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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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完飯,胖廚師過來收拾餐具時,格沃夫已經把帽檐重新壓好,肩膀上的夜鶯正梳理著被奶油香氣熏得有些凌亂的羽毛。

  他拍了拍手上的麵包屑,決定去書房找阿爾文——既然答應了,總不能讓人等太久。

  不過在動身前往書房之前,格沃夫的腳步像是被無形的線牽引著,不由自主地拐了個彎,朝著莉亞的房間方向走去。

  走廊里懸掛的巨幅掛毯隨著穿堂風輕輕晃動,繡著的狩獵圖在壁燈橘黃色的光暈映照下,騎士的鎧甲泛著冷光,獵犬的耳朵仿佛微微顫動,連空中的箭都像是要掙脫絲線,整個畫面活靈活現,像是下一秒就要從布面上跳出來。

  肩上的夜鶯歪著圓滾滾的小腦袋,用那雙黑亮得像浸過油的眼睛瞅著他,清脆的聲音裡帶著點瞭然:「你是特意來看那個女孩的吧?」

  格沃夫的耳朵尖「唰」地一下泛起微紅,像被夕陽染透的雲彩,他梗著脖子,故意把腳步放得又快又穩,靴底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篤篤」的聲響,試圖掩蓋那點不自在:「我沒有,你胡說。」

  他側過臉,避開夜鶯探究的目光,「我只是恰好路過,這走廊通往書房的路最近,你不懂就別亂說。」

  兩人於是很快走到莉亞的房門前。

  厚重的橡木門上雕刻著纏枝花紋。

  格沃夫的目光越過門板,掃向窗外——緊閉的窗戶上,厚重的天鵝絨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連一絲縫隙都沒有,把陽光和喧囂全擋在了外面,像個拒絕被打擾的小世界。

  看來這小姑娘是真累壞了,到現在還沒醒。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想把帽檐再往上推推,好看得更清楚些。

  指尖剛碰到粗糙的皮質邊緣,又像被燙到似的猛地停住了。

  帽檐緩緩垂下,遮住他眼底一閃而過的關切,只露出線條清晰的下頜,和緊抿著的、帶著點不易察覺溫柔的嘴唇。

  經過房門時,他的耳朵又微微動了動,像警惕的小獸捕捉著獵物的動靜——房間裡傳來極輕的呼吸聲,均勻而綿長,像小貓蜷縮在壁爐邊打盹,又像初春融化的溪水潺潺流淌,帶著種讓人安心的韻律,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嗯,確實在睡覺。

  格沃夫心裡悄悄鬆了口氣,像是放下了什麼沉甸甸的東西,腳步沒停,徑直走了過去,只是那步伐比剛才慢了半拍,靴底的聲響也輕了許多。

  一旁的夜鶯卻歪著腦袋,小眼睛裡滿是疑惑,似乎是思考了很久,然後翅膀指著岔路口的方向

  「可是我記得去書房的路,是往左轉的那條,鋪著紅地毯的,並不需要經過這一條走廊呀。昨天我在屋頂看得清清楚楚,這條走廊盡頭是洗衣房呢。」

  它昨天為了等格沃夫,在王宮的屋頂飛了大半圈,把每條走廊的走向都摸得門兒清,根本騙不了它。

  「呃……」格沃夫被問得一噎,臉頰有點發燙,有點頭疼。

  這鳥兒怎麼這麼較真?連屋頂的視角都用上了,簡直比王宮的侍衛還盡職。

  他乾咳兩聲,飛快地轉動腦筋,手指在帽檐上輕輕敲了敲,試圖轉移話題

  「你想那麼多幹啥呢?鳥兒的腦子就該用來想怎麼唱歌,想不想聽歌?我會唱一種特別好聽的歌。」

  果然,一聽到「歌」字,夜鶯的注意力立刻被轉移了,像是被投了誘餌的小魚,眼睛瞬間亮了起來,翅膀興奮地撲棱了兩下,差點從他肩上飛起來

  「你也會唱歌嗎?像我一樣用歌聲表達心情?是像泉水叮咚,還是像落葉沙沙?」

  它歪著腦袋,滿臉期待,剛才的疑惑早就跑到九霄雲外去了。

  「當然了。」格沃夫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眼底閃著促狹的光,「算是一種新型歌曲吧,跟你們鳥兒唱的不太一樣,有詞有調,能把故事唱出來呢。」

  夜鶯發出一連串「啾啾」的叫聲,聲音里滿是雀躍,尾羽都高興得翹了起來,像根小小的指揮棒

  「如果你會新型歌曲,那我真是太喜歡了!我最喜歡歌曲了,歌聲能讓風都變得溫柔,能讓花兒開得更艷,還能讓難過的小動物笑起來呢!」

  說著,它忍不住張開喙,自顧自地唱了起來。

  沒有歌詞,只有一串清脆婉轉的鳴叫,時而像山澗流水撞擊青石,時而像花瓣乘著春風簌簌飄落,尾音拖著細微的顫音,在走廊里輕輕迴蕩。

  好聽是好聽,像大自然親手譜寫的旋律。


  但缺點也很明顯——沒有歌詞,而且這隻夜鶯畢竟不是傳說中能讓國王忘卻病痛的「國王的夜鶯」,歌喉雖清越,卻少了那種能穿透靈魂的魔力,更像是林間尋常的鳥鳴,靈動有餘,厚重不足。

  格沃夫聽了一會兒,忍不住提議:「你要不要試著,在歌聲中添上詞語呢?配上歌詞,說不定會更有意思。」

  夜鶯的歌聲一頓,歪著腦袋想了想:「這個我知道呀,只是總覺得填上歌詞,會破壞歌聲里的氣氛,就像給清澈的泉水裡加了石子。」

  「啊?這怎麼會呢?」格沃夫挑眉,有點疑惑。好的歌詞明明能讓歌聲更有靈魂才對。

  夜鶯撲棱著翅膀飛到他面前,像是要證明自己的想法,重新唱起歌來。

  這次果然加了歌詞,聲音依舊清脆,卻帶著點生澀的認真:

  「我是一隻鳥兒

  盤旋在這片天空

  慢慢地慢慢地 慢慢地

  直到風停 直到雲散

  直到我唱完 這最後一聲」

  唱完一遍,它又從頭開始,翻來覆去就是這幾句,像個剛學會寫字就急於展示的孩子。

  聽著夜鶯反覆哼唱那幾句歌詞,格沃夫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陽光透過走廊的雕花窗,在他肩頭投下細碎的光斑,恰好落在夜鶯抖動的尾羽上,泛出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他算是終於明白,這小傢伙為什麼平時唱歌總愛省略歌詞了。

  那幾句「風停」「雲散」「最後一聲」,實在直白得像沒經過打磨的石頭,硬生生嵌在流暢婉轉的旋律里。

  尤其那「慢慢地慢慢地」重複了三遍,聽得人都替它著急,恨不得替它填上幾句更鮮活的詞。

  「這也是我從出生到現在想了好久才想到的歌詞。」

  夜鶯大概是察覺到他的笑意,小腦袋往他臉頰上輕輕蹭了蹭,絨毛掃過皮膚,帶著點撒嬌似的親昵。

  它的聲音低了些,尾音微微發顫,像怕被批評的孩子:「是不是……是不是不太好?我問過森林裡的百靈鳥,它說歌詞要簡單才好記,可我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格沃夫連忙搖頭,指尖輕輕撫過它背上的羽毛,軟得像團雲絮:「沒有沒有,挺……挺真誠的。」

  他搜腸刮肚才找到這個詞,實在不忍心打擊這小傢伙的積極性。

  畢竟能把心裡的想法編成歌詞唱出來,已經比那些只會重複「啾啾」叫的麻雀強多了。

  可能這也是擁有美妙歌喉的代價吧。

  格沃夫暗自嘀咕。

  就像有人天生握著一把琴身鑲嵌寶石的絕世名琴,指尖卻彈不出連貫的調子;

  有人長著副能唱碎月光的嗓子,嘴裡卻只能吐出乾巴巴的詞句。

  天賦這東西,總愛拆成兩半給人,讓人歡喜又讓人遺憾。

  他看著夜鶯那雙寫滿期待的黑眼睛,清了清嗓子說道:「那我教你一首歌好嗎?」

  夜鶯的眼睛瞬間亮了,像被點燃的兩盞小燈籠,黑眼珠里映著走廊的光影,連羽毛都興奮得微微發顫:「我當然願意!」

  它撲棱著翅膀在他肩頭跳了跳,又有點小傲嬌地補充

  「只是……只是如果不好聽的話,我會不開心的。我可是聽過森林裡最老的貓頭鷹唱古老歌謠的,耳朵挑得很!」

  它對歌聲的要求向來不低,尋常的調子根本入不了它的耳。

  格沃夫被它這副既期待又挑剔的模樣逗笑了,拍了拍胸脯,故意把聲音說得響亮:「放心,保證好聽!」

  ……

  阿爾文在書房裡已經坐了快一刻鐘。

  紫檀木書桌被陽光照得泛起溫潤的光澤,桌面上攤著幾份關於海盜動向的密報,墨跡還帶著淡淡的墨香,可他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節奏越來越亂,像有人在暗處用指甲刮著木板。

  他的目光黏在房門上,又猛地彈向窗戶,心裡的嘀咕像漲潮的水,一波蓋過一波:

  格沃夫怎麼還沒來?是被什麼絆住了?還是……壓根忘了?

  他會不會像辛德瑞拉那樣,突然「砰」地撞開門闖進來,帶著一身陽光和慌張?


  「辛德瑞拉……」這名字像根細針,猝不及防扎進腦子裡。

  阿爾文煩躁地抓了抓頭髮,指腹蹭過發間的冷汗,把密報往旁邊一推,羊皮紙摩擦的聲音在死寂里格外刺耳。

  活了二十多年,他從沒像現在這樣,對著一份密報走神半個時辰,滿腦子都是那個女孩沾著奶油渣的鼻尖,和跑起來時水晶鞋敲出的「嗒嗒」聲。

  就在這時,一陣歌聲像從地底滲出來似的,悄無聲息地飄了進來。

  那聲音空靈得詭異,不高,卻帶著種濕冷的黏膩,像有隻冰涼的手順著脊椎往上爬。

  阿爾文猛地打了個寒顫,後頸的汗毛「唰」地豎了起來,根根分明。

  「一個兩個三個小朋友……」

  「四個五個六個小朋友……」

  歌聲拖著長長的尾音,像生鏽的門軸在轉動,中間還夾雜著細碎的「嘻嘻」聲。

  那笑聲太稚嫩了,嫩得像剛斷奶的娃娃,卻又尖細得像指甲刮過玻璃,一下下剮著耳膜,聽得人頭皮發麻,太陽穴突突直跳。

  誰在唱歌?

  阿爾文的手「嗖」地按在書桌旁的劍柄上,檀木劍鞘的涼意透過掌心滲進來,卻壓不住心底的慌。

  這書房在王宮最深處,四面是三尺厚的石牆,除了他的心腹侍衛,連只蒼蠅都飛不進來,怎麼會有孩子的聲音?

  「叮咚~」

  一聲脆響,像鈴鐺,又像骨頭敲在瓷器上。

  「我有一個秘密……」

  「悄悄告訴你……」

  「歡迎你來到……天堂入口……」

  歌聲忽高忽低,像個調皮的孩子在扯著嗓子撒嬌,可那甜膩里裹著的陰冷,卻讓空氣都凝住了。

  阿爾文的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密密麻麻的,順著血管往心臟爬。

  後背沁出的冷汗把襯衫黏在皮膚上,涼得像敷了層冰。

  他猛地站起身,木椅腿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吱呀」聲,像瀕死的尖叫。

  他環顧四周——書架上的古籍整齊得像墓碑,皮質書脊在陰影里泛著幽光;

  牆上的掛毯繡著狩獵圖,騎士的眼睛在光線下像活了似的,直勾勾地盯著他;

  角落裡的青銅香爐還冒著煙,可那煙卻不再往上飄,反而貼著地面打旋,像條遊走的蛇。

  一切都和平時一樣,可那歌聲卻越來越近,近得仿佛就在耳邊吹氣,帶著股腐葉的腥氣。

  「誰?!」阿爾文的聲音劈了個叉,在死寂的書房裡撞出回聲,「誰在唱歌?!」

  歌聲沒停,反而更清楚了,像有無數張嘴在四面八方一起唱,壓得人喘不過氣。

  「聽啊~誰在哭泣~」

  「看啊~誰在竊竊私語~」

  「窗外有雙眼睛~」

  「它在時刻……注視著你~」

  最後那句「注視著你」,像有人貼著他的耳朵吐氣,濕冷的氣息鑽進耳道,癢得人頭皮發麻。

  阿爾文咽了口唾沫,喉嚨幹得像被砂紙磨過,握著劍柄的手因為用力而指節泛白,指縫裡滲出汗珠,滑得幾乎握不住。

  他最恨這種裝神弄鬼的把戲!

  怒火像團火似的燒起來,燒穿了那層黏膩的恐懼。

  「唰——」長劍出鞘,寒光劈開空氣,映出他緊繃的臉,瞳孔縮成了針尖。

  「出來!」他吼道,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發顫,「別躲躲藏藏的!」

  他猛地回頭,看向窗戶——歌聲就是從那裡飄進來的。

  雕花窗格上,梧桐樹的影子被風扯得扭曲,像無數隻手在外面扒拉,可透過玻璃望出去,只有黑漆漆的樹葉在晃,哪有什麼人?更沒有什麼眼睛。

  可那歌聲里的「注視」,卻真實得可怕,像有雙眼睛,正透過厚厚的石牆,透過他的皮肉,死死盯著他的骨頭。

  阿爾文愣住了,握著劍的手微微發顫。是幻覺?還是……真的有什麼東西?

  就在這時,一聲清脆的「叮咚」響了起來。

  不是歌聲里的甜膩,是實實在在的、敲門的聲音。

  「咚——咚——」

  兩聲,不疾不徐,敲在厚重的橡木門上,卻像敲在他的心臟上。

  阿爾文握著劍的手猛地一緊,指節「咔」地響了一聲。

  他猛地轉頭看向房門,心臟「咚咚」狂跳,像要撞碎肋骨,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是誰?

  是唱歌的東西?

  還是……格沃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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