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望遠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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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失落的國王坐在板凳上,肩膀微微垮著,像是被抽走了力氣。

  他沉默了足足有三袋煙的功夫,指尖反覆摩挲著衣服上磨出毛邊的金線,才緩緩抬起頭,眼底的紅血絲還沒褪去,聲音卻穩了許多

  「魔法師大人,您說得對。小女確實有不足,可根子在我身上——是我做父親的沒盡好教育的責任,總想著給她最好的,卻忘了最該教她的是什麼。」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腰杆微微挺直了些

  「所以,我斗膽懇請魔法師大人,能不能……幫我多指點她幾句?哪怕只是說幾句該守的規矩,也好過我這糊塗父親瞎琢磨。」

  說到這兒,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格沃夫肩上的夜鶯,又落回他臉上,語氣裡帶著破釜沉舟的懇切

  「作為回報,我願封您為誠實國的國師,宮裡最好的書房、最稀有的典籍,您隨時可以取用。另外……」

  他從懷裡掏出個用天鵝絨裹著的小盒子,盒子邊緣鑲著細碎的珍珠,「我會贈送您一個望遠鏡。」

  格沃夫挑眉——望遠鏡?這東西他見過,漁民用來眺望遠處的船帆,沒什麼稀奇的。

  國王卻打開了盒子,裡面鋪著暗紅的絲絨,躺著個巴掌大的單眼望遠鏡。

  黃銅鏡身被打磨得鋥亮,刻著繁複的花紋,像是用細針一筆筆雕出來的海浪與星辰,鏡筒邊緣還鑲嵌著幾顆淡藍色的寶石,在光線下泛著溫潤的光。

  「這不是普通的望遠鏡。」

  國王的指尖輕輕拂過那冰涼的黃銅鏡身,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撫摸初生的嬰兒,指腹摩挲著鏡筒上雕刻的星辰紋路,那些細如髮絲的線條里仿佛還殘留著幾百年前工匠的體溫。

  他的眼神裡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珍視,連聲音都放得極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沉睡的秘密

  「是幾百年前,我的先祖,集結了整座誠實國最頂尖的工匠——包括能在貝殼上雕刻史詩的石匠,能熔鍊金箔如蟬翼的金匠,甚至還有從遙遠東方請來的、能讓琉璃映出千里之外景象的奇人,花了整整三十年才造出來的。」

  他頓了頓,指尖點在鏡筒邊緣那顆淡藍色的寶石上,寶石在光線下折射出幽微的光,像是盛著一片凝固的深海

  「您瞧這鏡片,是用大海千年玳瑁的背甲打磨而成,再浸過月光精華七七四十九天,尋常望遠鏡能望十里已是極限,可它……」

  國王的聲音里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自豪

  「通過它,您想看到哪裡就能看到哪裡——無論是深海里的沉船,還是雲層上的飛鳥;哪怕是傳說中的地獄,或是遙不可及的天堂,只要您心裡想著,它都能讓您看得一清二楚。」

  還有這種寶物?格沃夫頓時瞪圓了眼睛,帽檐都被這突如其來的震撼掀得往上翹了半寸,露出的眼睛裡寫滿了難以置信。

  好啊,你這個濃眉大眼的國王,剛才在這兒又是下跪又是垂淚,把姿態放得比碼頭的礁石還低,鬧了半天,這麼厲害的寶貝還藏著掖著!

  他心裡忍不住嘀咕,手指卻早已誠實地伸了過去,指尖甚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能看透三界的望遠鏡?

  這可比什麼金銀珠寶、世襲爵位誘人多了,簡直就是移動的「千里眼」,不對,是「三界眼」!

  事實上,國王也是下了血本。

  這望遠鏡是誠實國的開國秘寶,從開國國王傳下來,已經過了七代君王,歷任國王都把它視作比王冠更重要的傳承。

  密室里那座琉璃櫃,鑰匙從來都是系在國王的貼身玉佩上,連最信任的內侍都沒資格碰一下。

  這些年裡,有鄰國的君主帶著半國的財富來求購,有魔法師想用長生不老藥來換,國王都一口回絕——在他心裡,這望遠鏡是誠實國的氣運所系,比江山社稷還重。

  可現在,為了莉諾爾,他不得不把這壓箱底的寶貝拿出來。

  國王看著格沃夫伸出的手,指尖在望遠鏡上停頓了片刻,眼底閃過一絲掙扎,像是在割捨自己的骨肉。

  他想起小時候,父親把望遠鏡交給他時說的話:「這東西能看透萬物,卻看不透人心,不到萬不得已,千萬別輕易示人。」

  那時他還不懂,如今卻明白了——有些寶物,與其鎖在柜子里蒙塵,不如用在能守護住最重要的人的地方。

  國王深吸一口氣,不再猶豫,雙手捧著望遠鏡,輕輕放在格沃夫的掌心。


  交接的瞬間,他仿佛聽見了時光流逝的聲音,那是七代君王守護的重量,此刻盡數落在了這個陌生魔法師的手裡。

  格沃夫掂了掂,迫不及待地想試試。

  他把望遠鏡湊到眼前,剛要調整焦距,國王卻按住了他的手腕,眼神凝重了許多:「魔法師大人,這望遠鏡雖能看透萬物,可您得記著一個道理。」

  格沃夫詫異的看向他,放下望遠鏡:「什麼道理?」

  「當你凝望深淵的時候,深淵也在凝望著你。」

  國王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說什麼禁忌的秘密

  「它能讓你看見地獄的業火,可那些惡鬼也可能順著視線找到你;能讓你望見天堂的聖光,可那些神明或許也會注意到窺探的眼睛。所以……不要對危險的地方太過好奇,尤其是地獄和天堂,能不看就別去看。」

  格沃夫心裡一凜——這不就是說,用這望遠鏡看別人的時候,對方也可能察覺到?

  他想起以前看過的志怪故事,說有些法器能連通陰陽,可擅自窺探會引來禍事。

  看來這望遠鏡確實不簡單。

  「我懂了。」他點了點頭,心裡盤算著——地獄天堂就算了,看看朋友總沒事吧?

  國王見他聽進去了,這才鬆了手,眼底閃過一絲欣慰,又帶著點不舍地瞥了眼望遠鏡,像是在跟老友道別。

  格沃夫不再耽擱,再次舉起望遠鏡。

  他也不知道這東西怎麼用,就學著漁民眺望的樣子,眯起一隻眼睛,心裡默念著:「看看狼大哥現在在幹嘛。」

  話音剛落,望遠鏡里的景象突然一陣扭曲,像是被投入水中的墨滴,旋轉著散開——下一秒,畫面清晰起來,赫然是狼大哥的臥室!

  格沃夫差點驚呼出聲——這也太靈了!

  只見狼大哥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身上蓋著條粗麻布被子,卻被他踹到了腳邊,露出毛茸茸的肚皮。

  陽光透過木窗,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睡得正香,嘴角還掛著點可疑的口水,鼻子裡發出「呼哧呼哧」的鼾聲,震得床頭的陶罐都跟著輕微晃動。

  格沃夫瞪大了眼睛,悄悄調整望遠鏡的角度——沒錯,就是狼大哥!可這場景……跟他說的完全不一樣啊!

  上次在動物王國告別時,狼大哥拍著胸脯說:「兄弟你放心,我天天忙著巡邏、處理王國的事,累得沾床就睡,哪有功夫偷懶!」

  當時他還信了,可現在看來,這哪裡是累?分明是睡過頭了吧!

  他耐著性子看了會兒,只見狼大哥翻了個身,把枕頭壓在腦袋底下,嘴裡嘟囔著什麼「烤羊腿……再來一根……」,毛茸茸的尾巴在床板上掃來掃去,像是在趕蚊子。

  突然,狼大哥猛地睜開眼睛,琥珀色的眸子在昏暗的房間裡閃著精光!

  他警惕地環視四周,耳朵警惕地豎著,連鼻尖都微微抽動,像是察覺到了什麼。

  格沃夫心裡一緊,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可狼大哥看了半天,沒發現任何異常,只是撓了撓後腦勺,嘟囔了句「奇怪,怎麼感覺有人看我」,然後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倒頭又睡了過去,還順便把被子往身上拉了拉——雖然很快又被他踹開了。

  格沃夫哭笑不得——這還是那個說自己「每天累得像條狗」的狼大哥嗎?怎麼看都像是在享受難得的懶覺啊!

  他搖搖頭,心裡想著「去看看王宮外面」,望遠鏡里的畫面立刻切換,從狼大哥的臥室跳到了動物王國的王宮廣場。

  廣場上熱鬧得很,灰鼠正開著他那輛改裝過的木頭小車,在石板路上「嗖」地飛馳而過。

  小車的輪子是用野豬的肩胛骨做的,被打磨得鋥亮,跑起來幾乎聽不到聲音。

  他戴著個紅色的三角巾,嘴裡喊著「讓讓讓讓」,引得路邊的小動物們紛紛歡呼。

  「灰鼠加油!超過那隻花栗鼠!」

  「沖啊!冠軍獎金可是一筐松果!」

  格沃夫順著灰鼠的方向看去,只見他正和三隻花栗鼠飆車,小車在狹窄的巷子裡靈活地穿梭,好幾次差點撞上路邊的貨攤,都被他驚險地避開。

  而在廣場邊緣的觀眾席上,坐著個穿粉裙子的小老鼠,正是老老鼠的女兒——她雙手托著下巴,眼睛裡亮晶晶的,全是小星星,緊緊盯著灰鼠的背影,嘴角的笑就沒停下來過。


  格沃夫看得有趣,剛想繼續調整方向,畫面里突然闖入兩個熟悉的身影——是本和萵苣!

  只見本站在一棵蘋果樹下,手裡捧著一束剛摘的野花,紅的、黃的、紫的,亂七八糟插在一起,卻被他遞得鄭重其事。

  萵苣穿著條綠色的長裙,裙擺上還沾著幾片葉子,她仰著頭,臉頰紅撲撲的,正和本說著什麼。

  下一秒,本突然低下頭,輕輕吻住了萵苣的嘴唇。

  萵苣的眼睛瞬間瞪圓,隨即慢慢閉上,雙手輕輕抓住了本的衣角。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他們身上,連空氣都像是變成了粉紅色。

  「咳咳!」格沃夫連忙移開望遠鏡,臉頰有點發燙——非禮勿視,非禮勿視!這倆傢伙,進展夠快的啊。

  他定了定神,手指又輕輕轉動望遠鏡的調焦旋鈕,鏡片裡的景象又清晰了幾分。

  他心裡正琢磨著「再看看別的朋友」,畫面已自動切換到一條熱鬧的石板街,街角那家掛著「嗷嗷香燒烤」木牌的店鋪正冒著滾滾白煙,連望遠鏡里都仿佛飄進了濃郁的肉香。

  那煙霧裹著孜然、辣椒和烤油脂的氣息,濃得化不開,像是有隻無形的手,正往人鼻子裡猛灌。

  格沃夫甚至能看清煙里浮動的火星,噼里啪啦地濺在炭火爐邊的青磚上,燙出一個個小黑點。

  而店鋪最中間的那張紅木方桌旁,坐著的不是別人,正是小瓶子。

  這傢伙不知什麼時候又變回了光頭大漢的模樣,鋥亮的腦袋在煙火里泛著油光。

  他脫了上衣,光溜溜的脊樑上淌著汗珠,一身肌肉在空氣中暴露的淋漓盡致。

  此刻他正雙手抱著根半尺長的烤羊腿,骨頭上的肉被烤得焦黃油亮,油珠順著骨頭縫往下滴,落在桌面上積成小小的油窪。

  小瓶子張開大嘴,「咔嚓」一口咬下去,連肉帶筋撕下一大塊,腮幫子鼓鼓囊囊地嚼著,嘴角沾著的油星子混著辣椒粉,活像只偷嘴的熊瞎子。

  他吃得興起,乾脆把羊腿往桌角一磕,骨髓混著熱氣冒出來,被他仰著脖子「吱溜」吸進嘴裡,喉結滾動的聲音隔著望遠鏡都仿佛能聽見。

  桌邊圍著的十幾個壯漢,個個都不是善茬。

  左手邊那隻老虎,穿著件緊繃的黑背心,胳膊上的肌肉鼓得像小山,每塊疙瘩肉都泛著健康的古銅色。

  他正舉著個海碗大的陶杯,裡面的麥酒晃出金色的漣漪,「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酒液順著嘴角流進濃密的鬍鬚里,黏成一綹一綹的,他卻毫不在意,抹了把臉就拍著桌子叫好

  「大哥,這烤肉真絕了!比上次吃的烤全熊還夠味!」

  老虎旁邊坐著個黑熊,腦袋快趕上桌面大,毛茸茸的手爪子捏著根烤豬排,骨頭被他咬得「咯吱」響。

  他嘴裡塞滿了肉,含混不清地附和:「就是就是!這醬料調得邪乎,辣得舌頭直冒火,卻越吃越想吃!」

  還有幾個狼族戰士,個個敞著懷,露出胸口糾結的傷疤,他們一手抓著烤雞翅,一手摟著鄰座的肩膀划拳,嗓門亮得像敲鑼

  「五魁首啊!六六順啊!輸了的罰三碗!」

  喊到興頭上,乾脆拍著桌子站起來,震得桌上的酒壺都跟著蹦躂,屋頂的瓦片被這股子豪氣震得「嘩啦」作響,仿佛下一秒就要掉下來。

  小瓶子被眾人捧得眉開眼笑,他抹了把油乎乎的嘴,油光鋥亮的臉上擠出幾道褶子,得意地晃著腦袋

  「那是!大哥我什麼時候撒過謊?!」

  他說著,又抓起一串烤腰子,往嘴裡塞的同時,還不忘給身邊的老虎遞了一串,「多吃點!不夠再烤,今兒個大哥請客!」

  格沃夫舉著望遠鏡,看得直樂——這魔鬼才多久,又籠絡了一幫能吃能喝的壯漢。

  他又轉動望遠鏡,心裡想著「去看看古魯特和普西凱」。

  畫面一轉,跳到了高空之上。

  只見普西凱正牽著古魯特的手,兩人腳下踩著一片巨大的蒲公英絨毛,慢悠悠地在雲層里穿梭。

  普西凱穿著輕盈的白裙,她指著遠處的山巒,不知道在說什麼,引得古魯特一陣大笑。

  格沃夫看著這一幕,心裡暖暖的——看來森林王國的朋友們,都過得挺好。

  他正想繼續看看別的地方,肩膀上的夜鶯突然用尖喙啄了啄他,啾啾叫了兩聲,像是在提醒他什麼。

  格沃夫低頭一看,只見國王正眼巴巴地看著他,眼神裡帶著點期盼,又有點緊張。

  哦對了,還有正事呢。

  格沃夫放下望遠鏡,清了清嗓子

  「國王陛下,這望遠鏡確實是寶物。既然您這麼有誠意,那我就卻之不恭了。」

  他頓了頓,看著國王急切的眼神

  「關於您女兒的教育,我可以試試。不過我有個條件——我教她的時候,您不能插手,也不能護短。」

  國王連忙點頭,像是生怕他反悔:「沒問題!只要能讓小女學好,我什麼都聽您的!」

  格沃夫笑了笑,拿起望遠鏡,心裡卻在琢磨——接下來,該去會會那位小公主了。

  不知道她見到自己,會是什麼反應?還有那隻躲在井裡的青蛙……或許,這次能讓故事的結局,變得不一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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