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舞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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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波塞冬王宮的舞會,在第七日的黃昏準時拉開了序幕。

  早在三日前,整個王宮就已浸在忙碌的喜悅里。

  繡娘們踩著高凳,將綴滿珍珠與銀線的帷幔掛上宴會廳的穹頂,那些珍珠是深海蚌殼裡養了十年的珍品,在燭火下流轉著月光般的光澤;

  樂師們抱著琴瑟,在側廳反覆排練新譜的舞曲,琴弦撥動時,連廊下的風鈴都跟著輕輕震顫;

  內侍們則捧著鎏金托盤,將冰鎮的果汁與蜜餞擺上雕花長桌,托盤邊緣的紋路里嵌著細碎的寶石,走起來叮咚作響,像串移動的星河。

  當暮色漫過宮殿的尖頂,宴會廳的水晶燈被一一點亮。

  那燈由上千片菱形水晶組成,懸在穹頂中央,垂下的銀鏈上墜著小顆的藍寶石,燈光透過水晶折射下來,在地板上投下滿地晃動的光斑,像把整片星空都搬進了殿內。

  地板是用整塊的白玉鋪就,打磨得光滑如鏡,映著人們衣袂翻飛的影子,連腳步聲都變得清脆悅耳。

  宴會廳的東側搭著高台,十二名樂師身著銀灰色長袍,手捧樂器靜坐其上,他們面前的譜架是象牙雕刻的,上面鋪著燙金的樂譜。

  西側則擺著數十張長桌,桌上的銀盤裡堆著小山似的點心——菱形的蜜糕裹著金箔,月牙形的酥餅夾著杏仁碎,還有用瓊脂做的水母狀甜品,半透明的身體裡裹著櫻桃醬,顫巍巍的像活物。

  最惹眼的是中央那座冰雕,雕的是波塞冬的海神像,冰棱折射著燈光,泛著冷冽的光,冰雕底座的凹槽里盛著冰鎮的果酒,酒香混著冷氣飄散開,沁人心脾。

  舞會的鐘聲剛過七響,宴會廳的雕花大門便緩緩推開,最先到場的是波塞冬的王室成員——按照慣例,國王與王后的登場,便是這場盛會的開幕儀式。

  國王身著一襲深紫色長袍,袍身用金絲繡滿了層層疊疊的海浪紋,每一道波紋都栩栩如生,在水晶燈的映照下流淌著流動的光澤,仿佛將整片深海都披在了身上。

  他頭戴的王冠比往日更顯莊重,中央鑲嵌的那顆鴿血紅寶石周圍,環繞著七顆鴿蛋大小的藍寶石,折射出的光芒如同深海磷光,襯得他面容愈發威嚴。

  他沒有急著邁步,而是側身伸出手,輕輕牽住了身旁的王后。

  王后的禮服是用三百年才長成的深海冰蠶絲織就的,那是一種近乎透明的深海藍,裙擺上用銀線密密繡著上千尾遊動的銀魚,魚鱗片片分明,連魚鰭的弧度都精緻得如同活物。

  她每走一步,裙擺便隨著動作輕輕搖曳,銀線繡成的魚群仿佛真的在裙角穿梭遊動,留下細碎的銀光,引得殿門口的侍從們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阿爾文跟在父母身後,步伐從容不迫。

  他依舊選了最慣穿的銀灰色禮服,料子是上好的天鵝絨,貼在身上卻不顯臃腫,反而勾勒出挺拔的身形。

  與往日不同的是,他領口別了枚黑曜石胸針,石面被打磨得光滑如鏡,邊緣鑲嵌著一圈細如髮絲的銀線,襯得他本就冷白的膚色愈發像月光下的玉石。

  緊隨其後的是艾瑞克與白雪公主,兩人並肩走來,像一幅剛畫就的春日畫卷。

  艾瑞克穿了件海綠色的短袍,領口和袖口都滾著金邊,腰間繫著條寬幅腰帶,上面嵌著七顆圓潤的白珍珠,是他去年親自出海采的蚌殼磨成的。

  他臉上帶著爽朗的笑,眼角的弧度都透著少年人的明媚,走幾步就轉頭跟白雪公主說句話,引得她時不時彎起嘴角。

  白雪公主選了條月白色的長裙,裙擺蓬鬆得恰到好處,上面用銀線固定著無數細碎的珍珠,遠看像落了滿地的星光,走起來時珍珠輕輕碰撞,發出「叮咚」的脆響,像檐角的風鈴。

  她手裡握著一把小巧的烏木摺扇,扇面是用鮫綃做的,薄如蟬翼,上面用金線繡著幾枝盛放的白梅,花瓣邊緣泛著淡淡的粉,是她親手繡了半個月的成果。

  兩人剛走進殿內,就被幾位穿綾羅綢緞的貴族夫人圍住了——她們有的拉著白雪公主的手誇她禮服好看,有的問艾瑞克獵殺海怪的趣事,笑聲像銀鈴般在空氣里散開,瞬間沖淡了王室登場的肅穆。

  格沃夫帶著莉亞來得稍晚些。

  他身上的深棕色束腰長袍是白雪公主特意讓人送來的,料子是柔軟的羊毛,袖口繡著簡單的藤蔓紋,針腳細密,看得出是精心縫製的;

  莉亞則穿了條淺粉色的連衣裙,裙擺用多層細紗撐得蓬鬆如花苞,領口繫著條天藍色的絲帶,是格沃夫前幾日在市集上挑的——當時攤主說這絲帶是用海鳥的羽毛紡成的,陽光底下會泛著七彩的光,他便買了下來,果然襯得莉亞的臉頰像熟透的蘋果。


  兩人站在殿門口時,都被眼前的華麗景象晃得愣了愣神。

  穹頂的水晶燈灑下萬點金光,白玉地板映著人們的身影,遠處長桌上的銀器與寶石閃得人睜不開眼,連空氣里都飄著花香與酒香。

  莉亞忍不住攥緊了格沃夫的衣袖,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眼睛瞪得圓圓的,像只誤闖繁花似錦的花園的小鹿,既好奇又膽怯。

  「別怕,跟著我就好。」

  格沃夫低頭在她耳邊輕聲安撫,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廓,然後牽著她的手往殿內走。

  他的掌心溫暖而乾燥,給了莉亞莫名的安心。

  剛走沒幾步,就聽見有人高聲喊他的名字:「格沃夫!」

  轉頭一看,是奧納尼。

  這位三王子今天穿得格外花哨,一身正紅色的禮服上綴滿了金色的流蘇,走動時流蘇碰撞在一起,發出「叮噹作響」的脆響,活像棵會移動的聖誕樹。

  他手裡端著兩杯橙紅色的果汁,快步跑過來,額角還帶著點薄汗,顯然是剛在殿內跑了一圈。

  「你們可算來了!」他把其中一杯遞給莉亞,另一杯塞給格沃夫,笑容燦爛

  「快嘗嘗這個,是用深海的火漿果榨的,甜得很,還帶著點酸,解膩!」

  莉亞雙手接過果汁,小聲道了謝,指尖碰到冰涼的玻璃杯,臉頰微紅。

  奧納尼卻沒多留,剛說完就被不遠處一群穿各色紗裙的貴族小姐圍住了——她們有的手裡搖著香扇,有的拿著繡帕掩著嘴笑,眼神里滿是對這位活潑王子的好奇,七嘴八舌地問他問題,把他圍在中間,像朵被蝴蝶簇擁的花。

  格沃夫看著那熱鬧的景象,笑著搖了搖頭,正想帶著莉亞去旁邊的點心桌——那裡擺著的蜜餞看著很合莉亞的胃口,卻見伊亞從人群里走了出來。

  四王子今天穿了件深藍色的長袍,料子是啞光的,不張揚,卻透著低調的華貴。

  他手裡依舊捧著那本磨得發亮的羊皮書,只是書頁合著,用根皮繩松松繫著。

  他走到格沃夫面前,溫和地笑了笑:「沒想到你真的會來。我還以為你對這種熱鬧場面不感興趣。」

  「這麼熱鬧的場面,不來看看可惜了。」

  格沃夫回以一笑,目光落在他懷裡的羊皮書上,忍不住打趣

  「殿下捧著書來參加舞會,是打算在這裡做學問?不跳舞嗎?」

  伊亞輕輕搖了搖頭,解開皮繩,翻開書的某一頁,指著上面用炭筆勾勒的波浪線條:「我在想大海的神秘。你看這裡,」

  他指尖點在一處漩渦狀的圖案上,「這是漁民們說的『風暴點』,進去的船從來沒出來過,可上個月有艘破船卻自己漂回了港口,船上的羅盤指針全指著相反的方向。」

  他說話時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書頁里的秘密

  「不過你要是感興趣,等會兒月上中天時,我可以帶你去露台,指給你看海面上的月食倒影,今晚的月食是十年一遇的『藍月食』,映在海里會泛著淡藍色的光,很美。」

  正說著,高台上傳來一陣悠揚的琴聲,緊接著是魯特琴與豎琴的合奏,奏響的是《浪濤謠》——這首曲子是波塞冬最有名的舞曲,相傳是第一代國王聽著海浪聲譜成的,節奏時而舒緩如退潮,時而急促如漲浪。

  國王放下手中的酒杯,笑著對身旁的王后伸出手:「我的王后,能賞我一支舞嗎?」

  王后眼波流轉,將手放進他掌心:「樂意之至。」

  兩人走到殿中央的空地上,隨著音樂跳起了第一支舞。

  國王的舞步沉穩有力,每一步都踏在節拍上,帶著帝王的從容;

  王后的裙擺隨著旋轉輕輕飛揚,深海藍的裙角翻卷,銀線繡的魚群仿佛真的活了過來,在她周身遊動,像一朵在水波中盛開的藍蓮花。

  周圍的賓客們都停下了交談,含笑看著他們,掌聲隨著舞曲的節奏輕輕響起,時快時慢,像海浪拍打著礁石。

  舞曲過半時,阿爾文正站在角落的酒桌旁,給自己倒了杯琥珀色的麥酒。

  沒等他舉杯,就被幾位面露殷切的大臣圍住了。

  他們身後跟著自家的女兒,個個打扮得花枝招展——有的穿了繡滿牡丹的緋紅長裙,有的戴了滿頭的金飾,有的手裡還拿著自己畫的畫,顯然是衝著大王子來的。


  其中一位伯爵千金走在最前面,她穿了件火紅色的禮服,裙擺上用金線繡著展翅的鳳凰,鳳凰的眼睛是用紅寶石鑲嵌的,走動時流光溢彩。

  那伯爵千金提著火紅的裙擺,屈膝行禮的動作優雅得像只斂翅的鳳凰,火紅色的裙擺在她身側鋪開,金線繡的鳳凰仿佛要在這一刻展翅飛走。

  她仰起臉時,耳墜上的珍珠隨著動作輕輕晃動,聲音嬌柔得像初春的羽毛,飄落在空氣里都怕碎了

  「大王子殿下,可否請您賞臉跳支舞?」

  周圍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連樂師的琴弦都慢了半拍。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阿爾文身上——有期待,有好奇,還有幾分看好戲的玩味。

  阿爾文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不起半點波瀾,卻又像能看透人心底的褶皺,讓千金的臉頰不由自主地泛起紅暈。

  他緩緩放下手中的酒杯,杯底與銀盤碰撞發出輕響,然後站起身。

  銀灰色的禮服隨著動作舒展,襯得他身形愈發挺拔如松。

  「請。」他淡淡吐出一個字,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伯爵千金明顯愣了一下,眼裡閃過難以置信的驚喜,隨即連忙穩住神色,將手輕輕搭在阿爾文伸出的掌心。

  他的指尖微涼,像帶著深海的寒氣,卻意外地穩。

  樂師們立刻會意,將《浪濤謠》的節奏放緩,變得纏綿婉轉。

  阿爾文牽著她步入舞池中央,抬手攬住她的腰時,動作標準得像教科書——既不過分親密,也沒有疏離感。

  他的舞步沉穩有力,每一步都踏在節拍最準的地方,仿佛腳下不是白玉地板,而是丈量好的棋盤。

  伯爵千金起初還有些緊張,裙擺都差點踩到自己的鞋跟,但很快就被阿爾文帶著進入了節奏。

  她的舞步輕盈,火紅的裙擺隨著旋轉飛揚,像一團跳動的火焰;

  阿爾文的銀灰色禮服則像沉靜的月光,一紅一灰在舞池中央交纏,竟生出一種奇異的和諧。

  格沃夫在遠處的點心桌旁看著,手裡還拿著塊沒吃完的蜜糕。

  他忍不住和身邊的莉亞低語:「沒想到大王子跳舞這麼好。」

  兩人站在燈光的陰影里,看著舞池中央的身影,確實稱得上一句郎才女貌——一個冷冽如冰,一個熱烈如火,偏偏舞步間的默契挑不出半分錯處,連轉身時的眼神交匯,都像是排練過千百遍。

  「他們看起來……很配呢。」

  莉亞小聲說,眼睛亮晶晶的,顯然被這一幕打動了。

  舞池邊的國王和王后也看得清楚。

  國王手裡端著酒杯,臉上的笑容比剛才更盛了些,他側頭對王后說:「你看,這孩子不是不懂情趣,只是沒遇上願意遷就的人。」

  王后笑著點頭,目光落在阿爾文身上時,帶著母親獨有的溫柔:「他心裡有數著呢。」

  周圍的大臣們也紛紛露出笑意,低聲議論著「天作之合」,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樂見其成的暖意。

  阿爾文的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眉峰不曾因舞曲的起伏而動過半分,唇角也始終抿成一條平直的線。

  他跳得中規中矩,每個轉身、每步踏點都精準得像用圓規量過——抬手時手肘的弧度分毫不差,旋轉時腳掌碾過地板的角度恰到好處,連攬住女伴腰肢的力度都拿捏得極穩,既不會顯得輕佻,也不至於疏離。

  仿佛他不是在跳一支纏綿的《浪濤謠》,而是在朝堂上批閱一份格式嚴謹的信封,每一個動作都循著既定的章程,找不出半分錯漏。

  伯爵千金起初還有些緊張,裙擺掃過腳踝時總忍不住低頭去看,可被阿爾文帶著跳了半支舞,便漸漸放鬆下來。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的微涼,還有隔著衣料傳來的、沉穩有力的心跳,那節奏竟與舞曲的節拍奇妙地重合。

  她偷偷抬眼望他,卻只看到他線條冷硬的下頜線,和那雙始終平視前方的、波瀾不驚的眼睛。

  舞曲漸歇時,最後一串音符像水珠般落在玉盤上,清脆地收尾。

  阿爾文順勢鬆開手,身體微微前傾,彎腰行禮的動作依舊標準——腰背挺直如松,屈膝的角度不多不少正好三十度,指尖在身側自然垂落,連袖口滑落的幅度都透著刻意的規整。


  「多謝殿下。」

  伯爵千金的臉頰早已緋紅,像被夕陽染透的雲霞,她屈膝回禮時,鬢邊的珍珠耳墜輕輕晃動,眼裡的愛慕幾乎要溢出來,連聲音都帶著幾分發顫的甜軟。

  周圍的掌聲比剛才國王與王后跳舞時更熱烈了些。

  國王坐在主位上,手裡的酒杯輕輕晃動著,臉上的笑意漫到了眼角,甚至難得地抬手鼓了鼓掌,掌心相擊的聲音不大,卻帶著顯而易見的欣慰。

  王后也朝阿爾文投去一個讚許的眼神,那目光像春日的融雪,溫柔里裹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釋然。

  幾位老臣更是撫著鬍鬚點頭,低聲議論著「儲君有儀」「佳兒佳配」,空氣里飄著一股如釋重負的暖意。

  可阿爾文卻像是沒聽見那片掌聲,也沒看見父母的目光。

  他只是直起身,對著伯爵千金微微頷首,算是回應了她的謝意。

  那頷首的幅度極小,僅能動彈脖頸的肌膚,連髮絲都未曾因此晃動。

  隨後,他轉身走向露台,腳步依舊沉穩得像踩在丈量好的刻度上,每一步的間距都相差無幾。

  銀灰色的禮服在人群中划過一道冷冽的弧線,裙擺掃過地板時沒有帶起半分多餘的聲響。

  身後的宴會廳依舊熱鬧,舞曲重新響起,笑聲與碰杯聲隔著雕花的窗欞飄過來,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紗。

  阿爾文抬手按了按眉心,眼底掠過一絲幾不可見的疲憊——這場舞會,這場被強行推到他面前的「選妃」大戲,終究還是要繼續下去。

  而他,不過是這場戲裡,最恪守本分的那個演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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