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狼與王子
艾德蘭王國的首都像塊被陽光浸透的蜜，連空氣里都飄著甜香。
青石板鋪成的街道蜿蜒曲折，兩旁的尖頂房子塗著鵝黃、粉藍、奶白的漆，窗台上擺滿了天竺葵和玫瑰，花瓣上的露珠在陽光下閃得像碎鑽。
街頭巷尾全是活色生香的熱鬧。
穿紅馬甲的畫家支著畫架，筆尖在畫布上跳舞，把街角賣花姑娘的笑靨塗得比玫瑰還艷；
戴禮帽的音樂家拉著小提琴，弓弦顫動間，旋律像流水般淌過石板路，引得行人紛紛駐足，帽檐里很快堆滿了銀幣；
商販們的吆喝聲此起彼伏，烤腸的焦香、蜂蜜酒的醇厚、馬黛茶的清苦混在一起，釀成獨屬於都城的氣息。
就在這片繁華里，一對年輕的男孩和女孩並肩走著。
男孩看著稍矮些，眉眼清俊，一身墨綠錦袍繡著暗金色的藤蔓，領口袖口滾著銀邊；
女孩身姿纖細，月白長裙上綴著細碎的珍珠，走動時裙擺掃過地面，像落了一地星光。
兩人肩並肩，步伐不急不緩，看著竟有幾分姐姐帶弟弟出門的親昵。
路過的行人忍不住回頭。
賣花的姑娘忘了遞花，趕馬車的車夫勒住了韁繩，連正在吵架的夫婦都停了嘴——這兩個孩子的美貌實在太過扎眼。
男孩的皮膚是冷調的白，睫毛又密又長，垂下眼時像落了層霧，抬眼的瞬間，那雙綠色的眸子亮得驚人，深不見底，仿佛裝著整片森林的晨光與暮色；
女孩的金髮像被陽光吻過，披在肩上泛著柔和的光澤，最讓人移不開眼的是她的眼睛，那是種純粹的藍，淺時像海濱的浪，深時像深海的礁，笑起來時，眼底會浮起細碎的光。
「天哪，這是天使落凡了嗎？」街角的吟遊詩人放下魯特琴，喃喃自語。
男孩和女孩對這些目光恍若未覺。
他們走到一個賣糖果的小攤前，攤主是個滿臉皺紋的老婆婆，玻璃罐里擺著五顏六色的棒棒糖，糖棍上還纏著彩色的玻璃紙。
「要這個。」女孩指著根藍白相間的棒棒糖，像把碎掉的天空凍在了糖里。
男孩則選了根綠色的，糖身透亮，裡面嵌著些像葉片的糖碎。
老婆婆顫巍巍地把糖遞過去，剛要開口說「兩個銅幣」，就見男孩從袖袋裡摸出個小布包，打開來，裡面滾出顆鴿子蛋大的金塊，落在鐵皮櫃檯上「當」地一響，金光晃得人睜不開眼。
「這、這……」老婆婆手裡的糖罐差點脫手，她活了七十年，見過最大的錢是銀幣，哪見過這麼大塊金子？她搓著圍裙，結結巴巴地說，「用、用不了這麼多……找、找不開啊……」
「不用找了。」男孩的聲音清冽，像山澗的泉水。
他拿起綠色的棒棒糖，剝掉玻璃紙，遞了一半給女孩。
女孩笑著接過來，含在嘴裡，眼睛彎成了月牙。
甜絲絲的味道在舌尖化開，帶著點薄荷的清涼。
周圍的商販和行人都圍了過來，對著那塊金子嘖嘖稱奇。
「我的天，這是上帝的孩子吧！」賣烤腸的大叔舉著夾子喊
「花金子買棒棒糖！」「看他們的穿著，準是哪個國家的王子公主微服私訪！」
穿紅馬甲的畫家已經把這一幕畫了下來，嘴裡還念叨著「這光影，絕了」。
正熱鬧時，一隊衛兵走了過來。
他們穿著鋥亮的鎧甲，腰間佩著劍，鎧甲上的徽章閃著銀光——那是艾德蘭王國的王室徽章。
領頭的衛兵長看到圍著的人群，皺了皺眉，分開人群走進去，看到櫃檯上的金塊時，也愣了一下。
他打量著男孩和女孩，見他們衣著華麗卻面生得很，便行了個軍禮，語氣恭敬卻帶著警惕：「請問兩位小殿下是哪家貴族？看模樣面生得很，若是外地來的貴客，王宮正好在舉辦宴會，或許國王陛下願意見見你們。」
女孩含著棒棒糖，說話有點含混：「我不是貴族呀，我是冬天的孩子。」
她的藍眼睛眨了眨，像有雪花落在裡面。
男孩則靠在櫃檯上，指尖轉著那根綠色的棒棒糖：「我是森林的親王。」
他說得平靜，仿佛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衛兵長愣了愣，隨即笑了。
他以為這是孩子的玩笑，便半開玩笑地說：「森林的親王？這可不能隨便說。你們或許不知道，我們這附近還真有個『森林國度』，不過那可不是人類的地盤——是些動物湊在一起搞出來的小聚落，聽說裡面連國王都是只狼，野蠻得很，算是咱們人類的老對手了。」
他說這話時，周圍的行人也跟著笑起來，有人還附和著
「對對，那些動物還敢跟咱們搶森林資源，前年還打傷了咱們的伐木隊呢！」
男孩和女孩對視一眼，沒說話，只是輕輕笑了笑。
那笑容里沒有嘲諷，也沒有生氣，像春風拂過湖面，漾起些微不可察的漣漪。
衛兵長見他們不接話，也沒多問，行了個禮便帶著隊伍離開了。
人群漸漸散去，只有老婆婆還在對著金塊發呆，嘴裡反覆念叨著「上帝保佑」。
男孩和女孩拿著棒棒糖，繼續在街上遊蕩。
他們在賣蜂蜜酒的攤位前停下，老闆娘免費給他們倒了兩杯最甜的果酒；
他們站在畫架前看畫家畫畫，畫家執意要把剛才畫的「金塊換糖」送給他們；
他們還在廣場上看雜耍藝人表演吞火，女孩嚇得捂住嘴，男孩卻笑著說「火焰里有精靈在跳舞」。
下午，他們去了王國最大的圖書館。
那是座圓頂建築，牆壁上爬滿了常春藤，裡面的書架高得頂到天花板，陽光透過彩色玻璃窗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斑斕的光斑。
男孩在「自然史」區域停下，翻看著一本講森林生態的書，看到裡面把狼寫成「殘忍的掠食者」時，只是輕輕皺了皺眉，便翻了過去。
女孩則在詩歌區找到本關於海的詩集，坐在窗邊的軟椅上，看得入了迷，嘴角還沾著點果酒的甜漬。
傍晚時分，他們去了話劇院。
今晚演的是《聖喬治屠龍》，是艾德蘭王國最經典的劇目——勇敢的騎士披掛上陣，歷經艱險斬殺惡龍，救出被困的公主，最後迎娶公主。
劇院裡座無虛席，觀眾們隨著劇情或緊張或歡呼，當騎士舉劍刺向惡龍的那一刻，全場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男孩和女孩坐在二樓的包廂里，看著舞台上的刀光劍影。
話劇結束後，觀眾們陸陸續續離開，討論著剛才的劇情。
男孩和女孩也隨著人流走出劇院，夜色已經漫了下來。
他們沒有回房間，而是朝著王宮的方向走去。
王宮坐落在都城的最高處，白玉城牆在月光下泛著冷光，門口的衛兵像雕像般站著，鎧甲反射著燈籠的光。
男孩和女孩走到門口時，衛兵剛要上前盤問，卻突然覺得眼前一花，再睜眼時，兩個孩子已經走進了宮門，仿佛從未被阻攔過。
他們穿過鋪著紅地毯的走廊，路過掛著歷代國王畫像的展廳，最後停在一間燈火通明的大殿前。
殿門沒關，裡面傳來酒杯碰撞的聲音和放肆的笑。
殿內，一個穿著紫色王袍的年輕男人正坐在寶座上，他面容英俊，卻帶著股陰鷙的狠戾，嘴角的笑里藏著算計。
此刻他正拿著酒杯，看著底下的舞女跳舞，眼神里滿是輕蔑。
「咚咚。」
輕微的腳步聲從殿外傳來，不疾不徐，卻像兩顆石子投進了這奢靡的宴飲，讓空氣都滯了滯。
惡毒王子的眉峰瞬間蹙起，抬眼望去——殿門口不知何時站了兩個孩子，男孩一身墨綠錦袍，女孩穿著月白長裙，逆著殿外的月光，看不清表情，卻透著股與這宮殿格格不入的清冽。
「哪來的野孩子？」他放下酒杯，杯底磕在玉石扶手上，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聲音里的不耐煩像冰碴子，割得人耳朵疼。
他在艾德蘭王國橫行慣了，上至國王下至百姓，誰見了他不是低眉順眼？這兩個毛頭小子竟敢擅自闖入王宮大殿，簡直是活膩了。
手指無意識地在寶座扶手上輕輕敲擊著，「篤、篤、篤」，節奏越來越快——侍從小聲都知道，這是王子要動怒的前兆。
上回有個廚子做的烤鵝不合他胃口，他就是這樣敲著扶手，最後讓人把那廚子拖去餵了地牢里的毒蛇。
「殿下，屬下這就把他們趕出去！」站在寶座旁的侍從長躬著身，手按在腰間的劍柄上，只要王子點頭，他就能瞬間把這兩個孩子捆起來。
「等等。」惡毒王子卻抬手攔住了他，嘴角勾起抹玩味的笑。
他倒想看看，這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敢在他面前說什麼。
是來乞討的？還是哪個不長眼的貴族派來的眼線？不管是哪樣，逗弄逗弄他們，倒也能解解宴飲的乏。
男孩往前邁了一步。
殿外的月光恰好這時湧進來，給他的側臉鍍上了一層銀邊，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卻遮不住那雙眼睛——那是種極深的綠，像森林深處終年不化的潭水，此刻在昏暗的大殿裡亮得驚人，帶著種審視獵物般的銳利，像潛伏在暗處的狼，正冷冷地盯著自己的目標。
「我叫格沃夫。」男孩開口，聲音不高，卻像裹著冰碴的風，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大殿，壓過了絲竹聲，蓋過了舞女的腳步聲，「是一頭灰狼。」
「狼？」惡毒王子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嗤笑一聲剛要開口嘲諷——森林裡的野獸也敢跑到王宮來撒野？可他的話還沒出口，殿內的空氣突然像被凍住了。
「啊——！」舞女們的尖叫劃破了寂靜，她們嚇得花容失色，有的抱頭蹲在地上，有的慌不擇路地往殿外跑，裙擺勾住了桌腿，酒水灑了一地，杯盤碎裂的聲音此起彼伏。
侍從們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侍從長按在劍柄上的手僵住了，瞳孔因恐懼而放大。
他們眼睜睜地看著，王子還保持著舉杯的姿勢，手腕微微抬起，嘴角甚至還掛著那抹未散盡的嘲諷，可他的頭顱，卻像被無形的利刃斬斷，「咚」地一聲撞在猩紅的地毯上。
那顆頭顱在地毯上滾了幾圈，黑色的捲髮散開，沾了些絨線。
最後，它停在了格沃夫的腳邊，那雙總是算計著別人的眼睛還圓睜著，瞳孔里映出大殿的水晶燈，映出驚慌失措的人群，卻唯獨沒映出死亡的恐懼——他似乎到死都沒明白，自己為什麼會突然掉了腦袋。
鮮血像噴泉一樣從脖頸的斷口處噴涌而出，滾燙而濃稠，濺在王子紫色的王袍上，暈開大片深色的花；
濺在鋪著的金色地毯上，像潑翻了的顏料，蜿蜒著往四周流淌，在光線下泛著妖異的光澤。
那景象太過慘烈，連見慣了王子手段的老侍從都忍不住捂住了嘴，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格沃夫靜靜地站在原地，綠色的眼睛裡沒有絲毫波瀾，仿佛腳下那顆頭顱不過是塊普通的石頭。
他甚至沒低頭看一眼，只是抬步，從那顆頭顱旁邊走了過去，錦袍的下擺掃過地毯上的血跡，卻沒沾染上分毫。
莉亞跟在他身後，藍眼睛裡映著滿地的狼藉，卻沒有害怕，只是輕輕蹙了蹙眉，像在嫌棄這突如其來的血腥破壞了月光的溫柔。
她的裙擺拂過瑟瑟發抖的侍從，帶起一陣微風，讓那些嚇得癱軟在地的人莫名地安靜了些。
大殿裡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壓抑的啜泣，絲竹聲早已停了，舞女們跑得沒了蹤影，只有那具還坐在寶座上的無頭屍身，和腳邊那顆死不瞑目的頭顱，無聲地訴說著剛才發生的一切。
幾乎就在同時，天空突然暗了下來。
剛才還掛著月亮的夜空，瞬間被烏雲籠罩，緊接著，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地砸了下來，越下越急，很快就成了瓢潑大雨。
雨水敲打著宮殿的琉璃瓦，發出「嘩啦啦」的聲響，像是在為王子的落幕哭泣，又像是在沖刷這殿內的血腥。
女孩走到格沃夫身邊，抬頭看著窗外的大雨，藍眼睛裡映著閃電的光。
「雨下得真大。」她輕聲說。
格沃夫握住她的手，指尖沾了點血，卻不覺得燙。
「嗯，」他應了一聲，看著地上的頭顱，綠色的眼睛裡沒有波瀾，「該走了。」
他們轉身走出大殿，雨水打濕了他們的頭髮和衣服，卻沖不掉他們身上那股清冽的氣息。
王宮的衛兵們終於反應過來，舉著劍大喊著追出來，可當他們跑到殿門口時，哪裡還有兩個孩子的身影？
只有漫天的大雨，和被雨水沖刷著的、漸漸變淡的血跡。
青石板鋪成的街道蜿蜒曲折，兩旁的尖頂房子塗著鵝黃、粉藍、奶白的漆，窗台上擺滿了天竺葵和玫瑰，花瓣上的露珠在陽光下閃得像碎鑽。
街頭巷尾全是活色生香的熱鬧。
穿紅馬甲的畫家支著畫架，筆尖在畫布上跳舞，把街角賣花姑娘的笑靨塗得比玫瑰還艷；
戴禮帽的音樂家拉著小提琴，弓弦顫動間，旋律像流水般淌過石板路，引得行人紛紛駐足，帽檐里很快堆滿了銀幣；
商販們的吆喝聲此起彼伏，烤腸的焦香、蜂蜜酒的醇厚、馬黛茶的清苦混在一起，釀成獨屬於都城的氣息。
就在這片繁華里，一對年輕的男孩和女孩並肩走著。
男孩看著稍矮些，眉眼清俊，一身墨綠錦袍繡著暗金色的藤蔓，領口袖口滾著銀邊；
女孩身姿纖細，月白長裙上綴著細碎的珍珠，走動時裙擺掃過地面，像落了一地星光。
兩人肩並肩，步伐不急不緩，看著竟有幾分姐姐帶弟弟出門的親昵。
路過的行人忍不住回頭。
賣花的姑娘忘了遞花，趕馬車的車夫勒住了韁繩，連正在吵架的夫婦都停了嘴——這兩個孩子的美貌實在太過扎眼。
男孩的皮膚是冷調的白，睫毛又密又長，垂下眼時像落了層霧，抬眼的瞬間，那雙綠色的眸子亮得驚人，深不見底，仿佛裝著整片森林的晨光與暮色；
女孩的金髮像被陽光吻過，披在肩上泛著柔和的光澤，最讓人移不開眼的是她的眼睛，那是種純粹的藍，淺時像海濱的浪，深時像深海的礁，笑起來時，眼底會浮起細碎的光。
「天哪，這是天使落凡了嗎？」街角的吟遊詩人放下魯特琴，喃喃自語。
男孩和女孩對這些目光恍若未覺。
他們走到一個賣糖果的小攤前，攤主是個滿臉皺紋的老婆婆，玻璃罐里擺著五顏六色的棒棒糖，糖棍上還纏著彩色的玻璃紙。
「要這個。」女孩指著根藍白相間的棒棒糖，像把碎掉的天空凍在了糖里。
男孩則選了根綠色的，糖身透亮，裡面嵌著些像葉片的糖碎。
老婆婆顫巍巍地把糖遞過去，剛要開口說「兩個銅幣」，就見男孩從袖袋裡摸出個小布包，打開來，裡面滾出顆鴿子蛋大的金塊，落在鐵皮櫃檯上「當」地一響，金光晃得人睜不開眼。
「這、這……」老婆婆手裡的糖罐差點脫手，她活了七十年，見過最大的錢是銀幣，哪見過這麼大塊金子？她搓著圍裙，結結巴巴地說，「用、用不了這麼多……找、找不開啊……」
「不用找了。」男孩的聲音清冽，像山澗的泉水。
他拿起綠色的棒棒糖，剝掉玻璃紙，遞了一半給女孩。
女孩笑著接過來，含在嘴裡，眼睛彎成了月牙。
甜絲絲的味道在舌尖化開，帶著點薄荷的清涼。
周圍的商販和行人都圍了過來，對著那塊金子嘖嘖稱奇。
「我的天，這是上帝的孩子吧！」賣烤腸的大叔舉著夾子喊
「花金子買棒棒糖！」「看他們的穿著，準是哪個國家的王子公主微服私訪！」
穿紅馬甲的畫家已經把這一幕畫了下來，嘴裡還念叨著「這光影，絕了」。
正熱鬧時，一隊衛兵走了過來。
他們穿著鋥亮的鎧甲，腰間佩著劍，鎧甲上的徽章閃著銀光——那是艾德蘭王國的王室徽章。
領頭的衛兵長看到圍著的人群，皺了皺眉，分開人群走進去，看到櫃檯上的金塊時，也愣了一下。
他打量著男孩和女孩，見他們衣著華麗卻面生得很，便行了個軍禮，語氣恭敬卻帶著警惕：「請問兩位小殿下是哪家貴族？看模樣面生得很，若是外地來的貴客，王宮正好在舉辦宴會，或許國王陛下願意見見你們。」
女孩含著棒棒糖，說話有點含混：「我不是貴族呀，我是冬天的孩子。」
她的藍眼睛眨了眨，像有雪花落在裡面。
男孩則靠在櫃檯上，指尖轉著那根綠色的棒棒糖：「我是森林的親王。」
他說得平靜，仿佛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衛兵長愣了愣，隨即笑了。
他以為這是孩子的玩笑，便半開玩笑地說：「森林的親王？這可不能隨便說。你們或許不知道，我們這附近還真有個『森林國度』，不過那可不是人類的地盤——是些動物湊在一起搞出來的小聚落，聽說裡面連國王都是只狼，野蠻得很，算是咱們人類的老對手了。」
他說這話時，周圍的行人也跟著笑起來，有人還附和著
「對對，那些動物還敢跟咱們搶森林資源，前年還打傷了咱們的伐木隊呢！」
男孩和女孩對視一眼，沒說話，只是輕輕笑了笑。
那笑容里沒有嘲諷，也沒有生氣，像春風拂過湖面，漾起些微不可察的漣漪。
衛兵長見他們不接話，也沒多問，行了個禮便帶著隊伍離開了。
人群漸漸散去，只有老婆婆還在對著金塊發呆，嘴裡反覆念叨著「上帝保佑」。
男孩和女孩拿著棒棒糖，繼續在街上遊蕩。
他們在賣蜂蜜酒的攤位前停下，老闆娘免費給他們倒了兩杯最甜的果酒；
他們站在畫架前看畫家畫畫，畫家執意要把剛才畫的「金塊換糖」送給他們；
他們還在廣場上看雜耍藝人表演吞火，女孩嚇得捂住嘴，男孩卻笑著說「火焰里有精靈在跳舞」。
下午，他們去了王國最大的圖書館。
那是座圓頂建築，牆壁上爬滿了常春藤，裡面的書架高得頂到天花板，陽光透過彩色玻璃窗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斑斕的光斑。
男孩在「自然史」區域停下，翻看著一本講森林生態的書，看到裡面把狼寫成「殘忍的掠食者」時，只是輕輕皺了皺眉，便翻了過去。
女孩則在詩歌區找到本關於海的詩集，坐在窗邊的軟椅上，看得入了迷，嘴角還沾著點果酒的甜漬。
傍晚時分，他們去了話劇院。
今晚演的是《聖喬治屠龍》，是艾德蘭王國最經典的劇目——勇敢的騎士披掛上陣，歷經艱險斬殺惡龍，救出被困的公主，最後迎娶公主。
劇院裡座無虛席，觀眾們隨著劇情或緊張或歡呼，當騎士舉劍刺向惡龍的那一刻，全場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男孩和女孩坐在二樓的包廂里，看著舞台上的刀光劍影。
話劇結束後，觀眾們陸陸續續離開，討論著剛才的劇情。
男孩和女孩也隨著人流走出劇院，夜色已經漫了下來。
他們沒有回房間，而是朝著王宮的方向走去。
王宮坐落在都城的最高處，白玉城牆在月光下泛著冷光，門口的衛兵像雕像般站著，鎧甲反射著燈籠的光。
男孩和女孩走到門口時，衛兵剛要上前盤問，卻突然覺得眼前一花，再睜眼時，兩個孩子已經走進了宮門，仿佛從未被阻攔過。
他們穿過鋪著紅地毯的走廊，路過掛著歷代國王畫像的展廳，最後停在一間燈火通明的大殿前。
殿門沒關，裡面傳來酒杯碰撞的聲音和放肆的笑。
殿內，一個穿著紫色王袍的年輕男人正坐在寶座上，他面容英俊，卻帶著股陰鷙的狠戾，嘴角的笑里藏著算計。
此刻他正拿著酒杯，看著底下的舞女跳舞，眼神里滿是輕蔑。
「咚咚。」
輕微的腳步聲從殿外傳來，不疾不徐，卻像兩顆石子投進了這奢靡的宴飲，讓空氣都滯了滯。
惡毒王子的眉峰瞬間蹙起，抬眼望去——殿門口不知何時站了兩個孩子，男孩一身墨綠錦袍，女孩穿著月白長裙，逆著殿外的月光，看不清表情，卻透著股與這宮殿格格不入的清冽。
「哪來的野孩子？」他放下酒杯，杯底磕在玉石扶手上，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聲音里的不耐煩像冰碴子，割得人耳朵疼。
他在艾德蘭王國橫行慣了，上至國王下至百姓，誰見了他不是低眉順眼？這兩個毛頭小子竟敢擅自闖入王宮大殿，簡直是活膩了。
手指無意識地在寶座扶手上輕輕敲擊著，「篤、篤、篤」，節奏越來越快——侍從小聲都知道，這是王子要動怒的前兆。
上回有個廚子做的烤鵝不合他胃口，他就是這樣敲著扶手，最後讓人把那廚子拖去餵了地牢里的毒蛇。
「殿下，屬下這就把他們趕出去！」站在寶座旁的侍從長躬著身，手按在腰間的劍柄上，只要王子點頭，他就能瞬間把這兩個孩子捆起來。
「等等。」惡毒王子卻抬手攔住了他，嘴角勾起抹玩味的笑。
他倒想看看，這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敢在他面前說什麼。
是來乞討的？還是哪個不長眼的貴族派來的眼線？不管是哪樣，逗弄逗弄他們，倒也能解解宴飲的乏。
男孩往前邁了一步。
殿外的月光恰好這時湧進來，給他的側臉鍍上了一層銀邊，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卻遮不住那雙眼睛——那是種極深的綠，像森林深處終年不化的潭水，此刻在昏暗的大殿裡亮得驚人，帶著種審視獵物般的銳利，像潛伏在暗處的狼，正冷冷地盯著自己的目標。
「我叫格沃夫。」男孩開口，聲音不高，卻像裹著冰碴的風，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大殿，壓過了絲竹聲，蓋過了舞女的腳步聲，「是一頭灰狼。」
「狼？」惡毒王子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嗤笑一聲剛要開口嘲諷——森林裡的野獸也敢跑到王宮來撒野？可他的話還沒出口，殿內的空氣突然像被凍住了。
「啊——！」舞女們的尖叫劃破了寂靜，她們嚇得花容失色，有的抱頭蹲在地上，有的慌不擇路地往殿外跑，裙擺勾住了桌腿，酒水灑了一地，杯盤碎裂的聲音此起彼伏。
侍從們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侍從長按在劍柄上的手僵住了，瞳孔因恐懼而放大。
他們眼睜睜地看著，王子還保持著舉杯的姿勢，手腕微微抬起，嘴角甚至還掛著那抹未散盡的嘲諷，可他的頭顱，卻像被無形的利刃斬斷，「咚」地一聲撞在猩紅的地毯上。
那顆頭顱在地毯上滾了幾圈，黑色的捲髮散開，沾了些絨線。
最後，它停在了格沃夫的腳邊，那雙總是算計著別人的眼睛還圓睜著，瞳孔里映出大殿的水晶燈，映出驚慌失措的人群，卻唯獨沒映出死亡的恐懼——他似乎到死都沒明白，自己為什麼會突然掉了腦袋。
鮮血像噴泉一樣從脖頸的斷口處噴涌而出，滾燙而濃稠，濺在王子紫色的王袍上，暈開大片深色的花；
濺在鋪著的金色地毯上，像潑翻了的顏料，蜿蜒著往四周流淌，在光線下泛著妖異的光澤。
那景象太過慘烈，連見慣了王子手段的老侍從都忍不住捂住了嘴，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格沃夫靜靜地站在原地，綠色的眼睛裡沒有絲毫波瀾，仿佛腳下那顆頭顱不過是塊普通的石頭。
他甚至沒低頭看一眼，只是抬步，從那顆頭顱旁邊走了過去，錦袍的下擺掃過地毯上的血跡，卻沒沾染上分毫。
莉亞跟在他身後，藍眼睛裡映著滿地的狼藉，卻沒有害怕，只是輕輕蹙了蹙眉，像在嫌棄這突如其來的血腥破壞了月光的溫柔。
她的裙擺拂過瑟瑟發抖的侍從，帶起一陣微風，讓那些嚇得癱軟在地的人莫名地安靜了些。
大殿裡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壓抑的啜泣，絲竹聲早已停了，舞女們跑得沒了蹤影，只有那具還坐在寶座上的無頭屍身，和腳邊那顆死不瞑目的頭顱，無聲地訴說著剛才發生的一切。
幾乎就在同時，天空突然暗了下來。
剛才還掛著月亮的夜空，瞬間被烏雲籠罩，緊接著，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地砸了下來，越下越急，很快就成了瓢潑大雨。
雨水敲打著宮殿的琉璃瓦，發出「嘩啦啦」的聲響，像是在為王子的落幕哭泣，又像是在沖刷這殿內的血腥。
女孩走到格沃夫身邊，抬頭看著窗外的大雨，藍眼睛裡映著閃電的光。
「雨下得真大。」她輕聲說。
格沃夫握住她的手，指尖沾了點血，卻不覺得燙。
「嗯，」他應了一聲，看著地上的頭顱，綠色的眼睛裡沒有波瀾，「該走了。」
他們轉身走出大殿，雨水打濕了他們的頭髮和衣服，卻沖不掉他們身上那股清冽的氣息。
王宮的衛兵們終於反應過來，舉著劍大喊著追出來，可當他們跑到殿門口時，哪裡還有兩個孩子的身影？
只有漫天的大雨，和被雨水沖刷著的、漸漸變淡的血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