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時間。
格沃夫的目光落在鐵皮人吐出的蘋果核上，那果核滾了兩圈停在牆角，沾了點灰塵，像顆被遺忘的小石子。
可他的心思早飛出了實驗室，腦子裡像塞了團亂麻，纏著一串沒頭沒尾的問題。
阿吉說的人類國度到底是哪一個？
是旁邊的艾德蘭王國嗎？
畢竟之前，狼大哥可是率領軍隊攻進過他們的國度，按道理他們應該結了死仇。
如果不是因為童話世界的緣故，按照格沃夫的性子，應該斬草除根。
還是南邊的「衣服國」？那個痴迷衣服的國度，看上了一些用動物毛皮做的衣服？
又或者，是某個他從沒聽過的國度？
更讓他掛心的是鐵砧國。
這次戰爭打得那麼凶，獅子獨裁者都敢燒漿果倉庫了，人魚國也來掀船，鐵砧國應該會來幫忙的吧？那麼他們來了沒有？
不過，這些念頭剛冒出來，就被阿吉的聲音打斷了。
紅狐狸正用爪子撥弄著桌上的齒輪，聞言推了推鼻樑上滑下來的防護眼鏡，鏡片反射著壁爐里的火光。
他的爪子在布滿劃痕的橡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發出「篤篤」的輕響
「格沃夫，我親愛的朋友，你來找我幹什麼呢？難道又知道了些奇思妙想？比如上次說的飛機？」
格沃夫笑了笑，把關於戰爭的疑問暫時壓進心底——反正日子還長，總有機會細問。
他身體往前傾了傾：「你不覺得我們的國度少了一樣東西嗎？」
阿吉眨了眨琥珀色的眼睛，那雙眼眸里映著實驗室的火光，像盛著兩簇跳動的火苗。
他的尾巴尖捲成個小小的問號，掃過地面的木屑
「少了東西？有什麼東西少嗎？漿果倉庫堆得像小山，鐵礦山每天都能挖出新礦石，連鐵皮人洗澡用的油桶都灌滿了橄欖油……」
他一邊說，一邊轉動腦袋掃了眼實驗室，像是在清點那些瓶瓶罐罐、齒輪發條，生怕漏了什麼。
「少了時間啊。」格沃夫抬起爪子，指了指窗外。
太陽已經往西挪了小半寸，把常春藤的影子拉得更長了
「能夠精確記錄時間的工具。」
阿吉更疑惑了，兩隻尖耳朵抖了抖，像是被風吹動的樹葉
「一天過後就是明天，月亮圓了又缺，缺了又圓，這有什麼可記錄的？松鼠知道晨露幹了就該摘松果，狼知道日頭斜了就該去捕獵，連最笨的熊都知道雪化了要從洞裡出來——難道還需要用東西記著？」
格沃夫無奈地笑了，露出兩顆尖尖的小虎牙。
看來森林王國的動物們早就習慣了這種跟著日升月落走的慢生活，時間對他們來說，就像溪水漫過光滑的石頭，自然而然，犯不著掐著分秒較真。
「呃……」他斟酌著開口，手在桌沿輕輕畫著圈
「好吧，雖然時間對我們不是特別重要，但有時候還是需要的。比如鬧鐘，能讓我們記著定好的時間，不至於像我今天這樣，差點睡過頭誤了約。」
「原來如此……這不就是和計時器一樣嗎？」
阿吉突然拍了下爪子，掌心的金屬粉末簌簌落下，他恍然大悟，眼睛亮了起來
「你是說集市路口那個會跳數字的鐵牌子？」
森林王國當然有計時器。
沒人說得清那些玩意兒是怎麼運作的——反正是阿吉發明紅綠燈送的功能。
然而，在森林王國。
就像孩子們上課，太陽爬到橡樹中間就搬著小凳子進教室，覺得累了就趴在桌上打盹，老師也不會管；
大概黃昏的時候，老師看了眼窗外的晚霞，揮揮手說「散了吧」，大家就蹦蹦跳跳地跑回家掏鳥窩、摸魚去。
就算遲到了，只要沒錯過中午的漿果點心，誰也不會多說一句，最多被同桌笑著推搡一下：「你昨晚又跟螢火蟲玩到半夜啦？」
「對的，類似計時器。」
格沃夫點頭，身體坐直了些
「但我們需要給一天劃分出明確的時間，比如『早上六點起床』『下午三點開會』，讓生活稍微有點規劃，省得像無頭蒼蠅似的，你說『太陽到頭頂』，他說『還沒到呢』，最後吵一架。」
阿吉托著下巴，尾巴在地上輕輕掃著，掃出一小堆木屑，像是在盤算。
過了一會兒，他點點頭，嘴裡自言自語：「沒錯……上次東西兩區的士兵換崗，說好『太陽到頭頂就換班』，結果東區的狼說『太陽剛過橡樹梢，還沒到頭頂』，西區的狗說『再等下去，月亮都要出來了』，倆傢伙差點在哨位上打起來，最後還是找了只老母雞來評理——這事兒確實該解決。」
於是，在格沃夫的建議下，時鐘誕生了。
阿吉的效率高得驚人，三天後就抱著個黃銅圓盤衝進了王宮。
那錶盤亮晶晶的，刻著從1到12的數字，兩根指針像兩隻翹起的狐狸尾巴，一根長一根短，滴答滴答轉得飛快。
最妙的是，那黃銅時鐘的錶盤里藏著個精巧的機關——每過一個時辰，就會「咔嗒」一聲彈出只巴掌大的銅狐狸，尖嘴一張，發出「嚶嚶嚶」的叫聲。
那聲音不像尋常狐狸的嘯叫，帶著點奶氣的嬌柔，清亮得能穿透王宮的迴廊，傳遍半座宮殿，連花園裡打盹的刺蝟都能被吵醒。
可這聲音沒幾天就惹了麻煩。
最先提出意見的是狼族的巡邏隊。
一群壯漢鎧甲鋥亮，正列隊走過大廳，冷不丁聽見「嚶嚶嚶」的叫聲，個個耳尖發燙，腳步都亂了。
領頭的狼士兵咳了半天，才憋出句：「這、這聲兒也太……」
後面的話沒說，但那彆扭的神情，活像被人逼著穿了件花棉襖。
狐狸們更是覺得臉上掛不住。
阿吉的遠房表妹是王宮的文書，每次聽見這叫聲，都要捂著耳朵躲進檔案室，紅著臉抱怨
「哪有狐狸這麼叫的？跟撒嬌似的，傳出去人家還以為我們狐狸一族都是軟腳蝦！」
連熊先生都覺得不妥。
他正掄著大勺熬漿果醬，聽見「嚶嚶嚶」的聲音，手一抖，半勺糖撒進了鍋里。
「這聲兒太陰柔了，」他咂咂嘴，「不如換個熊吼，『嗷嗚』一聲，多精神！」
動物們私下裡議論紛紛，都說這狐狸叫聲「聽著臉紅」。
畢竟在森林裡，狐狸的叫聲向來帶著點狡黠的野性，求偶時的呼喚更是纏綿又張揚，哪有這般奶聲奶氣的？
久而久之，大家見了時鐘都繞著走，生怕正撞見那隻小銅狐狸彈出來，被那聲「嚶嚶嚶」纏上，惹來同伴的調笑。
終於，松鼠女僕代表大家找到了阿吉，捧著個裝滿漿果的籃子，紅著臉說
「阿吉大人，那時鐘的叫聲……能不能換一個？最好是響亮、大氣，聽著就讓人精神的那種。」
阿吉摸著下巴琢磨了半天，看著圖紙上那隻銅狐狸，突然拍了下爪子：「有了！」
第二天，王宮大廳里的時鐘又到了報時的時刻。
「咔嗒」一聲輕響，黃銅錶盤上的小蓋子彈開，這次跳出來的不是那隻惹出不少議論的小銅狐狸，而是一隻巴掌大的夜鶯。
這隻銅鑄的小鳥翅膀微微張開，尾羽翹得高高的，喙部塗著亮閃閃的金漆，連翅膀上的羽毛紋路都刻得清清楚楚，乍一看像只真的夜鶯停在錶盤上。
緊接著，一串清脆的鳴叫響了起來：「啾啾——啾啾啾——」
那聲音不像狐狸叫那樣帶著點尷尬的嬌柔，也不像雄鷹嘯那般銳利得刺耳朵。
它像清晨森林裡真正的夜鶯在歌唱，音調婉轉起伏，帶著股活潑的勁兒，又清亮得能穿透迴廊。
第一聲剛落，第二聲就跟著提了上去，像顆小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面，盪開一圈圈溫柔的漣漪。
正在大廳里打掃的松鼠女僕停下了手裡的活，仰著脖子聽，尾巴不自覺地跟著節奏輕輕擺動；
路過的狼族士兵也放慢了腳步，臉上緊繃的線條柔和了些，連鎧甲碰撞的聲音都輕了幾分；
連趴在窗台上打盹的老貓，都支起耳朵，喉嚨里發出「呼嚕呼嚕」的回應。
這啾啾聲在王宮的穹頂下打著轉，像撒了把會唱歌的金豆子，把原本有些沉悶的大廳都盤活了。
等最後一聲鳴叫落下，那隻銅夜鶯又「咔嗒」縮了回去，錶盤恢復了原樣，可空氣里仿佛還飄著淡淡的餘韻。
「這聲兒好！」一個扛著木料的小矮人忍不住拍手，「比狐狸叫順耳多了！」
「像真的夜鶯在唱呢。」松鼠女僕笑眯眯地說，手裡的抹布都跟著輕快起來。
時鐘的報時聲，總算成了王宮大廳里一道讓人舒心的風景。
只有阿吉偶爾會對著被換下的小銅狐狸嘆氣：「明明挺可愛的嘛……」
說罷，把它揣進白大褂口袋，像是藏了個沒說出口的小秘密。
不過這時鐘對森林王國的影響，比想像中要小得多。
動物們確實用它來約著聚餐——「明天中午十二點，老地方吃漿果派」，不用再扯著嗓子喊「太陽爬到鐵匠鋪屋頂的時候」；
也用它來記約會時間，狼姑娘會對狼小伙說「下午四點，溪邊見，遲到了就不等你了」，但真遲到了，狼小伙喘著氣跑過來，姑娘最多嗔怪地瞪他一眼，然後拉著他的爪子往林子深處走：「快點，我發現了一片超甜的藍莓叢，再不去就被鳥啄光了。」
至於準時上下班、上學放學？那套被人類國度奉若圭臬的規矩，在森林王國壓根行不通。
這裡的日子像塊被陽光曬軟的蜂蜜糖，黏糊糊的，自有它慢悠悠的節奏。
鐵匠鋪的牛師傅依舊是太陽曬得屁股發燙才慢吞吞地挪開鋪子門。
他總愛穿著件沾著鐵屑的牛皮圍裙，手裡揮著那柄用了十年的大錘子，錘頭砸在燒紅的鐵塊上，發出「叮噹」的悶響。
有人勸他「按時鐘來開門，生意能多做幾筆」，他卻梗著脖子，鼻孔里噴出兩道白氣：「沒睡夠打不出好鐵器！這鐵得順著性子燒，活兒得跟著心氣干，時鐘那玩意兒滴答滴答的，能比我的胳膊更懂鐵的脾氣？」
說罷，掄起錘子又是一下，火星濺在地上，像撒了把星星。
豬先生的養豬場更是隨性。
他的養豬場在王國的一個坡地上，幾十間豬圈排成歪歪扭扭的幾排，柵欄上爬滿了牽牛花，遠遠望去像片粉紫色的雲。
這裡的日子比森林深處更隨性，連風都帶著股懶洋洋的豬飼料味。
豬先生雇了三位同族做工人——都是些圓滾滾的黑豬，肚子大得快貼到地面，走起路來「哼哧哼哧」的，自帶節奏。
當初招工時，豬先生叼著菸斗說
「咱們也不用太較真，辰時餵第一遍食，酉時清一遍豬圈，其餘時候你們自便。」
可這「辰時」在豬工人這兒，從來都是句空話。
他們總愛踩著日上三竿的陽光，才慢悠悠地提著食桶晃到豬圈。
桶里的紅薯葉沾著露水，拌著碾碎的玉米粒，香氣能飄出半里地。
走在最前面的老黑豬還叼著根草莖，時不時停下來拱拱路邊的泥塊，仿佛不是去餵豬，而是在逛菜園。
豬先生呢？
他自己也常趴在飼料房旁的稻草堆里打盹，圓鼻子隨著呼吸一抽一抽的，尾巴捲成個圈搭在背上，像蓋了片小毛毯。
聽見「哼哧哼哧」的腳步聲，他最多掀掀眼皮，看見是遲到的工人，也不惱，只是從喉嚨里滾出兩聲「哼哼」，算是打過招呼。
「今兒的紅薯葉挺新鮮，」他伸個懶腰，肚子上的肥肉顫了顫，「多給崽子們添點，昨兒個那窩小花豬沒吃飽，半夜還在拱柵欄呢。」
老黑豬們嘿嘿笑，把食桶往石槽里一倒，紅薯葉混著玉米粒「嘩啦」散開，引得豬崽們「嗷嗷」叫著擠過來搶食。
他們靠在柵欄上抽菸斗，看豬崽們吃得歡，誰也不提「遲到」這回事。
在豬先生看來，遲到個一兩個小時算什麼？
太陽爬到頭頂又怎樣？只要石槽里有吃的，豬崽們沒餓到直哼哼，沒把柵欄拱塌了往外跑，日子就該這麼過。
他總說：「豬嘛，就得活得舒坦。咱們養豬的，也不能太緊繃，不然餵出來的豬都帶著火氣，肉不香。」
學校的貓頭鷹老師更是把「隨心所欲」發揮到了極致。
他總愛在講台上架著副圓框眼鏡，講著講著就眯起眼睛打個盹，醒了繼續說；
說不定上到一半，窗外飄過朵形狀古怪的雲，他會突然指著天空喊
「快看那朵雲，像不像只啃胡蘿蔔的兔子？」
若是下起雨來，那就更熱鬧了——他會猛地推開教室門，振著翅膀帶頭衝出教室，跟孩子們一起在雨里仰著脖子看彩虹，任憑時鐘在空蕩蕩的教室里「滴答滴答」響，像個被遺忘的小管家。
孩子們踩著水窪追逐，他就站在雨里拍手，羽毛被淋得濕漉漉也不在乎：「彩虹這東西，錯過了可就沒啦，課本明天再念也不遲！」
時鐘就像個乖巧的客人，被掛在王宮大廳最顯眼的拱門下。
黃銅錶盤被擦得鋥亮，陽光透過彩繪玻璃照在上面，反射出細碎的光斑，把1到12的數字映得清清楚楚。
長針追著短針，一圈圈地轉，每走一步都發出「滴答」的輕響，像在低聲提醒著什麼。
可動物們路過時，最多瞥一眼，有的說「喲，太陽快到頭頂了」，有的說「該去采些漿果當下午茶了」，沒人會因為它指向某個數字就慌慌張張地趕路。
它安安靜靜地走著，忠實地記錄著日升月落，提醒著時間在一分一秒流逝，卻從沒人強迫誰必須跟著它的節奏跑。
就像溪水不會因為岸邊有塊刻著刻度的石頭就改變流速，森林裡的日子，依舊按照萬物最舒服的方式，慢慢悠悠地往前淌。
可他的心思早飛出了實驗室，腦子裡像塞了團亂麻，纏著一串沒頭沒尾的問題。
阿吉說的人類國度到底是哪一個？
是旁邊的艾德蘭王國嗎？
畢竟之前，狼大哥可是率領軍隊攻進過他們的國度，按道理他們應該結了死仇。
如果不是因為童話世界的緣故，按照格沃夫的性子，應該斬草除根。
還是南邊的「衣服國」？那個痴迷衣服的國度，看上了一些用動物毛皮做的衣服？
又或者，是某個他從沒聽過的國度？
更讓他掛心的是鐵砧國。
這次戰爭打得那麼凶，獅子獨裁者都敢燒漿果倉庫了，人魚國也來掀船，鐵砧國應該會來幫忙的吧？那麼他們來了沒有？
不過，這些念頭剛冒出來，就被阿吉的聲音打斷了。
紅狐狸正用爪子撥弄著桌上的齒輪，聞言推了推鼻樑上滑下來的防護眼鏡，鏡片反射著壁爐里的火光。
他的爪子在布滿劃痕的橡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發出「篤篤」的輕響
「格沃夫，我親愛的朋友，你來找我幹什麼呢？難道又知道了些奇思妙想？比如上次說的飛機？」
格沃夫笑了笑，把關於戰爭的疑問暫時壓進心底——反正日子還長，總有機會細問。
他身體往前傾了傾：「你不覺得我們的國度少了一樣東西嗎？」
阿吉眨了眨琥珀色的眼睛，那雙眼眸里映著實驗室的火光，像盛著兩簇跳動的火苗。
他的尾巴尖捲成個小小的問號，掃過地面的木屑
「少了東西？有什麼東西少嗎？漿果倉庫堆得像小山，鐵礦山每天都能挖出新礦石，連鐵皮人洗澡用的油桶都灌滿了橄欖油……」
他一邊說，一邊轉動腦袋掃了眼實驗室，像是在清點那些瓶瓶罐罐、齒輪發條，生怕漏了什麼。
「少了時間啊。」格沃夫抬起爪子，指了指窗外。
太陽已經往西挪了小半寸，把常春藤的影子拉得更長了
「能夠精確記錄時間的工具。」
阿吉更疑惑了，兩隻尖耳朵抖了抖，像是被風吹動的樹葉
「一天過後就是明天，月亮圓了又缺，缺了又圓，這有什麼可記錄的？松鼠知道晨露幹了就該摘松果，狼知道日頭斜了就該去捕獵，連最笨的熊都知道雪化了要從洞裡出來——難道還需要用東西記著？」
格沃夫無奈地笑了，露出兩顆尖尖的小虎牙。
看來森林王國的動物們早就習慣了這種跟著日升月落走的慢生活，時間對他們來說，就像溪水漫過光滑的石頭，自然而然，犯不著掐著分秒較真。
「呃……」他斟酌著開口，手在桌沿輕輕畫著圈
「好吧，雖然時間對我們不是特別重要，但有時候還是需要的。比如鬧鐘，能讓我們記著定好的時間，不至於像我今天這樣，差點睡過頭誤了約。」
「原來如此……這不就是和計時器一樣嗎？」
阿吉突然拍了下爪子，掌心的金屬粉末簌簌落下，他恍然大悟，眼睛亮了起來
「你是說集市路口那個會跳數字的鐵牌子？」
森林王國當然有計時器。
沒人說得清那些玩意兒是怎麼運作的——反正是阿吉發明紅綠燈送的功能。
然而，在森林王國。
就像孩子們上課，太陽爬到橡樹中間就搬著小凳子進教室，覺得累了就趴在桌上打盹，老師也不會管；
大概黃昏的時候，老師看了眼窗外的晚霞，揮揮手說「散了吧」，大家就蹦蹦跳跳地跑回家掏鳥窩、摸魚去。
就算遲到了，只要沒錯過中午的漿果點心，誰也不會多說一句，最多被同桌笑著推搡一下：「你昨晚又跟螢火蟲玩到半夜啦？」
「對的，類似計時器。」
格沃夫點頭，身體坐直了些
「但我們需要給一天劃分出明確的時間，比如『早上六點起床』『下午三點開會』，讓生活稍微有點規劃，省得像無頭蒼蠅似的，你說『太陽到頭頂』，他說『還沒到呢』，最後吵一架。」
阿吉托著下巴，尾巴在地上輕輕掃著，掃出一小堆木屑，像是在盤算。
過了一會兒，他點點頭，嘴裡自言自語：「沒錯……上次東西兩區的士兵換崗，說好『太陽到頭頂就換班』，結果東區的狼說『太陽剛過橡樹梢，還沒到頭頂』，西區的狗說『再等下去，月亮都要出來了』，倆傢伙差點在哨位上打起來，最後還是找了只老母雞來評理——這事兒確實該解決。」
於是，在格沃夫的建議下，時鐘誕生了。
阿吉的效率高得驚人，三天後就抱著個黃銅圓盤衝進了王宮。
那錶盤亮晶晶的，刻著從1到12的數字，兩根指針像兩隻翹起的狐狸尾巴，一根長一根短，滴答滴答轉得飛快。
最妙的是，那黃銅時鐘的錶盤里藏著個精巧的機關——每過一個時辰，就會「咔嗒」一聲彈出只巴掌大的銅狐狸，尖嘴一張，發出「嚶嚶嚶」的叫聲。
那聲音不像尋常狐狸的嘯叫，帶著點奶氣的嬌柔，清亮得能穿透王宮的迴廊，傳遍半座宮殿，連花園裡打盹的刺蝟都能被吵醒。
可這聲音沒幾天就惹了麻煩。
最先提出意見的是狼族的巡邏隊。
一群壯漢鎧甲鋥亮，正列隊走過大廳，冷不丁聽見「嚶嚶嚶」的叫聲，個個耳尖發燙，腳步都亂了。
領頭的狼士兵咳了半天，才憋出句：「這、這聲兒也太……」
後面的話沒說，但那彆扭的神情，活像被人逼著穿了件花棉襖。
狐狸們更是覺得臉上掛不住。
阿吉的遠房表妹是王宮的文書，每次聽見這叫聲，都要捂著耳朵躲進檔案室，紅著臉抱怨
「哪有狐狸這麼叫的？跟撒嬌似的，傳出去人家還以為我們狐狸一族都是軟腳蝦！」
連熊先生都覺得不妥。
他正掄著大勺熬漿果醬，聽見「嚶嚶嚶」的聲音，手一抖，半勺糖撒進了鍋里。
「這聲兒太陰柔了，」他咂咂嘴，「不如換個熊吼，『嗷嗚』一聲，多精神！」
動物們私下裡議論紛紛，都說這狐狸叫聲「聽著臉紅」。
畢竟在森林裡，狐狸的叫聲向來帶著點狡黠的野性，求偶時的呼喚更是纏綿又張揚，哪有這般奶聲奶氣的？
久而久之，大家見了時鐘都繞著走，生怕正撞見那隻小銅狐狸彈出來，被那聲「嚶嚶嚶」纏上，惹來同伴的調笑。
終於，松鼠女僕代表大家找到了阿吉，捧著個裝滿漿果的籃子，紅著臉說
「阿吉大人，那時鐘的叫聲……能不能換一個？最好是響亮、大氣，聽著就讓人精神的那種。」
阿吉摸著下巴琢磨了半天，看著圖紙上那隻銅狐狸，突然拍了下爪子：「有了！」
第二天，王宮大廳里的時鐘又到了報時的時刻。
「咔嗒」一聲輕響，黃銅錶盤上的小蓋子彈開，這次跳出來的不是那隻惹出不少議論的小銅狐狸，而是一隻巴掌大的夜鶯。
這隻銅鑄的小鳥翅膀微微張開，尾羽翹得高高的，喙部塗著亮閃閃的金漆，連翅膀上的羽毛紋路都刻得清清楚楚，乍一看像只真的夜鶯停在錶盤上。
緊接著，一串清脆的鳴叫響了起來：「啾啾——啾啾啾——」
那聲音不像狐狸叫那樣帶著點尷尬的嬌柔，也不像雄鷹嘯那般銳利得刺耳朵。
它像清晨森林裡真正的夜鶯在歌唱，音調婉轉起伏，帶著股活潑的勁兒，又清亮得能穿透迴廊。
第一聲剛落，第二聲就跟著提了上去，像顆小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面，盪開一圈圈溫柔的漣漪。
正在大廳里打掃的松鼠女僕停下了手裡的活，仰著脖子聽，尾巴不自覺地跟著節奏輕輕擺動；
路過的狼族士兵也放慢了腳步，臉上緊繃的線條柔和了些，連鎧甲碰撞的聲音都輕了幾分；
連趴在窗台上打盹的老貓，都支起耳朵，喉嚨里發出「呼嚕呼嚕」的回應。
這啾啾聲在王宮的穹頂下打著轉，像撒了把會唱歌的金豆子，把原本有些沉悶的大廳都盤活了。
等最後一聲鳴叫落下，那隻銅夜鶯又「咔嗒」縮了回去，錶盤恢復了原樣，可空氣里仿佛還飄著淡淡的餘韻。
「這聲兒好！」一個扛著木料的小矮人忍不住拍手，「比狐狸叫順耳多了！」
「像真的夜鶯在唱呢。」松鼠女僕笑眯眯地說，手裡的抹布都跟著輕快起來。
時鐘的報時聲，總算成了王宮大廳里一道讓人舒心的風景。
只有阿吉偶爾會對著被換下的小銅狐狸嘆氣：「明明挺可愛的嘛……」
說罷，把它揣進白大褂口袋，像是藏了個沒說出口的小秘密。
不過這時鐘對森林王國的影響，比想像中要小得多。
動物們確實用它來約著聚餐——「明天中午十二點，老地方吃漿果派」，不用再扯著嗓子喊「太陽爬到鐵匠鋪屋頂的時候」；
也用它來記約會時間，狼姑娘會對狼小伙說「下午四點，溪邊見，遲到了就不等你了」，但真遲到了，狼小伙喘著氣跑過來，姑娘最多嗔怪地瞪他一眼，然後拉著他的爪子往林子深處走：「快點，我發現了一片超甜的藍莓叢，再不去就被鳥啄光了。」
至於準時上下班、上學放學？那套被人類國度奉若圭臬的規矩，在森林王國壓根行不通。
這裡的日子像塊被陽光曬軟的蜂蜜糖，黏糊糊的，自有它慢悠悠的節奏。
鐵匠鋪的牛師傅依舊是太陽曬得屁股發燙才慢吞吞地挪開鋪子門。
他總愛穿著件沾著鐵屑的牛皮圍裙，手裡揮著那柄用了十年的大錘子，錘頭砸在燒紅的鐵塊上，發出「叮噹」的悶響。
有人勸他「按時鐘來開門，生意能多做幾筆」，他卻梗著脖子，鼻孔里噴出兩道白氣：「沒睡夠打不出好鐵器！這鐵得順著性子燒，活兒得跟著心氣干，時鐘那玩意兒滴答滴答的，能比我的胳膊更懂鐵的脾氣？」
說罷，掄起錘子又是一下，火星濺在地上，像撒了把星星。
豬先生的養豬場更是隨性。
他的養豬場在王國的一個坡地上，幾十間豬圈排成歪歪扭扭的幾排，柵欄上爬滿了牽牛花，遠遠望去像片粉紫色的雲。
這裡的日子比森林深處更隨性，連風都帶著股懶洋洋的豬飼料味。
豬先生雇了三位同族做工人——都是些圓滾滾的黑豬，肚子大得快貼到地面，走起路來「哼哧哼哧」的，自帶節奏。
當初招工時，豬先生叼著菸斗說
「咱們也不用太較真，辰時餵第一遍食，酉時清一遍豬圈，其餘時候你們自便。」
可這「辰時」在豬工人這兒，從來都是句空話。
他們總愛踩著日上三竿的陽光，才慢悠悠地提著食桶晃到豬圈。
桶里的紅薯葉沾著露水，拌著碾碎的玉米粒，香氣能飄出半里地。
走在最前面的老黑豬還叼著根草莖，時不時停下來拱拱路邊的泥塊，仿佛不是去餵豬，而是在逛菜園。
豬先生呢？
他自己也常趴在飼料房旁的稻草堆里打盹，圓鼻子隨著呼吸一抽一抽的，尾巴捲成個圈搭在背上，像蓋了片小毛毯。
聽見「哼哧哼哧」的腳步聲，他最多掀掀眼皮，看見是遲到的工人，也不惱，只是從喉嚨里滾出兩聲「哼哼」，算是打過招呼。
「今兒的紅薯葉挺新鮮，」他伸個懶腰，肚子上的肥肉顫了顫，「多給崽子們添點，昨兒個那窩小花豬沒吃飽，半夜還在拱柵欄呢。」
老黑豬們嘿嘿笑，把食桶往石槽里一倒，紅薯葉混著玉米粒「嘩啦」散開，引得豬崽們「嗷嗷」叫著擠過來搶食。
他們靠在柵欄上抽菸斗，看豬崽們吃得歡，誰也不提「遲到」這回事。
在豬先生看來，遲到個一兩個小時算什麼？
太陽爬到頭頂又怎樣？只要石槽里有吃的，豬崽們沒餓到直哼哼，沒把柵欄拱塌了往外跑，日子就該這麼過。
他總說：「豬嘛，就得活得舒坦。咱們養豬的，也不能太緊繃，不然餵出來的豬都帶著火氣，肉不香。」
學校的貓頭鷹老師更是把「隨心所欲」發揮到了極致。
他總愛在講台上架著副圓框眼鏡，講著講著就眯起眼睛打個盹，醒了繼續說；
說不定上到一半，窗外飄過朵形狀古怪的雲，他會突然指著天空喊
「快看那朵雲，像不像只啃胡蘿蔔的兔子？」
若是下起雨來，那就更熱鬧了——他會猛地推開教室門，振著翅膀帶頭衝出教室，跟孩子們一起在雨里仰著脖子看彩虹，任憑時鐘在空蕩蕩的教室里「滴答滴答」響，像個被遺忘的小管家。
孩子們踩著水窪追逐，他就站在雨里拍手，羽毛被淋得濕漉漉也不在乎：「彩虹這東西，錯過了可就沒啦，課本明天再念也不遲！」
時鐘就像個乖巧的客人，被掛在王宮大廳最顯眼的拱門下。
黃銅錶盤被擦得鋥亮，陽光透過彩繪玻璃照在上面，反射出細碎的光斑，把1到12的數字映得清清楚楚。
長針追著短針，一圈圈地轉，每走一步都發出「滴答」的輕響，像在低聲提醒著什麼。
可動物們路過時，最多瞥一眼，有的說「喲，太陽快到頭頂了」，有的說「該去采些漿果當下午茶了」，沒人會因為它指向某個數字就慌慌張張地趕路。
它安安靜靜地走著，忠實地記錄著日升月落，提醒著時間在一分一秒流逝，卻從沒人強迫誰必須跟著它的節奏跑。
就像溪水不會因為岸邊有塊刻著刻度的石頭就改變流速，森林裡的日子，依舊按照萬物最舒服的方式，慢慢悠悠地往前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