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誠實國
格沃夫化身的海怪在深海里游弋，磨盤大的眼睛像兩盞探照燈，將海面下的景象照得一清二楚。
或許是海怪形態自帶的天賦，他在水裡的視線異常明亮，連百米外魚群鱗片的反光都能看得真切。
幾條半人半魚的生物正慌慌張張地從格沃夫身邊竄過，它們長得實在算不上好看——人類的面孔皺巴巴的，像被水泡得發漲，眼睛凸在外面，下巴上還掛著幾縷黏糊糊的鬍鬚；
銀色的魚尾倒是閃著光，可鱗片東缺一塊西少一片，有的地方甚至還沾著海草和碎石。
他們看見格沃夫時嚇得尾巴都快攪成了麻花，瘋了似的往珊瑚礁縫裡鑽。
格沃夫覺得有趣，故意放慢速度晃了晃觸手，嚇得那些人魚或者應該叫做鮫人直接撞上礁石，尾巴拍得海水「嘩嘩」響。
不遠處，一頭藍鯨正慢悠悠地噴著水柱，看見海怪的影子，那小山似的身軀猛地一頓，龐大的尾鰭「啪」地拍在水面，竟調轉方向往反方向游去，連帶著周圍的魚群都跟著掀起一陣騷動。
「至於這麼怕嗎？」格沃夫在心裡嘀咕，擺動身子潛得更深些。
海底鋪著厚厚的軟沙，幾艘沉船斜斜地插在沙里，船身早已被海藻包裹，像穿了件墨綠色的蓑衣。
有幾條小丑魚從船板的破洞裡鑽出來，好奇地啄了啄他的觸手，被他輕輕一甩，嚇得躲回了洞裡。
就在他饒有興致地打量著一艘沉船甲板上的銅鐘時
海面上傳來莉亞清亮的喊聲，穿透水波，帶著點模糊的回音
「格沃夫，我看到一座島了！島上好像有人煙，我們要不要去看看？」
格沃夫於是上浮，巨大的身軀在水裡劃出一道弧線。
他應了聲「來了」，卻沒立刻變回人形，而是用觸手輕輕拉著木頭小車，像護航似的跟著往島嶼的方向游。
小車底部的魔法陣閃著淡藍的光，和他身上的淡紫色光暈交相輝映，在水面上漾出一圈圈彩色的漣漪。
越靠近島嶼，海水越發清澈，能看見水下的礁石和搖曳的海草。
格沃夫猛地從水裡躍起，龐大的身軀在空中划過一道陰影，周身的淡紫色光暈驟然收縮，等落在小車旁邊的水面上時，已經變回了少年的模樣，只是頭髮和衣服還滴著水，像剛從水裡撈出來。
他甩了甩頭上的水珠，沒等莉亞開口，突然打了個響指。
一道淡金色的光芒從他指尖冒出，落在身上瞬間化作件厚實的小熊皮套——圓滾滾的腦袋，黑色的紐扣眼睛，連爪子都是毛茸茸的。
皮套接觸到濕衣服的瞬間，竟像有了生命似的，將他身上的水珠吸得一乾二淨，連頭髮都變得蓬鬆柔軟。
緊接著，小熊皮套又像融化的糖漿般褪去，露出裡面乾爽的衣物：
格沃夫換上了件淺棕色的短褂，下身是耐磨的麻布褲子，頭上還扣了頂寬檐帽，帽檐壓得很低，剛好遮住他藏在頭髮里的狼耳朵。
他拍了拍衣角，沖莉亞咧嘴一笑：「怎麼樣，清爽吧？」
莉亞看著他這套行雲流水的操作，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她早就習慣了格沃夫的奇思妙想，可每次還是會被他的魔法驚到。
最後她清了清嗓子，遲疑著吐出一句：「在水裡待久了容易著涼，著涼了是會感冒的。」
「沒事，我身體好著呢。」格沃夫滿不在乎地擺擺手，目光越過她往遠處望去，「對了，你說的島——」
話音未落，他就看見遠方的海平面上立著一道模糊的輪廓，像被淡墨描過的剪影。
隨著小車不斷靠近，那輪廓越來越清晰：確實是座挺大的島嶼，海岸線蜿蜒曲折，一眼望不到盡頭。
他的視力極好，甚至能看見島上鬱鬱蔥蔥的樹林，還有岸邊那片延伸進海里的碼頭。
碼頭旁停著好幾艘小漁船，船身刷著鮮亮的紅漆，幾個漁民正扛著漁網往岸上走，網眼裡的魚蝦還在蹦跳，濺起細碎的水花。
碼頭上還有幾個搭著遮陽棚的攤位，有人在賣剛打撈上來的海產，有人在吆喝著賣水果，隱約能聽見討價還價的聲音。
「看上去確實是個有人的島。」
格沃夫摸著下巴，眼裡閃著好奇的光，「碼頭挺熱鬧，應該不是什麼荒島。」
「那我們就去看看吧。」
莉亞也來了興致，從懷裡摸出塊乾麵包咬了一口
「說不定能找到些好吃的。」
她肩上的夜鶯也跟著叫了兩聲，撲棱著翅膀像是在附和：「那我們就去吧！那我們就去吧！」
於是木頭小車的方向舵輕輕一轉，朝著碼頭的方向拐了個彎，車輪收起，底部的魔法翼變成了適合在淺灘滑行的鰭狀板，穩穩地往岸邊駛去。
越靠近碼頭，周圍的人聲越清晰。
那些漁民和攤販先是注意到這輛造型古怪的木頭小車——沒有帆，沒有槳，竟然能自己在水裡滑行，像被無形的手推著似的。
他們紛紛停下手裡的活，好奇地圍了過來，指著小車議論紛紛。
「這是什麼東西？木頭做的，還能在水裡跑？」
一個絡腮鬍漁民放下手裡的魚筐，眯著眼睛打量著小車
「看著倒像輛馬車，可哪有馬車能在海里走的？」
「說不定是哪個法師的新玩意兒？」
旁邊賣水果的大嬸捅了捅他，「你看車身上那些亮晶晶的紋路，像是魔法陣呢。」
「裡面坐的是誰啊？怎麼不露臉？」有人踮著腳往車裡瞅，被同伴一把拉住：「別亂看，萬一是貴人呢？」
就在這時，木頭小車「嘩啦」一聲衝上了沙灘，穩穩地停在離碼頭不遠的地方。
車門「吱呀」一聲打開，格沃夫先跳了下來，接著是莉亞，最後是那隻落在莉亞肩上的夜鶯。
圍觀的人們頓時安靜了下來，所有目光都集中在這兩個突然出現的孩子身上。
格沃夫身材高挑，穿著淺棕色短褂，寬檐帽下露出的眉眼清秀，嘴角還帶著點笑意；
莉亞穿著素色長裙，頭髮用根絲帶鬆鬆地綁著，皮膚白淨，眼神清澈，像剛從畫裡走出來似的。
短暫的沉默後，人群里爆發出新的議論聲：
「這兩個小孩長得真好看啊！跟畫裡的小天使似的！」
賣水果的大嬸忍不住感嘆，還往莉亞手裡塞了個紅彤彤的蘋果，「小姑娘，嘗嘗？剛從樹上摘的，甜著呢。」
「他們怎麼會在這裡？看穿著不像附近島上的人啊。」一個戴草帽的年輕人撓著頭，「該不會是離家出走了吧？」
「看著也不大，怎麼敢一個人跑這麼遠？」有人露出擔憂的神色，「我們得好好招待他們，別讓他們在外面受了委屈。」
議論聲中，一個白髮蒼蒼的老頭拄著拐杖從人群里走了出來。
他穿著件洗得發白的亞麻長袍，臉上布滿皺紋，眼睛卻很亮，像藏著兩顆溫潤的玉石。
他走到格沃夫和莉亞面前，微微彎腰，語氣溫和地問道：「你們好，這裡是誠實國。請問你們是從哪裡來的？」
「誠實國？」
格沃夫和莉亞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疑惑——他們從沒聽過這個國家的名字。
格沃夫往前一步，禮貌地回問道：「我們是旅人，路過這裡。請問誠實國是什麼地方？」
「旅人嗎？」老頭喃喃自語了一句，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訝，「這么小的孩子也出來旅行了？」
他看著格沃夫，眼神越發慈祥，「小孩子，外面的世界可不安全，可不要一個人背著家長離家出走啊。」
格沃夫：「……」
他張了張嘴，想解釋自己不是小孩子，也不是離家出走，可看著老頭那副認真的樣子，又把話咽了回去。
老頭見格沃夫沒接話，也沒在「離家出走」的話題上多糾纏。
他抬手擺了擺，掌心的皺紋像老樹皮的紋路，周圍嗡嗡的議論聲立刻小了下去，連海風都仿佛輕了幾分。
「我們這個地方，叫誠實國。」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讓人信服的沉穩
「不知道你們這些小傢伙聽說過騎士精神沒有？我們這裡的所有人，從剛會說話的小孩到我這把老骨頭，都要以騎士的品德為標準來要求自己。」
說到這兒，他頓了頓，渾濁的眼睛掃過周圍的人群，像是想起了什麼，又補充道
「當然，騎士那套『榮譽高於一切』『為信仰獻身』的規矩，或許太難了，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到。
但我們有個最基本的根——所有人都必須誠實，吐出來的每個字都得像礁石一樣紮實，不能有半句虛言。」
「所以小傢伙們，你們來對地方了。」
老頭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眼角的皺紋擠成了溝壑，卻透著真切的暖意。
他朝格沃夫和莉亞伸出手，掌心粗糙卻乾淨
「我們這裡的人或許不富裕，或許沒見過大世面，但一定會掏心窩子歡迎你們，絕不會讓客人受半分委屈。」
說著，他又朝周圍的人群招了招手，像在召喚自家孩子。
立刻有個穿著靛藍色短衫的年輕人從人群里擠了出來，袖口磨得發毛，卻洗得乾乾淨淨。
他臉上帶著憨厚的笑，兩頰還有點紅，像是不好意思似的撓了撓頭
「跟我回家吧！我家就兩間茅草屋，雖然不大，但我妻子剛烤好麥餅，還燉了魚湯，用今早剛打上來的海魚燉的，奶白奶白的，可鮮了！要是你們不嫌棄，我……我甚至可以把我那艘小漁船賣了來招待你們——雖然船舊了點，賣不了幾個錢，但這心意是真的，比礁石還真！」
他話音剛落，一個穿著絳紅色絲綢長裙的貴婦就款款走了過來。
她的裙擺拖在沙灘上，沾了點沙粒，卻絲毫不顯狼狽，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溫和笑意，聲音像浸了蜜
「跟我回家吧。我家有帶露台的房間，鋪著天鵝絨墊子，還有好多繡著金線的衣服，你們穿肯定好看。
我的女兒和兒子跟你們差不多大，眉眼長得隨我，可好看了，他們一定能跟你們處成好朋友，陪你們去島上的果園摘櫻桃，去海邊撿貝殼。」
人群里又擠出來一個男人，穿著件灰撲撲的外套，領口歪到一邊，顯得格外不合身。
他長得尖嘴猴腮，眼睛像受驚的耗子似的滴溜溜轉，尤其在格沃夫臉上打了好幾個轉，然後咧開嘴，擠出個古怪的笑容，聲音又尖又細
「跟我回家吧……嘿嘿……我最喜歡小孩子了……我們可以嘗試一下……神父與小男孩的遊戲……」
這話像塊冰扔進滾油里，原本熱熱鬧鬧的碼頭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連海浪拍岸的聲音都變得格外清晰，一下下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圓，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個尖嘴猴腮的男人，連空氣都仿佛凝固成了冰塊，凍得人發僵。
男人似乎也被這死寂嚇了一跳，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
他的臉「唰」地一下變得通紅，像被烙鐵燙過，額頭上瞬間冒出細密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灰撲撲的外套上。
他慌忙擺著手，手都在抖，結結巴巴地解釋：「不……不是你們想的那樣……我只是……只是情不自禁……真的……看到這麼好看的小男孩……腦子一熱就……就說了……真的是情不自禁……」
「情不自禁？」
旁邊一個絡腮鬍漁民猛地往前一步，手裡的魚叉「哐當」一聲杵在地上，聲音像打雷似的炸響
「你那叫情不自禁嗎？你那是滿肚子齷齪心思沒處撒！我們誠實國講究誠實，是讓你心裡乾淨、嘴上磊落，可沒讓你把這種見不得人的髒念頭掛在嘴邊！」
「就是！沒想到這傢伙竟然是這樣的人！」
賣水果的大嬸氣得渾身發抖，手裡的蘋果「咚」地往筐里一摔，紅通通的蘋果滾了一地
「平時見人就笑，看著挺老實，沒想到一肚子壞水，比墨魚汁還黑！」
「我看他就是早就憋著這種心思，以前沒碰見合心意的，今天見著這孩子長得漂亮，就按捺不住了！」
一個戴斗笠的漁夫憤憤不平地喊道，「他就該被綁在礁石上，讓海浪好好洗洗他的髒心！」
人群的議論聲像漲潮似的涌了上來，指責和憤怒的聲音一浪高過一浪，幾乎要把那個男人淹沒。
兩個穿著盔甲、腰佩長刀的士兵從人群里走了出來，鎧甲在陽光下閃著冷光，他們面無表情地走到男人面前，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力道大得像鐵鉗。
「跟我們走一趟吧。」
左邊的士兵開口，聲音冷得像冰塊
「按照誠實國的律法，公然發表猥褻言論，即便以『誠實』為藉口，也要去審判廳接受裁決。」
男人嚇得腿一軟，差點癱在地上，被士兵架著踉踉蹌蹌地往遠處那座石砌的審判廳走去，嘴裡還在不停地念叨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是情不自禁……饒了我這一次吧……」
看著他被拖走，周圍的人群才漸漸安靜下來，只是每個人臉上還帶著氣憤和羞赧，像是為剛才的插曲感到抱歉。
老頭拄著拐杖走上前，對著格沃夫和莉亞深深鞠了一躬，花白的鬍子都快碰到地面了，然後抬起頭，露出歉意的笑容
「實在抱歉，讓你們見笑了，也受驚嚇了。這種人在我們誠實國真的很少見，就像沙灘上的珍珠，一萬顆沙粒里也未必能找出一顆，他只是個例，不能代表我們誠實國的人心。」
「是啊，別往心裡去。」
賣水果的大嬸蹲下去撿蘋果，撿了兩個最紅最大的塞給莉亞，又抓了一串紫瑩瑩的葡萄遞給格沃夫，臉上滿是真誠
「我們誠實國的人都是真心待人的，像這蘋果一樣，心裡是甜的，絕不像剛才那個傢伙，一肚子酸水。」
「跟我回家吧。」
一個抱著奶娃的婦人走了過來，懷裡的娃娃吮著手指，好奇地看著格沃夫
「我家姑娘剛烤了蜂蜜蛋糕，上面還撒了杏仁碎，甜得很，保證讓你們吃個夠。」
「去我家吧，我家有兩間客房，昨天剛曬過被子，帶著太陽味兒呢。」
「我家有新做的海菜餅，去嘗嘗？」
人群又熱絡起來，七嘴八舌地邀請著，每個人的眼睛裡都透著真誠和善意，像陽光一樣暖洋洋的，把剛才那點不快烘得一乾二淨。
格沃夫看著手裡的葡萄，紫色的果皮上還沾著陽光的溫度，突然覺得，這座叫「誠實國」的島嶼，或許比他想像中更有意思。
或許是海怪形態自帶的天賦，他在水裡的視線異常明亮，連百米外魚群鱗片的反光都能看得真切。
幾條半人半魚的生物正慌慌張張地從格沃夫身邊竄過，它們長得實在算不上好看——人類的面孔皺巴巴的，像被水泡得發漲，眼睛凸在外面，下巴上還掛著幾縷黏糊糊的鬍鬚；
銀色的魚尾倒是閃著光，可鱗片東缺一塊西少一片，有的地方甚至還沾著海草和碎石。
他們看見格沃夫時嚇得尾巴都快攪成了麻花，瘋了似的往珊瑚礁縫裡鑽。
格沃夫覺得有趣，故意放慢速度晃了晃觸手，嚇得那些人魚或者應該叫做鮫人直接撞上礁石，尾巴拍得海水「嘩嘩」響。
不遠處，一頭藍鯨正慢悠悠地噴著水柱，看見海怪的影子，那小山似的身軀猛地一頓，龐大的尾鰭「啪」地拍在水面，竟調轉方向往反方向游去，連帶著周圍的魚群都跟著掀起一陣騷動。
「至於這麼怕嗎？」格沃夫在心裡嘀咕，擺動身子潛得更深些。
海底鋪著厚厚的軟沙，幾艘沉船斜斜地插在沙里，船身早已被海藻包裹，像穿了件墨綠色的蓑衣。
有幾條小丑魚從船板的破洞裡鑽出來，好奇地啄了啄他的觸手，被他輕輕一甩，嚇得躲回了洞裡。
就在他饒有興致地打量著一艘沉船甲板上的銅鐘時
海面上傳來莉亞清亮的喊聲，穿透水波，帶著點模糊的回音
「格沃夫，我看到一座島了！島上好像有人煙，我們要不要去看看？」
格沃夫於是上浮，巨大的身軀在水裡劃出一道弧線。
他應了聲「來了」，卻沒立刻變回人形，而是用觸手輕輕拉著木頭小車，像護航似的跟著往島嶼的方向游。
小車底部的魔法陣閃著淡藍的光，和他身上的淡紫色光暈交相輝映，在水面上漾出一圈圈彩色的漣漪。
越靠近島嶼，海水越發清澈，能看見水下的礁石和搖曳的海草。
格沃夫猛地從水裡躍起，龐大的身軀在空中划過一道陰影，周身的淡紫色光暈驟然收縮，等落在小車旁邊的水面上時，已經變回了少年的模樣，只是頭髮和衣服還滴著水，像剛從水裡撈出來。
他甩了甩頭上的水珠，沒等莉亞開口，突然打了個響指。
一道淡金色的光芒從他指尖冒出，落在身上瞬間化作件厚實的小熊皮套——圓滾滾的腦袋，黑色的紐扣眼睛，連爪子都是毛茸茸的。
皮套接觸到濕衣服的瞬間，竟像有了生命似的，將他身上的水珠吸得一乾二淨，連頭髮都變得蓬鬆柔軟。
緊接著，小熊皮套又像融化的糖漿般褪去，露出裡面乾爽的衣物：
格沃夫換上了件淺棕色的短褂，下身是耐磨的麻布褲子，頭上還扣了頂寬檐帽，帽檐壓得很低，剛好遮住他藏在頭髮里的狼耳朵。
他拍了拍衣角，沖莉亞咧嘴一笑：「怎麼樣，清爽吧？」
莉亞看著他這套行雲流水的操作，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她早就習慣了格沃夫的奇思妙想，可每次還是會被他的魔法驚到。
最後她清了清嗓子，遲疑著吐出一句：「在水裡待久了容易著涼，著涼了是會感冒的。」
「沒事，我身體好著呢。」格沃夫滿不在乎地擺擺手，目光越過她往遠處望去，「對了，你說的島——」
話音未落，他就看見遠方的海平面上立著一道模糊的輪廓，像被淡墨描過的剪影。
隨著小車不斷靠近，那輪廓越來越清晰：確實是座挺大的島嶼，海岸線蜿蜒曲折，一眼望不到盡頭。
他的視力極好，甚至能看見島上鬱鬱蔥蔥的樹林，還有岸邊那片延伸進海里的碼頭。
碼頭旁停著好幾艘小漁船，船身刷著鮮亮的紅漆，幾個漁民正扛著漁網往岸上走，網眼裡的魚蝦還在蹦跳，濺起細碎的水花。
碼頭上還有幾個搭著遮陽棚的攤位，有人在賣剛打撈上來的海產，有人在吆喝著賣水果，隱約能聽見討價還價的聲音。
「看上去確實是個有人的島。」
格沃夫摸著下巴，眼裡閃著好奇的光，「碼頭挺熱鬧，應該不是什麼荒島。」
「那我們就去看看吧。」
莉亞也來了興致，從懷裡摸出塊乾麵包咬了一口
「說不定能找到些好吃的。」
她肩上的夜鶯也跟著叫了兩聲，撲棱著翅膀像是在附和：「那我們就去吧！那我們就去吧！」
於是木頭小車的方向舵輕輕一轉，朝著碼頭的方向拐了個彎，車輪收起，底部的魔法翼變成了適合在淺灘滑行的鰭狀板，穩穩地往岸邊駛去。
越靠近碼頭，周圍的人聲越清晰。
那些漁民和攤販先是注意到這輛造型古怪的木頭小車——沒有帆，沒有槳，竟然能自己在水裡滑行，像被無形的手推著似的。
他們紛紛停下手裡的活，好奇地圍了過來，指著小車議論紛紛。
「這是什麼東西？木頭做的，還能在水裡跑？」
一個絡腮鬍漁民放下手裡的魚筐，眯著眼睛打量著小車
「看著倒像輛馬車，可哪有馬車能在海里走的？」
「說不定是哪個法師的新玩意兒？」
旁邊賣水果的大嬸捅了捅他，「你看車身上那些亮晶晶的紋路，像是魔法陣呢。」
「裡面坐的是誰啊？怎麼不露臉？」有人踮著腳往車裡瞅，被同伴一把拉住：「別亂看，萬一是貴人呢？」
就在這時，木頭小車「嘩啦」一聲衝上了沙灘，穩穩地停在離碼頭不遠的地方。
車門「吱呀」一聲打開，格沃夫先跳了下來，接著是莉亞，最後是那隻落在莉亞肩上的夜鶯。
圍觀的人們頓時安靜了下來，所有目光都集中在這兩個突然出現的孩子身上。
格沃夫身材高挑，穿著淺棕色短褂，寬檐帽下露出的眉眼清秀，嘴角還帶著點笑意；
莉亞穿著素色長裙，頭髮用根絲帶鬆鬆地綁著，皮膚白淨，眼神清澈，像剛從畫裡走出來似的。
短暫的沉默後，人群里爆發出新的議論聲：
「這兩個小孩長得真好看啊！跟畫裡的小天使似的！」
賣水果的大嬸忍不住感嘆，還往莉亞手裡塞了個紅彤彤的蘋果，「小姑娘，嘗嘗？剛從樹上摘的，甜著呢。」
「他們怎麼會在這裡？看穿著不像附近島上的人啊。」一個戴草帽的年輕人撓著頭，「該不會是離家出走了吧？」
「看著也不大，怎麼敢一個人跑這麼遠？」有人露出擔憂的神色，「我們得好好招待他們，別讓他們在外面受了委屈。」
議論聲中，一個白髮蒼蒼的老頭拄著拐杖從人群里走了出來。
他穿著件洗得發白的亞麻長袍，臉上布滿皺紋，眼睛卻很亮，像藏著兩顆溫潤的玉石。
他走到格沃夫和莉亞面前，微微彎腰，語氣溫和地問道：「你們好，這裡是誠實國。請問你們是從哪裡來的？」
「誠實國？」
格沃夫和莉亞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疑惑——他們從沒聽過這個國家的名字。
格沃夫往前一步，禮貌地回問道：「我們是旅人，路過這裡。請問誠實國是什麼地方？」
「旅人嗎？」老頭喃喃自語了一句，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訝，「這么小的孩子也出來旅行了？」
他看著格沃夫，眼神越發慈祥，「小孩子，外面的世界可不安全，可不要一個人背著家長離家出走啊。」
格沃夫：「……」
他張了張嘴，想解釋自己不是小孩子，也不是離家出走，可看著老頭那副認真的樣子，又把話咽了回去。
老頭見格沃夫沒接話，也沒在「離家出走」的話題上多糾纏。
他抬手擺了擺，掌心的皺紋像老樹皮的紋路，周圍嗡嗡的議論聲立刻小了下去，連海風都仿佛輕了幾分。
「我們這個地方，叫誠實國。」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讓人信服的沉穩
「不知道你們這些小傢伙聽說過騎士精神沒有？我們這裡的所有人，從剛會說話的小孩到我這把老骨頭，都要以騎士的品德為標準來要求自己。」
說到這兒，他頓了頓，渾濁的眼睛掃過周圍的人群，像是想起了什麼，又補充道
「當然，騎士那套『榮譽高於一切』『為信仰獻身』的規矩，或許太難了，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到。
但我們有個最基本的根——所有人都必須誠實，吐出來的每個字都得像礁石一樣紮實，不能有半句虛言。」
「所以小傢伙們，你們來對地方了。」
老頭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眼角的皺紋擠成了溝壑，卻透著真切的暖意。
他朝格沃夫和莉亞伸出手，掌心粗糙卻乾淨
「我們這裡的人或許不富裕，或許沒見過大世面，但一定會掏心窩子歡迎你們，絕不會讓客人受半分委屈。」
說著，他又朝周圍的人群招了招手，像在召喚自家孩子。
立刻有個穿著靛藍色短衫的年輕人從人群里擠了出來，袖口磨得發毛，卻洗得乾乾淨淨。
他臉上帶著憨厚的笑，兩頰還有點紅，像是不好意思似的撓了撓頭
「跟我回家吧！我家就兩間茅草屋，雖然不大，但我妻子剛烤好麥餅，還燉了魚湯，用今早剛打上來的海魚燉的，奶白奶白的，可鮮了！要是你們不嫌棄，我……我甚至可以把我那艘小漁船賣了來招待你們——雖然船舊了點，賣不了幾個錢，但這心意是真的，比礁石還真！」
他話音剛落，一個穿著絳紅色絲綢長裙的貴婦就款款走了過來。
她的裙擺拖在沙灘上，沾了點沙粒，卻絲毫不顯狼狽，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溫和笑意，聲音像浸了蜜
「跟我回家吧。我家有帶露台的房間，鋪著天鵝絨墊子，還有好多繡著金線的衣服，你們穿肯定好看。
我的女兒和兒子跟你們差不多大，眉眼長得隨我，可好看了，他們一定能跟你們處成好朋友，陪你們去島上的果園摘櫻桃，去海邊撿貝殼。」
人群里又擠出來一個男人，穿著件灰撲撲的外套，領口歪到一邊，顯得格外不合身。
他長得尖嘴猴腮，眼睛像受驚的耗子似的滴溜溜轉，尤其在格沃夫臉上打了好幾個轉，然後咧開嘴，擠出個古怪的笑容，聲音又尖又細
「跟我回家吧……嘿嘿……我最喜歡小孩子了……我們可以嘗試一下……神父與小男孩的遊戲……」
這話像塊冰扔進滾油里，原本熱熱鬧鬧的碼頭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連海浪拍岸的聲音都變得格外清晰，一下下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圓，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個尖嘴猴腮的男人，連空氣都仿佛凝固成了冰塊，凍得人發僵。
男人似乎也被這死寂嚇了一跳，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
他的臉「唰」地一下變得通紅，像被烙鐵燙過，額頭上瞬間冒出細密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灰撲撲的外套上。
他慌忙擺著手，手都在抖，結結巴巴地解釋：「不……不是你們想的那樣……我只是……只是情不自禁……真的……看到這麼好看的小男孩……腦子一熱就……就說了……真的是情不自禁……」
「情不自禁？」
旁邊一個絡腮鬍漁民猛地往前一步，手裡的魚叉「哐當」一聲杵在地上，聲音像打雷似的炸響
「你那叫情不自禁嗎？你那是滿肚子齷齪心思沒處撒！我們誠實國講究誠實，是讓你心裡乾淨、嘴上磊落，可沒讓你把這種見不得人的髒念頭掛在嘴邊！」
「就是！沒想到這傢伙竟然是這樣的人！」
賣水果的大嬸氣得渾身發抖，手裡的蘋果「咚」地往筐里一摔，紅通通的蘋果滾了一地
「平時見人就笑，看著挺老實，沒想到一肚子壞水，比墨魚汁還黑！」
「我看他就是早就憋著這種心思，以前沒碰見合心意的，今天見著這孩子長得漂亮，就按捺不住了！」
一個戴斗笠的漁夫憤憤不平地喊道，「他就該被綁在礁石上，讓海浪好好洗洗他的髒心！」
人群的議論聲像漲潮似的涌了上來，指責和憤怒的聲音一浪高過一浪，幾乎要把那個男人淹沒。
兩個穿著盔甲、腰佩長刀的士兵從人群里走了出來，鎧甲在陽光下閃著冷光，他們面無表情地走到男人面前，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力道大得像鐵鉗。
「跟我們走一趟吧。」
左邊的士兵開口，聲音冷得像冰塊
「按照誠實國的律法，公然發表猥褻言論，即便以『誠實』為藉口，也要去審判廳接受裁決。」
男人嚇得腿一軟，差點癱在地上，被士兵架著踉踉蹌蹌地往遠處那座石砌的審判廳走去，嘴裡還在不停地念叨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是情不自禁……饒了我這一次吧……」
看著他被拖走，周圍的人群才漸漸安靜下來，只是每個人臉上還帶著氣憤和羞赧，像是為剛才的插曲感到抱歉。
老頭拄著拐杖走上前，對著格沃夫和莉亞深深鞠了一躬，花白的鬍子都快碰到地面了，然後抬起頭，露出歉意的笑容
「實在抱歉，讓你們見笑了，也受驚嚇了。這種人在我們誠實國真的很少見，就像沙灘上的珍珠，一萬顆沙粒里也未必能找出一顆，他只是個例，不能代表我們誠實國的人心。」
「是啊，別往心裡去。」
賣水果的大嬸蹲下去撿蘋果，撿了兩個最紅最大的塞給莉亞，又抓了一串紫瑩瑩的葡萄遞給格沃夫，臉上滿是真誠
「我們誠實國的人都是真心待人的，像這蘋果一樣，心裡是甜的，絕不像剛才那個傢伙，一肚子酸水。」
「跟我回家吧。」
一個抱著奶娃的婦人走了過來，懷裡的娃娃吮著手指，好奇地看著格沃夫
「我家姑娘剛烤了蜂蜜蛋糕，上面還撒了杏仁碎，甜得很，保證讓你們吃個夠。」
「去我家吧，我家有兩間客房，昨天剛曬過被子，帶著太陽味兒呢。」
「我家有新做的海菜餅，去嘗嘗？」
人群又熱絡起來，七嘴八舌地邀請著，每個人的眼睛裡都透著真誠和善意，像陽光一樣暖洋洋的，把剛才那點不快烘得一乾二淨。
格沃夫看著手裡的葡萄，紫色的果皮上還沾著陽光的溫度，突然覺得，這座叫「誠實國」的島嶼，或許比他想像中更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