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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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農婦那些關於「黏人」「一般大」的絮叨,格沃夫聽得是那般晦澀。

  他無論前世還是現在,都是不懂什么女孩子的。

  但看著農婦眼角堆著的和善笑意,他還是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帽檐壓得低低的,將眼底的茫然遮得嚴嚴實實,倒顯得像真把那些話聽進心裡去了似的。

  沒多久,莉亞換好了農婦找出來的棉鞋。

  鞋面上繡著朵歪歪扭扭的蒲公英,針腳雖糙,棉絮卻塞得厚實,踩著像裹了團暖爐。

  她懷裡抱著醜小鴨——那小傢伙不知什麼時候醒了,此刻縮在她臂彎里,禿毛被體溫焐得有些發燙,黑豆似的眼睛卻滴溜溜轉,好奇地打量著屋裡的木桌、陶罐,連牆角堆著的土豆都要盯半晌。

  莉亞紅著臉走到桌邊,手指絞著裙擺,見格沃夫只顧著低頭喝牛奶,半句沒提剛才哭鼻子的事,才悄悄鬆了口氣,拿起麵包小口小口啃起來,腮幫子動得像只受驚的倉鼠。

  這頓早餐吃得格外安穩。

  粗瓷碗裡的熱牛奶冒著白氣,混著烤麵包的焦香在屋裡漫開;

  農婦新煎的雞蛋黃澄澄的,用叉子輕輕一戳,溏心就順著蛋白流下來,裹著點鹽粒,鮮得人舌尖發顫。

  醜小鴨被莉亞掰了塊麵包屑放在掌心,啄得不亦樂乎,禿腦袋一點一點的,倒比昨天精神了不少;

  小瓶子揣著農婦給的麥餅,嘴裡塞得鼓鼓囊囊,腮幫子油光鋥亮,還不忘時不時往莉亞那邊瞟,看她碗裡的雞蛋快吃完了,就把自己盤裡的往她面前推;

  格沃夫沒吃多少,只抱著牛奶碗一口接一口地喝,奶漬沾在嘴角,又被他用手背隨意擦掉。

  飯後,農夫搓著凍得發紅的手,往門外瞅了眼漫天飛雪,一個勁地挽留

  「外面雪還跟篩糠似的,再歇半天吧?等日頭上來些,雪勢小了再走也不遲。」

  農婦也跟著往灶房走:「是啊是啊,我再弄些麵包,裹上醬肉,路上揣著熱乎!」

  格沃夫搖了搖頭,將空了的牛奶碗往桌上一放,瓷碗與木桌碰撞,發出清脆的響。

  「不了,還有路程要趕。」

  他語氣平淡,尾音卻帶著不容拒絕的篤定

  農夫還想再說些什麼,被格沃夫按住了手:「走了。」

  兩個字輕描淡寫,卻讓農夫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只是搓著手,眼裡滿是不舍。

  出門時,農婦早已把兩頭驢子牽到了院門口。

  鞍具上墊了厚厚的氈子,邊角還縫了層兔毛,摸上去軟乎乎的;

  驢背上捆著床棉被,用麻繩系得牢牢的,看著就暖和。

  格沃夫先扶莉亞上了其中一頭驢子,她懷裡的醜小鴨撲騰了兩下翅膀,大概是嫌顛簸,最後乖乖縮在她腿上,把腦袋埋進絨毛里不動了。

  他自己則跨上另一頭驢,剛坐穩就往後一仰,乾脆利落地躺下,後腦勺枕著鞍具,帽檐遮住大半張臉,只露出線條清晰的下頜,一副全然放鬆的模樣,倒像是把這驢背當成了自家的軟榻。

  「小瓶子,」

  格沃夫瞥了眼旁邊正捧著麥餅猛啃的壯漢,聲音從帽檐下飄出來,帶著點含糊

  「牽好驢子。」

  小瓶子苦著臉,把最後一口餅塞進嘴裡,囫圇咽下去,抹了把油乎乎的嘴

  「放心吧主人!」

  他三步並作兩步跑到兩頭驢子旁邊,一手攥著一根韁繩,另一隻手還不忘往嘴裡塞了塊醃肉乾,含糊不清地說

  「坐穩咯!」

  農夫農婦站在院門口,揮著凍得發紅的手,嗓門被風雪颳得有些散

  「路上當心啊!」

  「有空真的來玩啊!我給你們做羊肉湯!」

  莉亞也揮著小手,聲音脆生生的,像串銀鈴在風雪裡響

  「謝謝叔叔阿姨!我們會記著的!」

  格沃夫從帽檐下抬眼,回頭看了一眼。

  那座簡陋的農舍在白雪裡冒著裊裊炊煙,農婦的藍布頭巾和農夫的粗布襖在門口格外顯眼,像兩株在風雪裡守著家的老槐樹。

  他沒說話,只是輕輕踢了踢驢腹。

  驢子「嗒嗒」地踩著雪往前走,蹄子陷進沒過腳踝的積雪裡,留下串串圓坑,很快又被新雪填滿。


  農夫農婦的告別聲漸漸被風雪吞沒,最後只剩白茫茫的一片,連那點倔強的炊煙,也終於融進了鉛灰色的天空里,沒留下半點痕跡。

  於是他們就在這風雪中行進著。

  驢子的蹄子踩著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輕響,在茫茫白雪裡拓出兩行歪歪扭扭的印記。

  風雪卷著雪沫子打在臉上,格沃夫躺在驢背上,帽檐遮住大半張臉,只露出的下頜沾了點雪粒,倒也不覺得冷。

  莉亞裹著農婦給的棉被,只露出雙亮晶晶的眼睛,看著兩邊的雪越來越淺,心裡正納悶,忽然聽見小瓶子「咦」了一聲。

  「怎麼沒雪了?」

  她探頭一看,果然——前面幾步遠的地方,積雪像被誰用刀切開似的,戛然而止。

  那邊還是白茫茫一片,風雪漫天;

  這邊卻露出褐色的土地,連空氣都暖了幾分,風裡帶著草木的清香,哪還有半點冬日的樣子?

  格沃夫也坐了起來。

  卻沒見過雪線分得這麼利落的地方,簡直像幅被人劈開的畫。

  「停。」

  他說道,驢子「咴兒」地叫了一聲,在雪線邊緣停下。

  小瓶子牽著驢子也停了下來,伸手往雪地里探了探,又往另一邊的草地上摸了摸,嘖嘖稱奇:「真厲害!」

  莉亞從驢背上滑了下來。

  她在草地上轉了個圈,薄棉鞋踩在軟乎乎的草甸上,腳心都透著暖意。

  「真的不冷了!」

  她仰起臉,陽光透過頭頂稀疏的樹枝灑下來,在臉上投下斑駁的光斑,暖洋洋的

  「格沃夫你看,天上還有雲呢!白白的,像棉花糖!」

  「換衣服吧。」

  格沃夫忽然開口,目光落在莉亞身上——小姑娘還裹著那床厚棉被,臉頰紅撲撲的,鼻尖都熱得冒了層細汗,額角的碎發都被汗浸濕了。

  莉亞這才反應過來,連忙解開棉被上的麻繩,露出裡面穿的厚棉襖,領口都快被汗浸出深色的印子了。

  小瓶子從掛在驢背上的行囊里翻出件淺褐色的薄外套,布料是透氣的細麻布,遞過去時還不忘擠眉弄眼

  「莉亞,再捂下去該長痱子了,到時候變成小紅疙瘩,可就不漂亮了。」

  莉亞紅著臉接過外套。

  格沃夫和小瓶子倒省事,他倆本就穿的秋日勁裝,不過是抬手把帽檐上的雪抖了抖,雪粒落在草地上,瞬間就化了。

  小瓶子還趁機伸了個懶腰,胳膊往天上舉得老高,骨節「咔吧咔吧」響,嘟囔著

  「還是這樣舒坦。」

  沒多久,莉亞就換好了衣服。

  淺褐色的布裙襯得她皮膚愈發白皙,裙擺上繡著幾簇淺黃的雛菊,走動時像有蝴蝶在飛。

  她的金髮鬆鬆地披在肩上,在陽光下泛著蜂蜜似的光,比剛才裹著棉被時靈活了不知多少,走兩步都帶著輕快的風。

  懷裡的醜小鴨也探出頭,禿毛被暖風一吹,竟舒展了些,不再是剛才縮成一團的模樣

  格沃夫看了眼雪線那邊還在飄的雪,雪粒像撒鹽似的密,又轉頭看了眼這邊——陽光正好,風裡帶著桂花香似的甜,草葉在風裡晃出細碎的響。

  他忽然笑了笑,嘴角彎起個淺淺的弧度:「走吧,進去看看。」

  驢子重新邁開步子,這次踩在草地上,蹄聲輕快了許多,「嗒嗒嗒」的,像是在哼著不成調的歌。

  剛走進森林沒幾步,就聽見枝頭傳來「啾啾」的鳥叫,幾隻羽毛花花綠綠的鳥兒撲騰著翅膀從頭頂飛過,嘴裡還銜著紅得發亮的漿果,翅膀帶起的風裡都飄著果香,倒比雪地里那些灰撲撲的麻雀熱鬧多了。

  莉亞伸手接住一片飄落的枯葉,葉片邊緣帶著點金黃,像被誰描了圈金邊。

  她捏著葉子轉了轉,轉頭看向格沃夫,眼裡閃著光,聲音脆生生的

  「這裡好像秋天呀!你看這葉子!」

  格沃夫「嗯」了一聲,目光卻掃過四周的樹木。

  這些樹長得格外高大,樹幹粗得要幾人合抱,樹皮是深褐色的,帶著皸裂的紋路,像老人臉上的皺紋。

  樹幹上纏著墨綠色的藤蔓,藤蔓上還開著零星的白花,花瓣薄得像紙,湊近了才能聞到點若有若無的香,像是摻了點蜜,又帶著點清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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