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重逢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格沃夫的回來,從來都不只是聚一次會那麼簡單。

  久別重逢的滋味,像壇埋在地下的老酒,開封時的醇香只是引子,真正的滋味要慢慢品,要在往後的日子裡一點點漾開。

  讓這些隔了歲月的朋友見一面,讓莉亞、本他們這些新夥伴融進這片土地,怎麼可能靠一場聚會就完成?

  只不過此刻,重逢的喜悅像層柔軟的棉花,把那些藏在心底的惦念、疑問都輕輕裹住了,讓每個人都下意識地有所克制。

  狼大哥說起王國版圖時,尾巴雖揚得老高,卻沒像以前那樣拍著桌子大笑;

  古魯特手裡的刻刀在木雕上摩挲,眼神黏在格沃夫身上,卻沒像以前那樣撲上來勾住他的脖子問東問西——或許是真的長大了,連最衝動的古魯特都學會了收斂,把洶湧的情緒壓在溫順的目光里。

  大廳里的靜謐被壁爐里木柴的噼啪聲揉得溫熱。

  火光在石砌的牆壁上投下晃動的影,將每個人的輪廓描得柔和——莉亞捧著陶杯,果酒的甜香混著松木燃燒的氣息漫開來,她眼睫上沾著細碎的光,聽得連指尖都忘了捻動杯耳。

  萵苣的果酒已經溫透,杯壁凝著細密的水珠,順著指縫滑到手腕,她卻渾然不覺,只盯著壁爐里跳躍的火焰,仿佛那故事裡的「夜斬國王」正從火光里走出來。

  灰鼠吃著麥餅,碎屑沾了滿臉,含糊不清地重複著「發光的翅膀」,尾巴尖還卷著半塊沒吃完的餅,隨著呼吸輕輕晃動。

  本的指節叩在玻璃上,篤篤聲與壁爐的噼啪相和。

  他視線掠過地毯上團成球的小狼崽——老大把臉埋在老二的絨毛里,老三的尾巴還搭在老大背上,均勻的呼吸聲像落雪,襯得故事裡的刀光劍影都柔和了幾分。

  故事還在流淌,果酒漸漸涼了,壁爐的火卻越燒越暖,將窗外的風雪和故事裡的刀光,都釀成了掌心裡的溫。

  格沃夫說著說著,忽然重重拍了下大腿,椅腿在地毯上蹭出輕微的聲響,他眼裡閃著興奮的光,像是揣著個藏了許久的秘密終於要抖出來。

  「去把小瓶子帶來的那個大布包取來!」

  他朝侍立在角落的母狼侍女揚了揚下巴,聲音里的雀躍壓都壓不住

  「那包沉得很,多叫幾個人一起,別閃了腰!讓大伙兒都開開眼,瞧瞧人類世界的新鮮樣式!」

  侍女們應聲屈膝,裙擺掃過厚厚的羊毛地毯,像幾片輕雲飄過,只有尾巴尖偶爾沾到的絨毛,無聲地記錄著她們的軌跡。

  沒過多久,十幾個侍女便小心翼翼地捧著個巨大的粗布包進來,包身被撐得圓滾滾的,麻繩勒出深深的紋路,一看就裝了不少東西。

  她們將布包輕放在長桌上,桌面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隨即伸手去解那系了三道的繩結——繩結剛鬆開,裡面的衣裳便「嘩啦啦」地涌了出來,像被打翻的彩虹匣子

  瞬間在桌面上鋪開一片絢爛,看得滿屋子人眼睛都亮了,連壁爐里的火苗都仿佛跳得更歡了些。

  最惹眼的是一條粉色紗裙,裙擺層層疊疊像盛開的花,銀線繡的星星藏在褶皺里,燈光一照,便簌簌地灑下碎光,真像把夜空揉碎了縫在上面。

  格沃夫伸手拂過裙擺,布料輕得像羽毛,「這料子是人類那邊叫『歐根紗』的東西,風吹過能飄起來,莉亞穿上像踩著雲。」

  他又在衣裳堆里翻了翻,拎出件靛藍色的長袍,料子滑溜溜的,指尖划過像觸到了凝住的油光。

  「這是給女巫備的,」

  格沃夫笑著說,「她總在草藥園裡鑽,這料子防水,沾了露水一抖就掉,還輕得很。」

  袍子的下擺繡著暗綠色的藥草紋,不細看幾乎瞧不見,卻透著股低調的精緻。

  短褂們更是熱鬧,明黃的那件繡著蹦跳的野兔,針腳里還藏著幾簇三葉草;

  湖藍的那件印著展翅的鳥兒,翅膀上的羽毛用金線勾了邊,一動就像要從布上飛出來。

  燈籠褲的褲腳鑲著鬆緊帶,格沃夫說這叫「束腳褲」,跑起來風都灌不進去;

  收緊褲腿的則繡著藤蔓,纏纏繞繞地爬滿褲管,像從地里剛長出來的。

  圍巾堆在最邊上,紅的像燃燒的火焰,綠的像初春的嫩葉,每條都有講究——鵝黃色那條綴著流蘇,流蘇上還串著小小的鈴鐺,一動就「叮鈴」作響;

  深棕色那條織著粗毛線,摸上去像抱著團暖烘烘的陽光。


  「這是給嫂子的。」

  格沃夫從中挑出那條鵝黃色圍巾,流蘇上的鈴鐺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響聲。

  他走到狼大哥的伴侶面前,雙手遞過去,眼裡帶著點邀功的期待

  「人類那邊的姑娘冬天都愛戴這個,你摸摸這毛線,軟得像剛出生的小崽毛,圍在脖子上,再大的風都鑽不進去,暖和得能焐熱鼻尖。」

  母狼連忙站起身,指尖剛碰到圍巾,就忍不住「呀」了一聲——毛線細膩得像蠶絲,纏枝花紋里還藏著金線,在光線下閃著溫柔的光。

  她把圍巾往脖子上一圍,轉頭對著銀質燭台照了照,燭火的光暈里,鵝黃色襯得她銀白的毛髮像落了層碎金。

  「真好看,」

  她抬手攏了攏圍巾,尾巴在身後輕輕擺著,尾尖掃過地毯,帶起細碎的絨毛

  「謝謝你啊,費心了。」

  普西凱早被那件墨色短褂吸引了,短褂的領口繡著銀色雲紋,雲紋邊緣還綴著幾粒珍珠似的小亮片,料子挺括,捏在手裡沉甸甸的。

  她走到古魯特面前,把短褂往他胸前一搭,笑著打趣:「你穿這件試試?保管比你身上這件絲綢袍子精神十倍,瞧這雲紋,多配你那把刻刀。」

  古魯特的臉「騰」地紅了,從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頸,連耳尖都泛著粉,手裡的刻刀差點沒攥住。

  他低著頭,睫毛在眼下投出片小陰影,卻沒躲開那短褂,任由布料貼著他的絲綢袍子。

  「我……我穿不慣這麼硬的料子。」

  他聲音細若蚊吟,卻還是沒挪步。

  灰鼠在格沃夫的口袋裡蜷了好一會兒,柔軟的布料裹著它,還沾著格沃夫身上的松木香氣,本想再打個盹,可滿屋子的笑語像撒了把痒痒粉,順著口袋的縫隙鑽進來,撓得它心頭髮癢。

  終於,它按捺不住那股子好奇心,小鼻子動了動,先探出個毛茸茸的小腦袋。

  黑豆子似的眼睛滴溜溜轉了兩圈,掃過桌上鋪得像花海似的衣裳——粉的嬌嫩,藍的沉靜,紅的熱烈,還有綴著銀線的、繡著花紋的,頓時亮得像沾了晨露的黑曜石,滿是興奮的光。

  「漂亮的衣服!」

  它尖著嗓子叫了一聲,小爪子在口袋邊緣扒了扒,尾巴尖得意地翹起來。

  它可是格沃夫最開始的朋友,這些新鮮玩意兒,肯定少不了它的一份!

  像是下了莫大的決心,灰鼠猛地從口袋裡躥出來,小身子在空中劃出一道灰影,快得像顆被彈出去的小石子。

  格沃夫眼疾手快,剛想伸手去接,就見它借著這股子衝勁,在空中靈巧地扭了扭身子,竟玩了個漂亮的跳水動作——前爪併攏貼在胸前,後爪繃得筆直,「噗通」一聲扎進了堆得最厚的衣裳里,濺起一片柔軟的「浪花」。

  那些絲綢、棉布瞬間把它吞沒,只露出條尾巴在外面搖來晃去,尖端還沾著根粉色的線頭,像株在風中搖擺的狗尾巴草,逗得旁邊的莉亞直拍手。

  過了會兒,湖藍色短褂的袖子忽然動了動,吱溜一聲,探出個灰撲撲的小腦袋,腦袋上還沾著根亮晶晶的銀線,活像戴了頂時髦的小帽子。

  它小爪子扒著袖口,黑眼睛警惕地張望,見沒人要抓它,才放心地晃了晃腦袋。

  莉亞看得心都化了,忍不住「噗嗤」笑出了聲,指尖輕輕伸過去想摸摸它的腦袋

  誰知灰鼠反應比誰都快,「嗖」地一下又鑽進件粉色紗裙的褶皺里,只留兩隻黑眼睛在層層疊疊的裙擺縫隙中忽閃忽閃,像藏在花瓣里的兩顆小星星。

  一時間,長桌旁的笑語更盛了,像滾水似的「咕嘟咕嘟」冒起了泡。

  母狼舉著那條鵝黃色圍巾,正和萵苣湊在一起研究:「你看這樣系是不是更軟和?」

  她銀灰色的尾巴尖輕輕掃過萵苣的衣袖,帶起片細碎的絨毛,兩人對視一眼,都漾起一串細碎的笑;

  古魯特被普西凱硬按坐在椅子上,懷裡被迫抱著那件墨色短褂,領口的銀線雲紋蹭著他的下巴,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布料,連耳尖都紅透了,卻乖乖地沒亂動,惹得普西凱抿著嘴偷笑。

  三隻小狼崽許是被屋裡的笑語和布料摩擦的窸窣聲吵醒了,揉著惺忪的睡眼從絨毛堆里鑽出來。

  老大的耳朵最尖,剛支棱起腦袋就聽見桌旁傳來「叮鈴」的流蘇碰撞聲,黑葡萄似的眼睛一亮,尾巴「啪」地甩了個圈,蹬著小短腿就沖了過去。


  它瞅見桌旁散落的幾條圍巾,徑直撲向那條絳紅色的,用濕漉漉的鼻子來回拱著,鼻尖蹭得絨毛簌簌掉

  「聞著香香的,肯定是新做的!比媽媽織的圍脖軟和多啦!」

  老二老三也搖搖晃晃跟上來,三隻毛茸茸的小傢伙圍著圍巾打轉,像三顆會移動的小雪球。

  老大叼起條帶流蘇的鵝黃圍巾,學著狼大哥的樣子往脖子上繞,可流蘇太長,拖在地上掃得它肚皮痒痒,忍不住「咯咯」笑起來,爪子亂扒拉著想把圍巾扯正,反倒越纏越緊,最後把自己裹成了個圓滾滾的小粽子,只露出兩隻撲騰的爪子和搖搖晃晃的尾巴尖。

  「嗚嗚……媽媽!」

  老二最黏人,見老大被圍巾纏得動彈不得,自己也急得團團轉,叼起另一條湖藍色圍巾的邊角,一路「嗷嗷」叫著往狼大哥腿邊拱,小身子撞在狼大哥的靴筒上,委屈巴巴地仰著頭

  「爸爸救我,這帶子欺負人!它不跟我玩!」

  老三最是皮實,不光不幫著解圍,還歪著腦袋打量了會兒被纏成粽子的老大,突然猛地撲上去,想扯那些垂下來的流蘇玩。

  老大被它一撞,「咕嚕」滾了個圈,兩隻小狼崽頓時在地毯上滾作一團,圍巾纏得更亂了,絳紅混著鵝黃,活像團被揉亂的彩虹。

  它們毛乎乎的尾巴在地毯上掃來掃去,揚起細碎的絨毛,混著壁爐里跳動的暖光,像誰隨手撒了把金粉,在半空中閃閃發亮。

  狼大哥被這陣仗逗得哈哈大笑,彎腰拎起老二後頸的絨毛

  小傢伙還叼著湖藍圍巾不放,小爪子蹬來蹬去:「放開我!我要救哥哥!」

  老大則在地毯上扭來扭去,嘴裡「嗚嗚」叫著,聽著委屈,尾巴尖卻悄悄翹著,顯然玩得不亦樂乎。

  老三最機靈,趁亂從圍巾堆里鑽出來,叼起根流蘇就往格沃夫那邊跑,想邀功似的把流蘇往他手心裡塞。

  格沃夫靠在椅背上,看著這亂糟糟又暖融融的一幕,忽然覺得,這比任何盛大的儀式都讓人踏實。

  連空氣里都飄著股甜甜的味道,混著燭火的暖、布料的香,還有滿屋子的笑聲,像杯剛調好在的蜜酒,抿一口,從舌尖暖到心底。

  ……

  就在這時,一陣帶著奶氣的驚呼突然劃破了滿室的笑語,格沃夫下意識地循聲轉頭——只見方才還在地毯上滾作一團的小狼崽們,此刻竟擺出了個讓人忍俊不禁的造型。

  老大不知何時四肢著地趴在了地上,前爪穩穩撐著地毯,後臀微微撅起,那條毛茸茸的小尾巴繃得筆直,活脫脫一頭蓄勢待發的小狼模樣。

  可它那圓滾滾的身子晃悠來晃悠去,跑起來還帶著點趔趄,反倒更像只在撒嬌的小狗。

  而它的背上,正穩穩噹噹坐著灰鼠。

  灰鼠不知從哪兒翻出了一頂尖尖的紅帽子,帽檐還整整齊齊綴著圈雪白的絨毛,恰好扣在它毛茸茸的小腦袋上,襯得那雙黑豆子似的眼睛更亮了;

  脖子上則繫著條細細的紅繩,繩端拴著只小銅鈴——正是剛才鵝黃色圍巾上掉落的那隻。

  它神氣地把小爪子往腰上一叉,蓬鬆的尾巴得意地翹得老高,隨著老大的動作輕輕晃動,銅鈴「叮鈴叮鈴」響個不停,活脫脫就是格沃夫前世在人類世界見過的聖誕老人,只是身形迷你了無數倍,那股子稚氣的可愛勁兒,看得人心裡軟乎乎的。

  「哎喲!」母狼最先發出驚呼,手裡的圍巾都忘了放下,眼睛瞪得圓圓的,聲音里滿是驚喜,「這模樣……也太俏了!」

  莉亞捂著嘴,眼裡閃著驚喜的光,輕聲說:「好像故事裡的小精靈!戴著紅帽子,還掛著鈴鐺呢。」

  老大像是聽懂了誇獎,得意地晃了晃腦袋,背著吱吱在地毯上慢慢爬起來。

  紅帽子隨著動作輕輕晃動,雪白的絨毛蹭著老大的背,銅鈴的響聲清脆悅耳,像一串流動的音符在屋裡跳來跳去。

  三隻小狼崽里的老二老三被這動靜吸引,立刻圍著它們歡快地轉圈,嘴裡「嗷嗷」叫著,小尾巴甩得像撥浪鼓,像是在歡呼助威,又像是在催促它們快點跑起來。

  格沃夫靠在椅背上,看著這荒誕又溫馨的一幕,嘴角忍不住咧開,笑出了聲。

  (聖誕快樂)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