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回來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當本的披風鼓脹到極致,那股裹挾著眾人的狂風驟然停歇時,格沃夫他們像被無形的手輕輕放在了堅硬的石面上。

  那觸感冰涼而光滑,帶著玉石般的溫潤,卻比玉石更厚重,穩穩地托住了所有人的重量。

  所有人都還迷迷糊糊的,腳步虛浮得像踩在棉花上,腦袋裡像塞了團被水泡過的棉花,嗡嗡作響,連視線都透著層霧。

  小瓶子背上的巨大包袱晃了晃,沉重的分量讓他踉蹌著往旁邊歪了歪,他連忙伸出手扶住包袱角,眼睛半睜半閉,睫毛上還沾著點瞬移時捲來的細沙,顯然沒從那陣天旋地轉的眩暈里緩過來;

  女巫的黑袍被狂風灌得鼓鼓囊囊,此刻驟然癟下去,貼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輪廓,她抬手按了按帽檐,將大半張臉埋進陰影里,只有露在外面的指尖微微發顫,像寒風裡的枯葉,泄露了她難以掩飾的不適;

  本自己也扶著額頭,指節用力得泛白,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口起伏得像座小山坡,披風的邊緣還在微微發亮,那些補丁上的白光像剛燃盡的火星,正一點點黯淡下去。

  格沃夫最先找回些神智,他閉了閉眼,再緩緩睜開,睫毛上的水汽被風吹散,視線才一點點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既熟悉又陌生的景象——四周是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只是牆體多是打磨光滑的原木,有的刷著米白的漆,有的保留著木頭的原色,紋理清晰可見

  窗欞上爬滿了常春藤和牽牛花,連天台都種著盆栽,有向日葵朝著太陽,也有吊籃里的綠蘿垂下來,像綠色的瀑布;

  馬路上方懸著新奇的紅綠燈,紅燈亮時是朵緊緊閉合的玫瑰,綠燈亮起便綻放開層層花瓣,顏色鮮活得像剛從枝頭摘下,連黃燈都是朵半開的花苞;

  穿著各式衣裳的動物們在街道上行走,狼先生穿著熨帖的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苟,手裡拎著公文包快步趕路;

  兔太太推著嬰兒車,車裡的小兔子正啃著胡蘿蔔磨牙;

  松鼠們抱著松果,靈活地在樹狀路燈間跳躍,爪子踩在燈杆的凸起上,發出「噠噠」的輕響……

  「我回到現實世界了嗎?」

  格沃夫迷迷糊糊地呢喃,聲音還有點發飄。

  腦子裡的眩暈還沒散盡,那些人類世界的鋼筋水泥建築和眼前的景象在他腦海里交疊,讓他有些恍惚。

  他記得人類世界的高樓是冰冷堅硬的,玻璃幕牆反射著刺眼的光,可這裡的木頭建築卻透著股溫潤的生氣,連空氣里都飄著松脂和槐花混合的清香,吸一口都覺得肺里暖暖的。

  耳邊傳來嘈雜的聲音,有動物們驚惶的「嗷嗚」「咩咩」聲,有車輛的鳴笛——那鳴笛很有趣,是模仿獸叫的「哞哞」「汪汪」聲,粗嘎又親切,還有遠處不知誰在扯著嗓子喊「是人!真的是人!」

  亂鬨鬨的像趕集時的菜市場,吵得人耳朵發漲。

  就在這時,他的衣角被輕輕拽了一下,力道很輕,像片葉子落在上面。

  格沃夫下意識低頭看去,是莉亞。

  小姑娘的粉色裙子被風吹得有些亂,裙擺上沾著幾根草屑,頭髮也散開了幾縷,貼在汗津津的臉頰上。

  她正用小手揉著眼睛,眼神模模糊糊的像蒙著層霧,小臉白得像張紙,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只露出委屈的表情,眼眶紅紅的,像只被狂風卷蒙的小鳥,看得人格外心疼。

  看到莉亞這副模樣,格沃夫的腦子像被冰水狠狠澆過,「嗡」的一聲,所有的恍惚和眩暈瞬間煙消雲散。

  不對。

  他猛地抬頭,視線銳利地掃過腳下的石頭——這不是普通的石頭,冰涼中帶著細膩的觸感,表面被歲月打磨得光滑如玉,隱約能看到上面雕刻的花紋,是狼王標誌性的鬃毛紋路。

  這是狼王雕像的肩膀,那冰涼的觸感透過薄薄的鞋底傳來,帶著熟悉的厚重與威嚴,像溫暖的手掌穩穩地托著他。

  遠處廣場中央的噴泉此刻正在噴水,噴水口是只石雕的月亮,彎彎的月牙邊緣刻著精緻的花紋,清澈的泉水從月亮的凹處湧出,像條銀色的綢帶,濺起的水花在陽光下閃著光,折射出七彩虹光。

  「我是帶他們回到王國。」

  格沃夫心頭一震,像有隻手猛地攥住了他的心臟,剛才的恍惚徹底煙消雲散。

  這裡不是他前世的世界,而是狼大哥創立的王國,是動物王國。

  只是被披風的力量帶著穿越了時空壁壘,又經歷了那陣天旋地轉的瞬移,一時有些懵懂,竟差點認不出這日新月異的模樣——記憶里的矮房子變成了高樓,小路鋪成了平整的馬路,連噴泉都換了新模樣。


  就在這時,一陣細碎卻密集的「嗡嗡」聲從遠處傳來,像有誰在耳邊搖響了裝滿鐵屑的罐子,那聲音越來越近,漸漸染上金屬齒輪摩擦木頭的銳響,咯吱咯吱的,又像無數隻甲殼蟲振著鞘翅撲過來,攪得空氣都跟著發顫。

  格沃夫渾身的汗毛瞬間繃緊,像被針扎了似的,猛地抬頭望去。

  只見幾架木頭飛機正呈梯隊形朝著雕像的方向俯衝而來,機翼是用削得極薄的輕質梧桐木做的,邊緣打磨得光滑如鏡,在陽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

  機翼兩側印著的王國徽章——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樹幹粗壯得需數人合抱,枝葉舒展著遮天蔽日,此刻在氣流中微微晃動,卻依舊閃閃發亮,格外醒目。

  螺旋槳轉動的聲音越來越響,「呼呼」的風聲里裹著木頭摩擦的銳鳴,像無數隻馬蜂被激怒了,在耳邊瘋狂振翅,震得人耳膜發麻,連腳下的雕像都仿佛跟著微微發顫。

  飛機來得又快又急,幾乎是貼著旁邊的高樓樓頂飛掠而過。

  螺旋槳帶起的狂風卷得雕像周圍的梧桐葉、蒲公英種子漫天亂舞,像場突如其來的綠色風暴,顯然是衝著他們這些突然出現在狼王雕像肩膀上的「不速之客」來的。

  駕駛艙的玻璃反射著刺眼的光,隱約能看到裡面穿著深藍色制服的身影——正死死攥著操縱杆,睜大的眼睛透過玻璃警惕地盯著他們,那架勢,機翼都壓低了幾分,像是隨時要俯衝下來,用起落架把他們從雕像上掀下去。

  格沃夫看著那些呼嘯而來的飛機,腦子裡「嗡」的一聲,像被重錘狠狠砸了一下,第一反應竟是懵的。

  飛機?

  動物王國竟然有飛機了?

  還是這種帶著螺旋槳的傢伙?

  木頭做的機身在陽光下泛著光,機翼劃破氣流的樣子,確實夠威武的。

  緊接著就是鋪天蓋地的震驚,像潮水似的漫過心頭。

  他記得之前,曾跟阿吉閒聊時提過幾句——征服天空的飛機

  可是當時就是隨口一說。

  狐狸阿吉這傢伙,竟然真把這「征服天空」的東西做出來了!

  而且做得這麼像樣,連螺旋槳都有模有樣,轉動時帶起的風聲,比他描述的還要響亮。

  可震驚過後,一股更迫切的慌亂像野火似的竄了上來——

  我該怎麼讓他們停下來呀!

  格沃夫下意識地往前邁了一步,腳下的雕像冰涼堅硬,讓他找回幾分踏實。

  他想揚起手,張開五指示意自己沒有惡意,可剛抬起胳膊,就見最前面的那架飛機猛地一個傾斜,機翼幾乎擦著他的鼻尖掠了過去,帶起的狂風掀得他頭髮亂飛。

  還沒等他穩住身形,其餘幾架飛機已經迅速調整隊形,盤旋著圍了上來,像群發現獵物的猛禽。

  更讓他心頭髮緊的是,每架飛機的側面都「咔噠」一聲,探出了類似機關槍的東西——當然不是鐵做的,看模樣像是用硬木,黑洞洞的管口正對著他們,雖然不知道殺傷力如何,那架勢卻透著十足的威懾。

  他飛快掃了眼身邊的人:莉亞還暈乎乎地抓著他的衣角,小臉埋在他胳膊上,連飛機的轟鳴都沒讓她抬起頭;

  小瓶子背著那座「包袱山」,站得倒是穩,可包袱擋住了大半視線,想躲都難;

  萵苣攥著裙擺的手指泛白,眼神里滿是驚恐,顯然被這陣仗嚇住了;

  女巫雖然依舊低著頭,可黑袍的袖子微微繃緊,能看出她也在戒備。

  ……

  要是飛機真的開火,或者一個俯衝撞過來,別說解釋清楚自己是誰,他們這群人怕是得從十丈高的雕像上摔下去,摔在廣場的石板上——想想都覺得骨頭疼。

  格沃夫萬萬沒想到,當他時隔多年再次降臨動物王國,竟然是以這種身份——一個被自己國家的巡邏機當成入侵者圍堵的「不速之客」。

  腳下的雕像傳來冰涼的觸感,順著鞋底往上爬,凍得他腳趾蜷縮。

  遠處廣場上的動物們還在驚呼,「嗡嗡」的議論聲像被捅翻的馬蜂窩,有人喊著「抓住他們」,有人叫著「快通知狼王」。

  飛機的轟鳴越來越近,震得他耳膜發麻。

  ……

  飛機的駕駛艙里,坐著個穿著藍色制服的狼士兵。


  制服的領口繫著銀灰色的領結,帽檐下露出兩隻豎起的狼耳,毛色是深灰色的,耳尖微微泛著黑。

  他正全神貫注地握著操縱杆,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尾巴緊緊貼在座椅一側,隨著飛機的顛簸輕輕繃緊——這是他第一次執行實戰任務,掌心的汗把操縱杆的木紋都浸濕了。

  他的內心是無比的激動,像揣著團燃燒的火,又帶著股一往無前的激昂。

  引擎的轟鳴在耳邊炸開,像無數匹野狼在曠野上咆哮,震得他血液都跟著沸騰。

  他死死盯著前方的雕像,視線銳利如鷹,仿佛下一秒就要撲上去撕咬。

  他每天天不亮就爬起來訓練,在模擬艙里練到爪子發麻,在高空中練急轉時吐得天昏地暗,為的是什麼?

  不就是為了這一刻能駕著飛機保衛王國嗎?

  每當累得趴在地上起不來時,他就會想起狼王的話:「狼的天職,是守護。」

  這句話像塊烙鐵,燙在他的心上。

  思緒猛地飄回以前,他在鐵砧國的日子。

  那時他還是只瘦弱的野狗,跟著逃難的隊伍顛沛流離,在廢墟里撿過發霉的麵包,在冰天雪地里縮成一團,餓得快死的時候,是格沃夫殿下伸出了手。

  那隻手不算大,卻帶著溫暖的力量,遞過來半塊熱乎的烤肉,還摸了摸他的頭,說:「跟我回王國吧,那裡有吃的,有住的,還有能讓你變強的地方。」

  想到這裡,狼士兵的眼睛變得愈發嚴肅,瞳孔里映著雕像上的人影,像淬了冰的鋼珠。

  他的內心在吶喊:無論這次是什麼對手,是敵國派來的間諜,還是不知從哪冒出來的巫師,哪怕是會噴火的惡龍,自己都必須衝上去對抗!

  就算飛機摔成碎片,也要用牙齒咬碎敵人的骨頭!

  飛機離雕像越來越近,螺旋槳帶起的風把雕像上的灰塵吹得四散。

  狼士兵眯起眼睛,死死盯著那個站在最前面的人影—

  那個男孩……

  狼士兵的瞳孔猛地收縮,像兩顆被驚雷劈中的心,驟然縮成了針尖大小。

  那一瞬間,駕駛艙里的儀錶盤、窗外的雲層、甚至耳邊的轟鳴都消失了,他的世界裡只剩下雕像上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他下意識地鬆開操縱杆,右手僵在半空,指節還保持著用力的姿勢。

  飛機頓時失去了平衡,像片被狂風捲動的葉子微微一晃,左翼幾乎要擦上旁邊飛機的右翼,嚇得那架飛機的駕駛員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猛地拉升了高度。

  「格……格沃夫殿下?」

  他的嘴像是被砂紙磨過,喃喃自語的聲音發顫,又帶著種難以置信的沙啞,像寒冬里被凍住的溪流突然遇上暖陽,冰層「咔嚓」裂開細縫,終於有了流動的暖意。

  他太熟悉這個樣子了。

  是這個站姿,是這個仰頭時微微蹙起的眉頭,甚至是被風吹亂頭髮時抬手撥弄的動作——和當年在鐵砧國廢墟里,那個向他伸出手的少年一模一樣。

  那時他餓得只剩皮包骨,趴在碎磚堆里等死,是這隻手遞過來半塊烤得噴香的野豬肉,掌心的溫度透過肉傳遞過來,燙得他眼淚都流了出來。

  想到這裡,狼士兵藏在制服下的尾巴不由自主地開始搖晃,起初只是輕微的顫動,後來竟像壓抑了太久的彈簧,歡快地左右擺動,掃得座椅靠背「咚咚」直響。

  這在平時是絕對不允許的,可此刻他什麼都顧不上了。

  他猛地踩下減速踏板,腳下的鐵板發出「咔噠」一聲脆響。

  螺旋槳的轉速瞬間慢了下來,「嗡嗡」聲從狂躁的咆哮變成了溫和的哼唱,飛機像只馴服的大鳥,在雕像旁緩緩盤旋,帶起的風也變得溫柔,不再是剛才那副要掀翻一切的架勢,反而輕輕拂過雕像上的人影,像在小心翼翼地打招呼。

  駕駛艙里的通訊器還在「滋滋」作響,同伴的聲音帶著焦急的嘶吼

  「灰牙!你瘋了?怎麼停下來了?!快開火警告啊!」

  可被叫做「灰牙」的狼士兵什麼都聽不見了。

  他的耳朵緊緊貼著頭皮,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雙眼睛上——他死死盯著那個身影,眼眶突然一陣發熱,滾燙的液體差點衝破眼眶。

  剛才還在胸腔里燃燒的熱血,此刻都變成了滾燙的潮水,堵得他喉嚨發緊,連呼吸都帶著哽咽的疼。


  是他。

  真的是格沃夫殿下。

  那個在鐵砧國廢墟里給了他活下去希望的殿下,那個他刻在骨頭上、發誓要用生命守護的殿下,那個所有人都以為再也回不來的殿下……回來了。

  他猛地抓起通訊器,手指因為激動而有些不聽使喚,按了好幾次才對準麥克風,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堅定

  「都停下!不許開火!是……是格沃夫殿下回來了!」

  聲音透過電波傳遍所有飛機的駕駛艙,像一顆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間讓原本緊繃的空氣炸開了鍋。

  而灰牙已經顧不上同伴的反應了,他再次握緊操縱杆,緩緩降低高度,直到飛機幾乎與雕像的肩膀平行。

  他摘下帽子,露出兩隻毛茸茸的狼耳,朝著那個身影用力地鞠了一躬,尾巴在身後搖得像朵盛開的花。

  回家了。

  殿下終於回家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