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豬先生。
午後的陽光透過木窗欞，在養殖場辦公室的木板床上投下格子狀的光斑。
豬先生半躺在床上，肚子上的肥肉隨著呼吸輕輕起伏，看起來像是在打盹，眼珠子卻在眼皮下悄悄轉著——他沒睡，腦子裡正盤算著下個月的豬肉訂單。
「東邊的兔子村該送一批肋排了，他們村的新麵包房開業，肯定要用好肉做香腸；西邊的狐狸鎮喜歡帶皮五花肉，得挑那層皮厚三分的……」
他咂咂嘴，肥碩的手指在肚皮上敲著節奏
「還有王宮的訂單，不能出半點岔子，上次送的肘子據說陛下很喜歡，這次得多備點帶筋的。」
想著想著，思緒就飄到了家裡。
窗台上擺著個粗瓷碗，裡面插著幾支豬太太昨天從院子裡摘的野菊花，香氣淡淡的，讓他想起了剛認識豬太太的時候。
那時候他還是頭在森林裡討日子的大白豬，一身肥肉看著壯實，其實跑起來慢悠悠的，連只野兔子都追不上。
野豬們都嘲笑他，說他這樣的遲早要被肉食動物當成點心。
他自己也覺得這輩子也就這樣了，苟且偷生，能活到哪天算哪天。
直到遇見了豬太太。
她是頭帶著野豬血脈的母豬，四肢結實，眼睛瞪起來的時候帶著股野性的勁兒。
論打架，十頭豬先生加起來都不是她的對手——有次他被幾隻流浪狗圍攻，還是豬太太拎著根木棍衝過來，一棍子就把領頭的狗打瘸了腿。
可她幹活利索，揉面的時候胳膊掄得比誰都圓，蒸出來的包子能香飄半條街；
家裡的帳本被她理得清清楚楚，連幾枚銅幣的出入都記得明明白白。
最重要的是，她性格敞亮，從不嫌棄他跑得慢、膽子小，總說：「你腦子活，我力氣大，咱們倆湊一起，啥日子過不好？」
豬先生每次想起這話，心裡都暖烘烘的。
那時候他們剛成親沒多久，三個小豬崽就接二連三地降世了。
小傢伙們瘦得像柴火棍，餓了就「哼哼」直叫，嗓子眼裡帶著股讓人心疼的沙啞。
最開始的日子，真是難到了骨子裡——森林裡能找到的野菜挖光了，漿果也被其他動物捷足先登，一家五口常常餓得眼冒金星。
豬先生夜裡抱著餓得直哭的小豬崽，聽著豬太太強撐著編織草筐想換點吃的，心裡像被塞進了一把碎石子，硌得生疼。
還是豬先生腦子活，某天在一棵枯樹下發現了半袋被遺忘的土豆種。
他像撿到寶似的揣回家，拉著豬太太在森林深處找了片背風的荒地，一鋤頭一鋤頭地開墾。
泥土磨破了他的蹄子，汗水浸透了粗麻衣裳，可看著黑黢黢的土地里冒出嫩綠的芽，他覺得渾身都有使不完的勁。
那塊土豆地成了他們的命根子。
收穫的季節，麻袋裡裝滿了圓滾滾的土豆，堆在窩棚角落像座小山。
日子依舊談不上富裕，土豆燉土豆是三餐不變的主角，偶爾能加點野菜就算改善伙食，但鍋里飄著的蒸汽里，總帶著股踏實的香味。
豬先生看著小豬崽們抱著土豆啃得滿臉澱粉，看著豬太太一邊擦汗一邊往他碗裡多夾一塊土豆，就覺得這輩子值了。
可安穩總是暫時的。森林裡的肉食動物像懸在頭頂的利劍，隨時可能落下。
最讓他們膽寒的，是一隻黑熊。
豬先生至今記得那個深秋的下午，冷風卷著落葉打在臉上生疼。
他剛把最後一筐土豆搬回窩棚，還沒來得及擦把汗，就聽見豬太太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
他猛地回頭，血液瞬間衝上頭頂——那隻獨眼黑熊正扒著窩棚的木門，門板被它粗壯的爪子撓得「咯吱」作響，血盆大嘴裡淌著渾濁的口水，獨眼裡閃爍著貪婪的光，直勾勾地盯著窩棚里嚇得縮成一團的小豬崽。
「你走開！不許碰我的妻子！」豬先生想都沒想就沖了過去，用自己圓滾滾的身子死死擋在窩棚門前。
他渾身的肥肉都在發抖，蹄子在地上刨出淺淺的坑，可聲音卻吼得嘶啞，連他自己都驚訝於這份突如其來的勇氣。
黑熊顯然沒把這頭肥碩卻笨拙的白豬放在眼裡，它抬起蒲扇大的爪子，帶著風聲拍了過來。
豬先生只覺得一股巨力撞在胸口，像被巨石砸中，身體輕飄飄地飛了出去，「咚」的一聲撞在身後的橡樹上，眼前一黑就暈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他在刺骨的寒意中醒來，額頭上的血糊住了眼睛。
他掙扎著抬頭，看見的畫面讓他心臟驟停——豬太太正舉著一根燒得發黑的火棍，死死地擋在窩棚門口。
她的左臂被黑熊的爪子劃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鮮血順著胳膊往下滴，在地上積成一小灘，可她握著木棍的手卻穩如磐石，眼睛瞪得通紅，像一頭髮怒的母獅。
「滾！」豬太太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狠勁，「再敢往前一步，我就跟你拼了！」
黑熊被她的氣勢震懾了一下，眼裡閃過一絲猶豫。
它大概沒料到這頭看似溫順的母豬會如此兇猛，僵持了片刻，最終悻悻地低吼一聲，轉身消失在密林里。
那天的後怕像藤蔓一樣纏住了他們。
豬先生看著豬太太胳膊上滲血的傷口，看著窩棚門上猙獰的爪印，第一次痛恨自己的無能。
可他不知道，這僅僅是噩夢的開始。
從那以後，黑熊就像陰魂不散的鬼魅，總在他們家附近徘徊。
有時會在剛種下的土豆地里踩出幾個大坑，嫩綠的芽被碾成爛泥；
有時會在深夜扒拉窩棚的屋頂，留下帶血的爪印；
甚至有一次，它偷走了他們準備過冬的半袋土豆，只留下滿地狼藉。
他們一家活得提心弔膽。
豬太太夜裡抱著磨尖的木棍睡覺，稍有動靜就立刻驚醒；
豬先生每天去土豆地都要揣著把柴刀，走兩步就回頭張望；
連不懂事的小豬崽都知道，看見黑影就要往媽媽身後躲。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整整半年，豬先生一度以為自己會死掉。
直到那個初春的清晨，一切突然變了。
那天豬先生去查看土豆地，發現往常總會出現的黑熊腳印消失了。
他壯著膽子往黑熊常出沒的山谷走，在一片低矮的灌木叢里，看到了一攤早已發黑的血跡，旁邊散落著幾塊帶毛的獸皮。
沒人知道黑熊遭遇了什麼，是被更兇猛的野獸襲擊，還是落入了獵人的陷阱，但它確實消失了。
豬先生站在那攤血跡前，腿肚子直打顫，心裡卻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狂喜。
他往回走的時候，腳步都飄得像踩在棉花上——他不知道是什麼人或什麼東西解決了黑熊，但他隱隱覺得，命運的齒輪或許開始轉向了。
果然，沒過多久，森林裡就傳遍了一個消息：一頭威猛的大灰狼帶著一群狼，平定了森林裡的混亂，建立了森林王國。
那匹狼宣稱，要讓所有動物都能安穩度日，不再受肉食動物的欺凌，只要願意加入，就能得到王國的保護。
「咱們加入吧。」豬先生把這個消息告訴豬太太時，聲音還在發顫。
他把小豬崽們攬在懷裡，看著豬太太胳膊上那道已經結痂的疤痕，「我想試試，不想再讓你和孩子們過這種擔驚受怕的日子了。」
豬太太正在揉面的手停了下來，她擦了擦手上的麵粉，看著丈夫眼裡的期待，點了點頭：「你想做，我就陪你。」
現在想來，那真是他這輩子最正確的一次賭博。
森林王國建立初期，處處透著簡陋。
路是用石子鋪的，坑坑窪窪；
房子是用木頭搭的，漏風漏雨；
巡邏隊的狼警官們穿著不太合身的制服，卻個個精神抖擻。
可就是這樣一個簡陋的王國，給了他們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夜裡能睡安穩覺了，不用再擔心睡著時被野獸叼走；
小豬崽們終於可以在陽光下奔跑，不用擔心突然出現的陰影。
豬先生看著身邊的動物們日子一天天好起來：
以前好心的棕熊先生，憑著一手好廚藝進了王宮後廚，後來還開了家蜂蜜店，甜香能飄出半條街；
以前靠偷雞摸狗過活的狐狸先生，做起了雜貨鋪生意，算盤打得比誰都精，帳目記得清清楚楚；
連最膽小的兔子一家，都敢在路邊擺攤賣胡蘿蔔了。
他心裡的火苗也被點燃了。
某個深夜，他從床底下拖出一個沉甸甸的瓦罐，打開蓋子，裡面是幾枚閃著光的金幣，還有幾十枚銀幣，嘩啦啦地滾出來。
這些錢是他這些年賣土豆攢下的，每次交易都要討價還價半天，藏在瓦罐里時連碰都捨不得碰。
「我想開個包子店。」他把瓦罐往桌上一放，眼睛發亮地看著豬太太，「就用咱們家的秘方，豬肉大蔥餡的，皮薄餡大，肯定能火。」
豬太太沒半點猶豫。
第二天一早，她就把家裡那扇用了多年的舊門板拆下來，打磨得光滑發亮，當成了案板。
他們倆起早貪黑，天不亮就起來剁餡、發麵。豬先生負責調餡，花椒、八角、薑末按比例配得絲毫不差；
豬太太負責揉面，手腕的力氣大，揉出的麵團筋道十足。
蒸籠冒起的白汽里，裹著濃郁的肉香，蒸出來的包子個個白胖鬆軟，咬一口油汁直流，香得能讓人把舌頭吞下去。
第一個月就賺回了本錢，第二個月就雇了兩頭母豬幫忙。
看著排隊買包子的動物們排到街角，聽著他們夸「豬記包子」是森林裡最好吃的包子，豬先生覺得渾身的力氣都用不完。
後來，他又用賺來的錢開了養殖場。
從最初的十幾頭豬，慢慢發展到現在上百頭，蓋起了整齊的豬圈，裝了自動飲水器，連餵食都用上了帶輪子的木推車，不用再像以前那樣一瓢一瓢地舀。
養殖場的豬肉不僅供應自己的包子店，還成了王宮和周邊村鎮的定點供應商。
如今他們早就不缺金銀了，可豬先生和豬太太還是閒不住。
豬太太的包子店早就開了五家連鎖店，雇了十幾頭手腳麻利的豬姑娘當店員，有專門的掌柜和帳房，可她每天天不亮就要去總店轉一圈，親手揉兩籠面才放心。
有次豬先生勸她：「歇著吧，店裡有經理呢，不用你天天盯著。」
她瞪了他一眼，手裡的擀麵杖「啪」地敲在案板上：「你懂啥？親手揉的面才有家的味道，機器揉的面，差著股勁兒呢。」
豬先生自己也是這樣。
辦公室里的茶還冒著熱氣，帳本攤在桌上沒翻幾頁，他就坐不住了，非得往養殖場跑。
他會蹲在豬圈前，看著豬崽們搶食吃，看它們吃得香就咧開嘴笑；
會伸手摸摸豬欄的木頭結不結實，念叨著「這根木頭得換了，別傷著豬崽」；
連清理豬圈的老豬倌都打趣他：「老闆，您比我這天天待在這兒的還上心，我都快失業了。」
他總是嘿嘿笑，不說話。
只有他自己知道，這份踏實日子來得多不容易，像捧在手裡的珍寶，得時時刻刻盯著才放心。
以前在森林裡，那些帶著純種野豬血脈的親戚總嘲笑豬太太：「你咋嫁了這麼個窩囊廢？跑不快打不過，除了會種土豆還會啥？以後有你受的！」
可現在，那些野豬見了他，老遠就點頭哈腰，一口一個「豬老闆」，說他有本事，把日子過成了整個豬家族的榜樣。
想到這兒，豬先生忍不住笑出了聲，肚子上的肥肉隨著笑聲抖得更歡了。
他靠在床頭，盤算著等老三長大，就把養殖場交給他打理，那小子腦子活，肯定能折騰得更大；
老大老二就分點股份，夠他們安安穩穩過日子就行……
就在這美滋滋的暢想里，一陣刺耳的警笛聲由遠及近，「嗚哇——嗚哇——」的聲音像把鈍刀子，劃破了養殖場午後的寧靜。
豬先生愣了一下，從床上坐起來，肚子上的肥肉晃了晃。
他皺起眉頭，心裡犯嘀咕：「這是咋了？巡邏隊平時路過這兒都悄沒聲的，今兒咋開警笛了？」
他趿拉著布鞋走到窗邊，小心翼翼地撩開窗簾一角往外看——只見一輛漆成黑色的木頭小車停在養殖場門口，車身上的森林王國徽章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格外醒目。
從馬車上下來幾隻穿著制服的動物，為首的是只戴著徽章的兔子警官，正和養殖場的門衛低聲說著什麼。
兔子警官的表情挺嚴肅，時不時往養殖場裡張望，像是在找什麼。
豬先生心裡「咯噔」一下，剛才的愜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衣角，腦子裡飛快地打轉：難道養殖場出什麼事了？是豬肉檢疫沒過關？還是哪個員工犯了錯？
他不敢再多想，趕緊整了整有些褶皺的衣服，深吸一口氣，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不管出了什麼事，總得去看看才放心。
陽光落在他身上，卻沒帶來絲毫暖意，他只覺得後頸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豬先生半躺在床上，肚子上的肥肉隨著呼吸輕輕起伏，看起來像是在打盹，眼珠子卻在眼皮下悄悄轉著——他沒睡，腦子裡正盤算著下個月的豬肉訂單。
「東邊的兔子村該送一批肋排了，他們村的新麵包房開業，肯定要用好肉做香腸；西邊的狐狸鎮喜歡帶皮五花肉，得挑那層皮厚三分的……」
他咂咂嘴，肥碩的手指在肚皮上敲著節奏
「還有王宮的訂單，不能出半點岔子，上次送的肘子據說陛下很喜歡，這次得多備點帶筋的。」
想著想著，思緒就飄到了家裡。
窗台上擺著個粗瓷碗，裡面插著幾支豬太太昨天從院子裡摘的野菊花，香氣淡淡的，讓他想起了剛認識豬太太的時候。
那時候他還是頭在森林裡討日子的大白豬，一身肥肉看著壯實，其實跑起來慢悠悠的，連只野兔子都追不上。
野豬們都嘲笑他，說他這樣的遲早要被肉食動物當成點心。
他自己也覺得這輩子也就這樣了，苟且偷生，能活到哪天算哪天。
直到遇見了豬太太。
她是頭帶著野豬血脈的母豬，四肢結實，眼睛瞪起來的時候帶著股野性的勁兒。
論打架，十頭豬先生加起來都不是她的對手——有次他被幾隻流浪狗圍攻，還是豬太太拎著根木棍衝過來，一棍子就把領頭的狗打瘸了腿。
可她幹活利索，揉面的時候胳膊掄得比誰都圓，蒸出來的包子能香飄半條街；
家裡的帳本被她理得清清楚楚，連幾枚銅幣的出入都記得明明白白。
最重要的是，她性格敞亮，從不嫌棄他跑得慢、膽子小，總說：「你腦子活，我力氣大，咱們倆湊一起，啥日子過不好？」
豬先生每次想起這話，心裡都暖烘烘的。
那時候他們剛成親沒多久，三個小豬崽就接二連三地降世了。
小傢伙們瘦得像柴火棍，餓了就「哼哼」直叫，嗓子眼裡帶著股讓人心疼的沙啞。
最開始的日子，真是難到了骨子裡——森林裡能找到的野菜挖光了，漿果也被其他動物捷足先登，一家五口常常餓得眼冒金星。
豬先生夜裡抱著餓得直哭的小豬崽，聽著豬太太強撐著編織草筐想換點吃的，心裡像被塞進了一把碎石子，硌得生疼。
還是豬先生腦子活，某天在一棵枯樹下發現了半袋被遺忘的土豆種。
他像撿到寶似的揣回家，拉著豬太太在森林深處找了片背風的荒地，一鋤頭一鋤頭地開墾。
泥土磨破了他的蹄子，汗水浸透了粗麻衣裳，可看著黑黢黢的土地里冒出嫩綠的芽，他覺得渾身都有使不完的勁。
那塊土豆地成了他們的命根子。
收穫的季節，麻袋裡裝滿了圓滾滾的土豆，堆在窩棚角落像座小山。
日子依舊談不上富裕，土豆燉土豆是三餐不變的主角，偶爾能加點野菜就算改善伙食，但鍋里飄著的蒸汽里，總帶著股踏實的香味。
豬先生看著小豬崽們抱著土豆啃得滿臉澱粉，看著豬太太一邊擦汗一邊往他碗裡多夾一塊土豆，就覺得這輩子值了。
可安穩總是暫時的。森林裡的肉食動物像懸在頭頂的利劍，隨時可能落下。
最讓他們膽寒的，是一隻黑熊。
豬先生至今記得那個深秋的下午，冷風卷著落葉打在臉上生疼。
他剛把最後一筐土豆搬回窩棚，還沒來得及擦把汗，就聽見豬太太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
他猛地回頭，血液瞬間衝上頭頂——那隻獨眼黑熊正扒著窩棚的木門，門板被它粗壯的爪子撓得「咯吱」作響，血盆大嘴裡淌著渾濁的口水，獨眼裡閃爍著貪婪的光，直勾勾地盯著窩棚里嚇得縮成一團的小豬崽。
「你走開！不許碰我的妻子！」豬先生想都沒想就沖了過去，用自己圓滾滾的身子死死擋在窩棚門前。
他渾身的肥肉都在發抖，蹄子在地上刨出淺淺的坑，可聲音卻吼得嘶啞，連他自己都驚訝於這份突如其來的勇氣。
黑熊顯然沒把這頭肥碩卻笨拙的白豬放在眼裡，它抬起蒲扇大的爪子，帶著風聲拍了過來。
豬先生只覺得一股巨力撞在胸口，像被巨石砸中，身體輕飄飄地飛了出去，「咚」的一聲撞在身後的橡樹上，眼前一黑就暈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他在刺骨的寒意中醒來，額頭上的血糊住了眼睛。
他掙扎著抬頭，看見的畫面讓他心臟驟停——豬太太正舉著一根燒得發黑的火棍，死死地擋在窩棚門口。
她的左臂被黑熊的爪子劃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鮮血順著胳膊往下滴，在地上積成一小灘，可她握著木棍的手卻穩如磐石，眼睛瞪得通紅，像一頭髮怒的母獅。
「滾！」豬太太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狠勁，「再敢往前一步，我就跟你拼了！」
黑熊被她的氣勢震懾了一下，眼裡閃過一絲猶豫。
它大概沒料到這頭看似溫順的母豬會如此兇猛，僵持了片刻，最終悻悻地低吼一聲，轉身消失在密林里。
那天的後怕像藤蔓一樣纏住了他們。
豬先生看著豬太太胳膊上滲血的傷口，看著窩棚門上猙獰的爪印，第一次痛恨自己的無能。
可他不知道，這僅僅是噩夢的開始。
從那以後，黑熊就像陰魂不散的鬼魅，總在他們家附近徘徊。
有時會在剛種下的土豆地里踩出幾個大坑，嫩綠的芽被碾成爛泥；
有時會在深夜扒拉窩棚的屋頂，留下帶血的爪印；
甚至有一次，它偷走了他們準備過冬的半袋土豆，只留下滿地狼藉。
他們一家活得提心弔膽。
豬太太夜裡抱著磨尖的木棍睡覺，稍有動靜就立刻驚醒；
豬先生每天去土豆地都要揣著把柴刀，走兩步就回頭張望；
連不懂事的小豬崽都知道，看見黑影就要往媽媽身後躲。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整整半年，豬先生一度以為自己會死掉。
直到那個初春的清晨，一切突然變了。
那天豬先生去查看土豆地，發現往常總會出現的黑熊腳印消失了。
他壯著膽子往黑熊常出沒的山谷走，在一片低矮的灌木叢里，看到了一攤早已發黑的血跡，旁邊散落著幾塊帶毛的獸皮。
沒人知道黑熊遭遇了什麼，是被更兇猛的野獸襲擊，還是落入了獵人的陷阱，但它確實消失了。
豬先生站在那攤血跡前，腿肚子直打顫，心裡卻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狂喜。
他往回走的時候，腳步都飄得像踩在棉花上——他不知道是什麼人或什麼東西解決了黑熊，但他隱隱覺得，命運的齒輪或許開始轉向了。
果然，沒過多久，森林裡就傳遍了一個消息：一頭威猛的大灰狼帶著一群狼，平定了森林裡的混亂，建立了森林王國。
那匹狼宣稱，要讓所有動物都能安穩度日，不再受肉食動物的欺凌，只要願意加入，就能得到王國的保護。
「咱們加入吧。」豬先生把這個消息告訴豬太太時，聲音還在發顫。
他把小豬崽們攬在懷裡，看著豬太太胳膊上那道已經結痂的疤痕，「我想試試，不想再讓你和孩子們過這種擔驚受怕的日子了。」
豬太太正在揉面的手停了下來，她擦了擦手上的麵粉，看著丈夫眼裡的期待，點了點頭：「你想做，我就陪你。」
現在想來，那真是他這輩子最正確的一次賭博。
森林王國建立初期，處處透著簡陋。
路是用石子鋪的，坑坑窪窪；
房子是用木頭搭的，漏風漏雨；
巡邏隊的狼警官們穿著不太合身的制服，卻個個精神抖擻。
可就是這樣一個簡陋的王國，給了他們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夜裡能睡安穩覺了，不用再擔心睡著時被野獸叼走；
小豬崽們終於可以在陽光下奔跑，不用擔心突然出現的陰影。
豬先生看著身邊的動物們日子一天天好起來：
以前好心的棕熊先生，憑著一手好廚藝進了王宮後廚，後來還開了家蜂蜜店，甜香能飄出半條街；
以前靠偷雞摸狗過活的狐狸先生，做起了雜貨鋪生意，算盤打得比誰都精，帳目記得清清楚楚；
連最膽小的兔子一家，都敢在路邊擺攤賣胡蘿蔔了。
他心裡的火苗也被點燃了。
某個深夜，他從床底下拖出一個沉甸甸的瓦罐，打開蓋子，裡面是幾枚閃著光的金幣，還有幾十枚銀幣，嘩啦啦地滾出來。
這些錢是他這些年賣土豆攢下的，每次交易都要討價還價半天，藏在瓦罐里時連碰都捨不得碰。
「我想開個包子店。」他把瓦罐往桌上一放，眼睛發亮地看著豬太太，「就用咱們家的秘方，豬肉大蔥餡的，皮薄餡大，肯定能火。」
豬太太沒半點猶豫。
第二天一早，她就把家裡那扇用了多年的舊門板拆下來，打磨得光滑發亮，當成了案板。
他們倆起早貪黑，天不亮就起來剁餡、發麵。豬先生負責調餡，花椒、八角、薑末按比例配得絲毫不差；
豬太太負責揉面，手腕的力氣大，揉出的麵團筋道十足。
蒸籠冒起的白汽里，裹著濃郁的肉香，蒸出來的包子個個白胖鬆軟，咬一口油汁直流，香得能讓人把舌頭吞下去。
第一個月就賺回了本錢，第二個月就雇了兩頭母豬幫忙。
看著排隊買包子的動物們排到街角，聽著他們夸「豬記包子」是森林裡最好吃的包子，豬先生覺得渾身的力氣都用不完。
後來，他又用賺來的錢開了養殖場。
從最初的十幾頭豬，慢慢發展到現在上百頭，蓋起了整齊的豬圈，裝了自動飲水器，連餵食都用上了帶輪子的木推車，不用再像以前那樣一瓢一瓢地舀。
養殖場的豬肉不僅供應自己的包子店，還成了王宮和周邊村鎮的定點供應商。
如今他們早就不缺金銀了，可豬先生和豬太太還是閒不住。
豬太太的包子店早就開了五家連鎖店，雇了十幾頭手腳麻利的豬姑娘當店員，有專門的掌柜和帳房，可她每天天不亮就要去總店轉一圈，親手揉兩籠面才放心。
有次豬先生勸她：「歇著吧，店裡有經理呢，不用你天天盯著。」
她瞪了他一眼，手裡的擀麵杖「啪」地敲在案板上：「你懂啥？親手揉的面才有家的味道，機器揉的面，差著股勁兒呢。」
豬先生自己也是這樣。
辦公室里的茶還冒著熱氣，帳本攤在桌上沒翻幾頁，他就坐不住了，非得往養殖場跑。
他會蹲在豬圈前，看著豬崽們搶食吃，看它們吃得香就咧開嘴笑；
會伸手摸摸豬欄的木頭結不結實，念叨著「這根木頭得換了，別傷著豬崽」；
連清理豬圈的老豬倌都打趣他：「老闆，您比我這天天待在這兒的還上心，我都快失業了。」
他總是嘿嘿笑，不說話。
只有他自己知道，這份踏實日子來得多不容易，像捧在手裡的珍寶，得時時刻刻盯著才放心。
以前在森林裡，那些帶著純種野豬血脈的親戚總嘲笑豬太太：「你咋嫁了這麼個窩囊廢？跑不快打不過，除了會種土豆還會啥？以後有你受的！」
可現在，那些野豬見了他，老遠就點頭哈腰，一口一個「豬老闆」，說他有本事，把日子過成了整個豬家族的榜樣。
想到這兒，豬先生忍不住笑出了聲，肚子上的肥肉隨著笑聲抖得更歡了。
他靠在床頭，盤算著等老三長大，就把養殖場交給他打理，那小子腦子活，肯定能折騰得更大；
老大老二就分點股份，夠他們安安穩穩過日子就行……
就在這美滋滋的暢想里，一陣刺耳的警笛聲由遠及近，「嗚哇——嗚哇——」的聲音像把鈍刀子，劃破了養殖場午後的寧靜。
豬先生愣了一下，從床上坐起來，肚子上的肥肉晃了晃。
他皺起眉頭，心裡犯嘀咕：「這是咋了？巡邏隊平時路過這兒都悄沒聲的，今兒咋開警笛了？」
他趿拉著布鞋走到窗邊，小心翼翼地撩開窗簾一角往外看——只見一輛漆成黑色的木頭小車停在養殖場門口，車身上的森林王國徽章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格外醒目。
從馬車上下來幾隻穿著制服的動物，為首的是只戴著徽章的兔子警官，正和養殖場的門衛低聲說著什麼。
兔子警官的表情挺嚴肅，時不時往養殖場裡張望，像是在找什麼。
豬先生心裡「咯噔」一下，剛才的愜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衣角，腦子裡飛快地打轉：難道養殖場出什麼事了？是豬肉檢疫沒過關？還是哪個員工犯了錯？
他不敢再多想，趕緊整了整有些褶皺的衣服，深吸一口氣，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不管出了什麼事，總得去看看才放心。
陽光落在他身上，卻沒帶來絲毫暖意，他只覺得後頸的汗毛都豎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