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阿爾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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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宴會廳穹頂懸掛的水晶燈足有馬車那麼大,上千片切割精美的水晶在燭火映照下折射出璀璨光芒,將大理石地板照得像鋪了層碎鑽,連舞者們的影子都染上了細碎的光斑。

  華爾茲的旋律從樂隊席流淌而出,小提琴的悠揚混著大提琴的厚重,像一層柔軟的絲綢包裹著整個大廳。

  舞池中央,裙擺與皮鞋摩擦的沙沙聲、銀杯碰撞的清脆聲、賓客們壓低了嗓門的低語笑聲交織在一起,織成一張屬於王室舞會的華麗大網,網住了體面,也網住了沉悶。

  阿爾文卻覺得這張網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壓在他的胸口。

  他躲在宴會廳最角落的陰影里,那把雕花銀椅的扶手被他攥得微微發燙,手肘撐在鋪著暗紅絲絨的小圓桌上,掌心托著下巴,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連帶著手臂上的青筋都隱隱可見。

  「可惡……」他低聲咒罵了一句,聲音輕得像嘆息,剛出口就被遠處傳來的舞曲吞沒。

  視線掃過舞池中央旋轉的人影,那些穿著蓬蓬裙的貴族小姐們像一朵朵被精心培育的花,裙擺轉得飛快,層層疊疊的蕾絲在空中劃出優美的弧線,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程式化微笑,眼神卻像蒙著層薄霧,看不真切。

  可在阿爾文眼裡,這些笑容比首席法師調配失敗的魔法藥劑還要虛假,甜膩的表象下藏著揮之不去的苦澀。

  這舞會到底什麼時候是個頭?

  他已經和二十三個女孩跳了舞。

  從伯爵家那位總是低著頭的千金,到公爵家那位說話像念詩的小姐

  每個人都踩著精準到毫釐的舞步,裙擺掃過他的鞋面時永遠保持著三寸距離,嘴裡說著「王子殿下的舞步真優雅」「您今天看起來格外精神」之類滴水不漏的客套話。

  她們身上的香水味混在一起,有玫瑰的濃艷,有鈴蘭的清甜,還有鳶尾的冷冽,攪成一團渾濁的香氣,濃得讓他頭暈。

  跳完第二十三支舞時,他的小腿肌肉已經開始發顫,像灌了鉛似的抬不起來,後背沁出的汗浸濕了絲綢襯衫,貼在皮膚上又涼又黏,難受得像裹了層濕麻布。

  更要命的是前幾天積壓的煎熬。

  格沃夫和莉亞突然失蹤後,他幾乎沒合過眼。

  白天要處理那些被擱置的政務——邊境的關稅調整、秋收的糧食統計、還有海軍送來的海盜侵擾報告,每一份都壓得他喘不過氣;

  晚上要思考格沃夫和莉亞到底有沒有出事;還要應付二弟艾瑞克時不時冒出來的碎碎念,那個傢伙平時天不怕地不怕,這次卻像只驚弓之鳥,隔段時間就跑來問「格沃夫找到沒有」。

  此刻積壓的疲倦像漲潮的海水般湧上來,太陽穴突突地跳,連眼前的水晶燈都開始晃悠,光點在視網膜上拉出長長的尾巴。

  「唉……」阿爾文長長嘆了口氣,端起桌上的紅酒杯。

  杯子是大工匠打造的水晶杯,杯壁薄得像紙,握在手裡能感覺到酒液的溫熱。

  他仰頭灌了一大口,醇厚的酒液滑過喉嚨,帶著點橡木桶的微澀和漿果的回甘,卻沒能驅散心底的煩躁,反而像在火上澆了瓢油,讓那股憋悶更甚。

  格沃夫還沒回來,他準備了一肚子關於海盜的問題——現在根本說不了。

  而且現在,別說問問題了,連拿格沃夫當擋箭牌都做不到。

  今天晚上,他原本說要留在實驗室等格沃夫,父親卻特意走過來,用那雙布滿威嚴的眼睛瞪了他一眼,什麼都沒說,意思卻再明顯不過:趕緊找個合適的舞伴,最好能趁這次舞會定下來,別再拖延。

  一定要娶個妻子嗎?

  阿爾文又抿了口紅酒,杯壁上凝結的水珠順著杯身滑下來,沾濕了他的指尖,冰涼的觸感讓他稍微清醒了點。

  他對所謂的愛情沒什麼期待,王室的婚姻從來都是政治籌碼,是鞏固聯盟、穩定政權的工具。

  他需要的不過是一個地位相當、能打理好王室事務、在外交場合言行得體、不給波塞冬帝國丟臉的妻子。

  至於感情?

  那是吟遊詩人編出來騙小姑娘的謊話,是話本里才有的虛無縹緲的東西。

  他甚至已經在心裡列了個名單,用羽毛筆在羊皮紙上把適齡貴族小姐的家世、封地、受過的教育、甚至管家們打探來的脾氣秉性都一一列出,像在處理一份普通的政務報告,用紅筆在「合適」的名字旁邊打勾,用黑筆圈出「需謹慎考慮」的對象。


  說實話,他有時候都有點羨慕自己的弟弟,羨慕艾瑞克。

  那個傢伙敢在婚禮當天逃婚,騎著快馬跑了三天三夜,就為了去追尋真愛,那份不管不顧的果斷,是他這輩子都學不來的。

  或許是因為他經歷過那場殘酷的戰爭吧?

  刀光劍影里見多了生離死別,知道肩上的責任有多重,早就不敢再有什麼「隨心所欲」的念頭。

  也許,他永遠也不會有什麼真愛。

  然而命運的齒輪總愛在人最篤定的時候,悄悄換個方向,帶著點戲謔的弧度,把意想不到的人推到面前。

  正當阿爾文伸手去拿桌上的紅酒壺,準備再倒一杯時,眼角的餘光瞥見了斜對面的陰影里,坐著一個女孩。

  她背對著舞池,坐在另一張孤零零的銀椅上,面前的小桌上擺著個空了的描金點心碟,邊緣還沾著點奶油的痕跡。

  她手裡捏著半塊沒吃完的杏仁餅乾,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似乎在猶豫要不要再咬一口。

  周圍的音樂、歡笑、旋轉的舞步仿佛都與她無關,她就那麼安靜地坐著,脊背挺得筆直,卻透著點與這華麗場合格格不入的侷促,像株誤闖進花園的野雛菊。

  阿爾文挑了挑眉,倦意消散了幾分。

  她怎麼沒去跳舞?舞會的核心不就是找個舞伴,在眾人面前展示優雅的舞步和得體的談吐嗎?難道她也有什麼愁緒,和自己一樣想躲個清靜?

  他眯起眼睛,借著水晶燈灑過來的一縷光仔細打量。

  女孩穿著條淡藍色的舞裙,不是時下流行的鯨骨裙撐,裙擺不算特別寬大,剛好能讓她自如地走動,裙面上繡著細碎的銀線,在陰影里偶爾閃過一點微光,像夜空里稀疏的星子。

  最顯眼的是她腳上的鞋子——那是一雙水晶鞋,鞋跟不高,大概只有兩寸,剛好能讓她保持平穩,鞋面上鑲嵌的水晶在光線下折射出夢幻的光澤,卻因為沾了點從外面帶進來的灰塵,少了幾分精心打磨的精緻,多了點菸火氣,顯得真實又可愛。

  阿爾文的記憶突然被這雙水晶鞋勾了起來。是那個女孩。

  就是在他剛彈完鋼琴,手指還停留在鋼琴鍵上的時候,突然闖進宴會廳的那個女孩。

  當時她還喘著氣,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濡濕,貼在光潔的額頭上,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星星。

  然後她徑直走到他面前,抓起他的手就往舞池跑,聲音帶著點急促的喘息:「能和我跳一支舞吧?」

  那支舞跳得一團糟。

  她根本不懂宮廷舞步,踩了他至少七次,腳尖撞在他擦得鋥亮的皮鞋上,發出悶悶的「咚咚」聲,像在敲小鼓。

  她的手心全是汗,還帶著點泥土和青草的氣息,和那些永遠香噴噴、指甲蓋都透著精緻的貴族小姐截然不同,卻意外地讓人覺得親切。

  跳完後她沒說「謝謝」,也沒說「再見」,像陣風似的跑到甜點台,抓起桌上的一塊草莓蛋糕就跑了,背影慌慌張張的,像只受驚的小鹿。

  粗魯,卻意外地……不討厭。

  阿爾文看著她的背影,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點弧度。

  這個女孩也有什麼痛苦嗎?是和他一樣,被父母逼著來參加舞會,應付這些沒完沒了的寒暄、假笑和舞步?

  她穿著這樣華麗的裙子和水晶鞋,想必也是大貴族的女兒吧?

  可為什麼之前跳舞時,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指,感覺到指腹上有層薄繭?

  那不是彈鋼琴或繡花能磨出來的繭,更像是常年握著鋤頭、鐮刀,或者……劍柄之類堅硬的東西留下的痕跡。

  還有她踩人的力道,又准又狠,完全不像嬌生慣養的小姐,倒像是常年幹活、力氣比一般女孩大些的樣子。

  阿爾文的醉意被這突如其來的好奇心衝散了些,腦子裡突然冒出個荒誕的念頭——她不會是個女騎士吧?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像藤蔓一樣瘋長,瞬間爬滿了他的思緒。

  他想像著女孩穿著銀色盔甲的樣子:

  頭盔的面甲向上推起,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雙有點倔強的眼睛,睫毛被汗水打濕,貼在眼瞼上;

  手裡握著把比她人還高的長劍,劍尖斜斜指地,站姿筆挺得像棵松樹;

  她不喜歡待在繡樓里學女紅、彈豎琴,寧願跟著騎士們去郊外的訓練場練劍,曬得皮膚是健康的蜜色,笑起來露出兩顆尖尖的小虎牙,帶著點野性的朝氣。


  然後被父母發現,硬逼著脫下盔甲,換上這身她顯然不適應的裙子,塞進這場她大概根本不喜歡的舞會裡。

  她肯定鬧過彆扭,說不定還摔了東西,最後還是不情不願地來了,所以才遲到了那麼久。

  真是個瀟灑的女孩……阿爾文想著,忍不住低笑出聲,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比起那些循規蹈矩、連笑都要數著牙齒的貴族小姐,這樣的「女騎士」似乎有趣多了。

  他正看得入神,對面的女孩突然動了。

  她大概是把手裡的杏仁餅乾吃完了,小心翼翼地把最後一點碎屑塞進嘴裡,然後站起身,拍了拍裙擺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轉身準備去別的地方。

  就在她回頭的那一刻,阿爾文的笑聲戛然而止,隨即又忍不住笑了起來,這次的笑聲比剛才大多了,連帶著肩膀都在微微發抖。

  女孩的臉上沾著不少點心的痕跡——左邊臉頰上有一小塊棕色的巧克力漬,像只調皮的小瓢蟲;

  嘴角邊沾著點白色的奶油,勾勒出半個甜甜的弧度;

  鼻尖上甚至還粘著個小小的餅乾碎屑,像顆沒擦掉的雀斑。

  她這副模樣,像極了格沃夫剛到城堡參加宴會時的樣子。

  那個傢伙也完全不懂什麼貴族禮儀,端著個比他臉還大的盤子,把所有能看到的點心都往嘴裡塞,蛋糕屑掉了滿身,嘴角還沾著巧克力醬,被管家提醒時,還振振有詞地說「我多吃點咋了?魔法耗體力!」。

  眼前的女孩顯然也是個「同道中人」,是個把「吃」看得比「體面」重要的實在人。

  辛德瑞拉現在對於這場舞會已經沒什麼執念了。

  來之前,她確實很慌,聽說大王子要在舞會上選妻子,心裡像揣了只亂撞的兔子,既期待又害怕。

  可現在她明白了,自己這樣的人,根本不屬於這裡。

  能被仙女祝福,穿上漂亮的裙子,來到舞會,見到王子,甚至和他跳了一支舞——當大王子那雙帶著薄繭的手握住她的瞬間,她覺得這輩子的願望已經滿足了,再沒什麼遺憾。

  所以她要解決點更切實際的問題。

  比如,把肚子填飽,把這裡的點心吃個夠。

  在家的時候,她每天只能吃發硬的黑麵包和繼母剩下的冷菜,她們扔給她的土豆都是發了芽的,咬一口能澀得舌頭髮麻。

  剛才在舞池邊,她第一次嘗到了裹著金箔的巧克力,甜得像融化的陽光;

  第一次咬到了夾著新鮮草莓的奶油蛋糕,奶油的香混著草莓的酸,那滋味讓她差點把舌頭吞下去。

  可她不敢在顯眼的地方吃。

  那些貴族小姐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隻闖入天鵝湖的灰鴨子,帶著審視、輕蔑,還有點藏不住的好奇。

  她只能找沒人的角落,快速塞幾口,再換個地方,像只謹慎的小老鼠。

  剛才在這個角落,她剛啃完一塊杏仁餅乾,那餅乾烤得酥脆,混著杏仁的香,是她吃過最好吃的餅乾。

  她正準備去甜點台再拿塊蘋果派——剛才瞥見那派上有層厚厚的焦糖,看起來就很美味——突然聽到身後傳來一聲輕笑。

  誰?

  辛德瑞拉皺起眉頭,下意識地用手背抹了把嘴,轉身看去——然後整個人都僵住了,像被施了定身咒。

  大王子阿爾文就坐在她身後的小桌旁,離得那麼近,她甚至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水味,混著紅酒的醇厚氣息,形成一種清冽又溫暖的味道。

  他的臉頰有點紅,大概是喝了酒的緣故,平日裡總是緊繃的下頜線柔和了許多,眼神帶著點迷離,像蒙著層水汽,卻清晰地落在她臉上。

  最重要的是,他在笑。

  不是那種在舞會上對誰都露三分的、禮貌性的、疏離的笑,而是眼角眉梢都帶著暖意的笑,像冬日裡透過窗欞的陽光,把他平日裡的冷硬和威嚴都融化了幾分,露出點難得的溫和。

  辛德瑞拉的臉「唰」地一下紅了,比剛才偷吃的草莓蛋糕還要紅,從耳根一直蔓延到脖子。

  她這才意識到自己臉上肯定沾了點心渣,剛才光顧著吃,忘了擦嘴!

  她窘迫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手忙腳亂地想再抹把臉,可手舉到半空又停住了——萬一動作太粗魯,把臉抹花了,豈不是更丟人?

  她的手指絞在一起,像只被釘住翅膀的蝴蝶,既想掙扎,又怕動一下會更狼狽。

  就在這時,阿爾文開口了。

  他的聲音帶著點酒後的沙啞,卻比平時溫和了許多,像羽毛輕輕掃過心尖,帶著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請問,你是哪一個貴族的女兒?」

  辛德瑞拉張了張嘴,喉嚨像被剛才沒咽下去的蛋糕屑堵住了似的,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總不能說「我是那個每天掃煙囪、被繼母欺負、連雙像樣鞋子都沒有的辛德瑞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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