講不出花團錦簇的話——就一種直覺,硬邦邦的,甩都甩不脫。」怕他不信,又補了一句:「真就是這麼個味兒。」

  「放屁!」良椿臉騰地燒起來,啐了一口,可餘光掃見顧天白正朝自己望來——雖是濃夜如墨,可她心尖兒上那點彎彎繞繞,比初春解凍的溪水還清亮,一下就撞上了他灼灼的目光。

  「老凌,你嘴上積點德!」平日裡在父親面前和凌山鸞稱兄道弟慣了的良椿,剛才還在顧天白跟前繃著幾分體面,此刻急火攻心,本性全露,「你再瞎咧咧我……我……」

  可憐她氣得指尖發顫,愣是想不出能拿什麼嚇唬這個嘴快心直的叔輩,最後只跺腳低嚷一聲「哎呀」,轉身便跑,裙角捲起一陣風。

  到底還是個姑娘家。

  「人影都沒了。」凌山鸞霎時收起玩笑勁兒,嗓音沉下來,「那會兒,大小 姐因為你京陲的事,被副寨主當眾誇了不下十回。

  爺倆兒隔三岔五就往山下溜,逮住南來北往的江湖客就問你的事兒。

  我也說不清圖個啥,反正那些關於你的傳聞——走鏢、闖關、救人、破局……她聽一遍不夠,纏著人問第二遍、第三遍。

  有個詞叫『爛熟於心』,別說他們爺倆,連我這偶爾蹭幾耳朵的,也早把你那點行蹤、脾氣、出手路數,聽出繭子來了。


  那時你就算蒙著臉,我若還認不出,真該把這雙招子挖出來餵狗。」

  顧天白聽得莞爾,反倒打趣道:「不過是在外晃蕩三四年,幹些不上檯面的小活計,怎麼經你們一嚼,倒像我真成了個頂天立地的俠客?」

  凌山鸞卻沒接這話茬,更沒搭理這調侃,忽而抬眼直問:「中午那人,也是你?」

  「嗯。」顧天白沒繞彎,答得乾脆。

  晌午那一席話,他心裡早有定論——這人,靠得住。

  他向來如此,信不信一個人,全憑第一眼撞上的那股子氣。

  眼緣。

  說來也怪,這些年,他還沒看走過眼。

  凌山鸞心思細密,一點就透,當即皺眉:「出事了?」

  顧天白遲疑片刻。這事牽扯太廣,他不願多口,更怕節外生枝,斟酌再三才開口:「不便細講。只提醒你一句——近來寨子裡,怕要起風浪。你若信得過我,今夜起就把信得過的人悄悄攏一攏,留條後手。」

  凌山鸞心頭一凜。習武之人耳聰目明,對禍福之兆向來比常人敏感三分,一聽這話,脊背便泛起一層涼意。

  「不方便說?」他眉頭擰得更緊。

  顧天白搖頭:「你若信我,照做便是。還有——從今晚起,直到塵埃落定,誰的話都別輕信,包括……你自己聽見的。」

  天邊那輪殘月,只剩窄窄一道銀鉤,冷光稀薄,連近在咫尺的兩張臉都照得模糊不清。

  顧天白目光掠向山寨最高處的閣樓,心知那雙眼睛,此刻怕已失了準頭。

  他又想起九宮燕那手以假亂真的易容術——瞞天過海這麼久,竟無一人察覺。

  離奇,莫測,邪門。

  「連我也不例外。」

  照例靠著假睡來養神。這門功法和佛家的止觀、道家的守一截然不同,並不強求心如止水、萬念俱寂;

  它被江湖人喚作「霸體訣」,走的是一條極盡剛烈的路子——旁門鍊氣術再怎麼千變萬化,終究繞不開精氣導引、周天運轉的老理兒,而它卻把「氣」的用法榨到了骨頭縫裡:從初入門的吐納,到登臨天象境的吞吐風雲,全憑一口氣層層疊疊、節節攀升,練至巔峰,真能攪得山崩地裂、星墜雲潰。

  可修煉法子本身,偏偏簡陋得近乎寒磣:就是一遍又一遍,推著氣在筋絡里打轉。

  這功法面相老實,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句話,像塊嚼不爛的干饃,初看無甚稀奇;可一旦沉進去,才知裡頭藏的是驚雷。

  「九停九行」便是明證。

  當年家裡那位在廟堂上被人稱「鐵脊樑」、在江湖中又被喚作「老倔驢」的老爺子,硬是頂著全家上下反對,拍板讓顧天白修這門從未見諸典籍、連名字都透著古怪的心法。

  闔府上下對他又是敬重又是怵得慌——藏書樓里堆著幾十種有根有據、前賢親授的秘傳,老爺子偏不許碰,非挑這本連抄本都沒幾頁、來歷成謎的邪門玩意兒。

  顧天白至今記得,那幾天滿屋子吵得雞飛狗跳,從日頭剛露臉一直嚷到月亮爬上樹梢,他這個正主反倒被晾在角落,連問一句「你想不想練」都沒人搭理。

  最後老爺子鬍子一翹、茶盞一摔,這事才算定死。如今回想起來,倒有點哭笑不得。

  可十年苦修下來,除了每逢生死關頭豁命一搏時,體內那股越積越厚、越壓越沉的磅礴勁力,以及日復一日靠假寐攢下的精神頭,似乎也沒啥拿得出手的變化。

  殊不知身在局中,反倒看不清自己已如井蛙窺天,眼界窄了。

  只因小丫頭紅棗搶了他慣坐的軟榻,三公子顧天白只得蔫頭耷腦搬了把竹椅,挪到門口去湊合。

  可這一回假寐,卻被一股排山倒海的雄渾氣浪驟然掀醒——那氣勁蠻橫霸道,竟將周遭氣機盡數震散!

  天光早已大亮。

  往常辰初必醒,今早睜眼一瞧,檐角浮金潑灑,分明已過了巳時。

  更叫人心頭髮毛的是:他竟是被人強行驚醒的。

  顧天白猛然坐直,急急搜尋那股氣機來處,目光掃過廳堂,卻見紅棗早已不見蹤影,只餘一方小褥疊得方正,靜靜擱在圓凳上。

  她何時起身的?自己竟毫無察覺?

  他茫然扭頭望向偏房,門扇緊閉,窗紙完好,一切如常;可自己怎會睡得這般死沉?按說這時候姐姐早該推門喚他起身,怎會遲遲不至?紅棗又溜去了哪兒?

  他撐著椅子扶手起身,腳下一軟,身子猛地晃了晃,險些栽倒在地——雙腿虛浮無力,輕飄飄踩在棉花堆里,半點使不上勁。

  扶住門框穩住身形,他低頭盯住自己的腿,眉頭越鎖越緊:這種空蕩蕩、軟塌塌的虛弱感,他竟記不清有多久沒嘗過了。

  習武多年,筋骨早已淬鍊得銅澆鐵鑄,縱使連熬三天三夜、或是三年前那次血戰之後脫力昏厥,也從未如此刻這般,連抬腿都像提著兩袋濕沙。

  他張嘴喊了聲「姐」——聲音卻像被掐住了喉嚨,一絲未出。

  自己竟聽不見自己說話?

  他再試一次,這次連嘴都張不利索,唇舌僵滯,似被無形絲線捆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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