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吹笛人。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傑克的話音剛落,人群里忽然擠出個高個男人。

  他穿一身深紫色錦緞長袍,領口繡著金線南瓜圖案,針腳細密得能數清絲線走向,每一片南瓜瓣的弧度都透著刻意的精緻。

  偏生臉長得尖嘴猴腮,下巴往前翹著,看人時總抬著下頜,連鼻孔里呼出來的氣兒都像是帶著傲慢的弧度,仿佛多看誰一眼都是施捨。

  腰間的金鈴鐺串得老高,走一步「叮噹」響,三步一停,目光掃過圍觀的人群,那身晃眼的衣裳在陽光下泛著油光——明擺著是在炫耀鎮長身份,生怕哪個人忘了他的體面。

  「我是這南瓜鎮的鎮長。」

  他走到傑克面前,居高臨下地掃了眼那身花彩衣,粗麻布的料子磨得起了毛邊,肩膀處還打了兩個補丁,顏色都對不上,嘴角當即撇出點不屑

  「你說能趕走老鼠?」

  尾音拖得老長,像根沒繃緊的弦,帶著股「我可不信」的輕慢

  仿佛傑克說的不是驅鼠,是要上天摘月亮。

  傑克像是沒瞧見他的傲慢,反而誇張地鞠了一躬,腰彎得像張弓,帽檐上的銅鈴鐺「叮鈴叮鈴」亂響,幾乎要蓋過他的聲音

  「鎮長先生,您的皮鞋擦得能照見人影,連鞋尖的弧度都透著講究——這種偷糧食、啃布料的掉價老鼠,哪配在您的鎮子亂竄?它們就該待在泥溝里,見不得您這樣的體面人。」

  鎮長被這話哄得臉色稍緩,眼角的皺紋舒展了些,抬手理了理衣襟上的金線。

  那料子滑得像水,指尖一碰就往旁邊溜,卻被他硬生生捻出幾分僵硬的體面

  「少耍嘴皮子。若是真能把老鼠全趕走,兩箱金子,一分不少。」

  他往身後瞟了眼,兩個膀大腰圓的壯漢正守著蓋紅布的箱子,箱子角壓得地面微微下沉,那沉甸甸的模樣,不用看也知道是真金,晃得人眼暈。

  「您可真是個慷慨的紳士!」

  傑克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猛地張開雙臂,彩衣的袖子「呼」地展開,藍的、黃的、紅的布條在風裡翻飛,像蝴蝶翅膀般撲棱著

  「這簡直是太陽給南瓜田送暖光,雨水給花朵送甜露!您的仁慈,能讓這鎮子的南瓜都長得更圓更甜!」

  周圍的人紛紛往後退,自動騰出塊丈許見方的空地。

  孩子們扒著大人的腿,手指含在嘴裡,口水順著指縫往下滴,眼睛瞪得溜圓,睫毛上還沾著剛才吃的糖渣,亮晶晶的;

  幾個老頭蹲在牆根,眯著眼等著看究竟——這穿花衣的外鄉人,到底是真有本事,還是吹牛皮?

  要是真能把老鼠弄走,往後夜裡就不用聽「吱吱」聲了。

  格沃夫站在人群中,踮著腳尖也仔細地看著。

  傑克深吸一口氣,將那支象牙白的笛子湊到唇邊。

  笛身被摩挲得發亮,上面刻著細密的花紋,曲曲折折的,像是某種古老的符咒,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笛聲響起的瞬間,整個廣場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

  那聲音絕非凡間調子,初時像山澗流水淌過玉石,清冽得能洗去心頭的煩躁——連牆角打盹的老狗都支起了耳朵,尾巴輕輕晃了晃;

  轉而又像春風拂過花海,帶著股暖洋洋的甜意,纏得人耳朵發癢,連牆根的蒲公英都像是被逗醒了,絨毛輕輕晃了晃,像是在跟著打拍子。

  人群里的驚嘆聲漸漸低下去,最後只剩下陶醉的嘆息,連懷裡的嬰兒都停止了哭鬧,睜著烏溜溜的眼睛往笛聲來處望,小拳頭攥著媽媽的衣襟,像是被施了魔法,連打哈欠都忘了。

  格沃夫也覺得這笛聲好聽,像有隻柔軟的手在心裡輕輕撓,癢絲絲的。

  就在這時,「吱呀」一聲,鎮西頭那家裁縫鋪的後門突然開了道縫。

  木頭摩擦的聲音在寂靜里格外清晰,像根針戳破了平靜的布,驚得幾隻麻雀撲稜稜飛起來,翅膀帶起的風掀動了地上的枯葉。

  一道灰黑色的影子「嗖」地竄了出來,是只肥碩的老鼠,圓滾滾的肚子拖著地面,跑起來一顛一顛的,背上還馱著半塊啃剩的麵包,麵包屑掉了一路,像撒了串芝麻。

  它剛跑到街心,像是被笛聲拽住了似的,忽然停下腳步,小腦袋左右晃了晃,鬍鬚抖了抖,竟循著聲音往廣場中央跑,那模樣,活像個趕場子的小觀眾,生怕錯過了好戲。

  緊接著,第二道、第三道……更多的黑影從各個角落鑽出來:

  糧倉的破洞裡「簌簌」鑽出一串,排著隊像條會動的黑繩,繩頭還拖著片麻袋布;

  牆根的石縫裡「噗」地彈出個尖腦袋,拖著偷來的紅線頭,線頭在地上畫著歪歪扭扭的線,像誰在寫天書;

  甚至有人家的窗戶縫裡,都「咔嗒」頂開根木栓,鑽出只嘴裡叼著枚生鏽銅幣的老鼠,銅幣在陽光下閃了下,又被它趕緊含進嘴裡,像是怕被人搶了去。

  它們大小不一,有的拖著偷來的線頭,有的嘴裡還叼著枚生鏽的銅幣,卻無一例外,都像被磁石吸住的鐵屑,排著歪歪扭扭的隊,朝著傑克的方向涌去。

  那場面看著詭異,卻又透著種說不出的整齊——像是誰在暗地裡喊著口號,「一二一」地邁著步子。

  不過片刻功夫,廣場上就聚集了上百隻老鼠,黑壓壓的一片,卻出奇地安靜,連「吱吱」聲都沒有,只是抬著頭,小眼睛裡閃著詭異的光,仿佛也在「聽」笛,聽得入了迷。

  有幾隻膽大的,甚至順著旗杆爬上去,蹲在橫杆上,尾巴垂下來晃悠,活像個小哨兵,盡職盡責地看著場子。

  傑克閉著眼,笛聲轉得愈發輕快,像在指揮一場無聲的舞蹈。

  長音拉得清亮,像小溪跳過石頭;

  短音跳得活潑,像麻雀在枝頭蹦躂。

  那些老鼠忽然動了,竟跟著笛聲的節奏,在空地上繞起了圈。

  胖的跟不上趟,就被後面的頂一下屁股,踉蹌著往前挪;

  瘦的竄得快,還會停下來等同伴,用尾巴尖掃掃對方的臉,活像支訓練有素的小隊伍,連轉彎都拐得整整齊齊。

  人群里爆發出一陣歡呼,有人甚至鼓起了掌。

  孩子們拍著小手,嘴裡嚷嚷著「跳得真好」,把老鼠當成了表演的小演員,眼睛裡滿是興奮。

  鎮長站在原地,臉上終於露出點笑意,只是那笑意沒到眼底,像水面上的油花,浮著一層,心裡卻在嘀咕

  這麼容易嗎?早知道笛聲這麼管用,何必花兩箱金子?那豈不是虧大了。

  他悄悄往兩個壯漢身邊挪了挪,眼神里多了幾分算計。

  笛聲還在繼續,像一張溫柔的網,將整個小鎮都罩在裡面。

  而那些老鼠,已經跟著傑克的腳步,慢慢往鎮外的方向挪動了。

  它們排著隊,尾巴尖偶爾碰在一起,像串起的黑珠子,在地上滾出道蜿蜒的線。

  人們也跟著前往,腳步輕輕的,像是怕驚擾了這場奇特的遷徙。

  格沃夫也跟著走,莉亞在後面緊緊抓住他的衣角,小手攥得發白,眼睛卻瞪得大大的,連醜小鴨從懷裡探出頭都沒注意。

  直到他們來到河邊,河水綠得像塊翡翠,岸邊的蘆葦叢被風吹得沙沙響,藏在裡面的青蛙突然噤了聲。

  突然,蘆葦叢里傳來一個男人的驚呼:「跳河了!」

  格沃夫看去,然後發現——

  那一個個老鼠,排著隊,在笛聲的指引下,像接到命令的士兵,「撲通」「撲通」跳進河裡。

  濺起的水花不大,卻在河面上畫出一圈圈漣漪,像誰撒了把碎銀子。

  笛聲里的歡快調子,竟和這跳水聲融在了一起,成了首奇特的送別曲,聽得人心裡又怪又暖。

  傑克的笛聲慢慢低下去,像潮水退去,最後一個音符落在水面上,漾開細小的波紋,一圈圈盪向遠處。

  人群里靜悄悄的,誰都沒說話,只看著那些黑影子在水裡游向遠處,像被河水溫柔地接走了,連尾巴攪起的水花都是安靜的。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