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普西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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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是接下來幾天,格沃夫陪著這可憐的孩子,好好的玩了一下。

  賞日出,看月落,聽風吹,觀潮落。

  甚至晚上的時候,古魯特還會和他一起睡覺。

  他總愛抱著格沃夫的胳膊睡覺

  小傢伙身子骨弱得像根蘆葦,夜裡總發顫,有時會迷迷糊糊地囈語,喊著「爸爸」「媽媽」,溫熱的眼淚悄悄浸濕格沃夫的皮毛,帶著海水般的咸澀。

  格沃夫從不多話,只是用尾巴輕輕蓋住他的後背,像給這株風雨飄搖的蒲公英搭了個擋風的棚,直到天亮時,小傢伙的呼吸變得均勻,他才敢悄悄鬆口氣。

  要說最讓格沃夫記掛的,還是古魯特的歌聲。

  那孩子的嗓子像被海水洗過,乾淨得發亮,唱的歌詞也簡單,無非是「星星跟著月亮走」「浪花拍著石頭睡」,平平淡淡的,卻帶著種熨帖人心的魔力。

  有時格沃夫趴在地上假寐,聽著他坐在木凳上哼唱,連背上的鬃毛都會跟著放鬆下來,像靈魂被泡在了溫湯里,舒坦得直想嘆氣。

  可這樣的日子,終究有盡頭。

  格沃夫要離開了。

  離開的那天,海面上飄著霧,像給海面蒙了層紗。

  古魯特正坐在椅子上啃蘋果,果皮削得歪歪扭扭,果肉上還留著牙印。

  格沃夫走過去:「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這次走的話,倒不是去矮人的家裡住了。

  一頭狼已經告訴了他,狼大哥已經修好了房子。

  兩座很大的木屋。

  一座狼大哥的,一座他的。

  所以,他是邀請古魯特和他一起去。

  畢竟,他還要追尋魔法。

  而在那裡,至少有群狼和狼大哥的保護。

  古魯特也更安全一點,他們在一起的時間也更久一點。

  也許古魯特也能學魔法呢。

  而聽了這句話,古魯特啃蘋果的動作停了,雖然早有準備,但是小手依舊把果核攥得死緊,指節泛白。

  他眼睛盯著屋中央那兩座父母的木雕——爸爸木雕袖口的褶皺是他照著記憶刻了又改的,媽媽圍裙上的碎花是他數著花瓣一片一片鑿出來的。

  多少個夜晚,他就坐在木雕旁邊,說今天的風把窗戶吹得哐哐響,說吃了一個大麵包,說真的很想他們。

  這些木雕,是他在這世上最實在的念想,丟了它們,像把心挖走一塊。

  可轉頭看格沃夫時,那雙綠色的眼睛裡盛著的真誠,又讓他心裡的天平猛地傾斜。

  跟格沃夫走,就能天天有人說話,不用再對著空蕩蕩的屋子發呆,不用抱著木雕自言自語。

  糾結像團濕淋淋的麻繩,纏得他胸口發悶,連呼吸都帶著疼。

  就在這時,「呼」的一聲,屋裡突然捲起一陣怪風。

  門窗關得嚴嚴實實,那風卻像從牆縫裡鑽出來的野獸,帶著股說不出的寒意,直衝沖撲向屋中央的木雕!

  「不!」

  古魯特尖叫著撲過去,小短腿在地上絆了一下,膝蓋磕在桌角也顧不上揉,滿腦子就一個念頭:不能讓爸媽摔碎!

  可風太快了,帶著股蠻勁,他眼看著兩座木雕在風裡打晃,底座擦著桌面,「哐當」一聲朝地上倒下去。

  心臟「咚」地撞在嗓子眼,古魯特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可下一秒,一道灰影「嗖」地竄過來——是格沃夫。

  他長臂一伸,左手穩穩托住男人木雕的腰,右手牢牢架住女人木雕的肩,硬生生把兩座往下墜的木雕懸在了半空,紋絲不動,像座穩穩的橋。

  古魯特剛要鬆口氣,喉嚨里的哽咽還沒咽下去,就聽見「咔嚓、咔嚓」兩聲脆響。

  那兩座木雕,竟然在格沃夫的胳膊上自己裂開了!

  先是爸爸木雕的肩膀,一道縫突然冒出來,像被無形的手撕開似的;緊接著,媽媽木雕的臉頰也「嘣」地崩開道裂紋。

  那些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像蛛網似的爬滿整個雕像,快得讓人來不及反應。

  木屑「簌簌」往下掉,像下了場小雪花,落在格沃夫的手背上,涼絲絲的,帶著胡桃木特有的清香。


  「怎麼會……」古魯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眼睛瞪得圓圓的,看著那兩座刻滿他心血的木雕,就在眼前一點點碎成小塊。

  他想伸手去接,可那些碎片像有自己的主意,從格沃夫的指縫裡漏下去,「嘩啦」一聲堆在地上。

  奇怪的是,那些碎木片落在地上,竟然自動拼出了個歪歪扭扭的愛心形狀,邊緣的木刺張牙舞爪,卻透著股說不出的溫柔。

  格沃夫也愣在那兒,手還保持著托舉的姿勢,指尖懸在半空,半天沒動。

  他明明托得穩穩的,沒碰沒晃,可那些裂紋就像從木頭芯里長出來的,攔都攔不住,仿佛是木雕自己選擇了碎裂。

  風停了,屋裡靜得能聽見古魯特壓抑的嗚咽聲,一聲接著一聲,裹著木頭的清香和灰塵的味道,在空氣里打轉轉。

  格沃夫看著蹲在地上哭的古魯特,喉結動了動,想說點什麼,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只是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掌心下的小身子還在一抽一抽的。

  ……

  古魯特終究還是點了頭,決定跟格沃夫走。

  他沒什麼可收拾的行李,幾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衣捲成個小包袱,揣在懷裡,稜角硌著肋骨,倒也踏實。

  最珍貴的父母木雕已經碎了,剩下的那些蝴蝶、小馬木雕,他看了一眼,終究沒帶走——好像心裡某個沉甸甸的東西碎了,連帶著這些念想也輕了,像被風吹走的蒲公英。

  「走之前,我想再看一眼海。」

  他仰頭對格沃夫說,聲音里沒了之前的糾結,倒多了點平靜,像雨後的海面。

  格沃夫點頭應了。

  雖說又不是永遠不回來,可這離別前的回望,總歸是該有的,像給過去的日子畫個句號。

  兩人並肩站在那塊被海水磨圓的礁石上,海風卷著薄霧撲過來,把古魯特的金髮吹得貼在臉頰上,像層柔軟的金紗。

  海上的霧很濃,像化不開的牛奶,連遠處的浪尖都隱在白蒙蒙里,沒什麼好看的風景,可古魯特卻看得很認真,眼睛一眨不眨,像要把這片海刻進心裡。

  過了一會兒,他輕輕哼起了歌。

  調子是離別時的調子,咿咿呀呀的,帶著點海水的咸澀,卻不悲傷,像在跟老朋友道別。

  哼完了,他忽然笑起來,露出兩排小小的牙齒,牙齦還有點粉紅:「我們走吧。」

  格沃夫愣了一下,有些震驚。這孩子剛才還為碎木雕哭得喘不過氣,怎麼轉眼就這麼開朗了?

  那笑容亮得像霧裡透進來的光,乾淨得讓人心頭髮軟,可他又隱隱覺得,那笑容里藏著點什麼,像被霧遮住的礁石,看不真切,卻實實在在地存在著。

  「到了那邊,你要是想雕木雕,我給你找最好的木頭。」

  格沃夫忍不住安慰道,怕他是強撐著,心裡的傷口還在淌血。

  古魯特卻搖了搖頭,笑得更歡了:「不,不用了。」他仰起臉,眼睛亮晶晶的,像落滿了星星

  「爸媽告訴我的,我會有一個新家的。」

  格沃夫挑了挑眉。

  他爸媽?難道是指那兩座碎掉的木雕?難道他爸媽化成幽靈偷偷和古魯特說悄悄話?

  嘶,那確實也有可能。

  這童話世界的邏輯還真是讓人摸不著頭腦。

  他想不通,只能歸結為這地方本就處處透著不合理,不過反正也沒害處,便沒再多問,只是抬手揉了揉古魯特的頭髮,毛茸茸的,像揉一團曬乾的蒲公英:「走吧,新家不遠。」

  兩人轉身往森林的方向走,小包袱在古魯特懷裡輕輕晃著,像揣了只安靜的小鳥。

  他們沒注意到,在他們轉身的瞬間,天空中一隻淡藍色的蝴蝶突然急促地扇動翅膀,翅尖幾乎要疊在一起,像被什麼追趕似的,「嗖」地一下扎進濃霧裡,不見了蹤影,只留下一道轉瞬即逝的藍光,像顆流星。

  走了一小會,穿過一片低矮的灌木叢,那些帶刺的枝條颳得褲腿沙沙響。

  格沃夫的耳朵突然動了動,他捕捉到了一絲極輕的呼吸聲,就在旁邊那塊半人高的岩石後面,細得像根蛛絲。

  他猛地停下腳步,綠眼睛警惕地眯起,盯著那塊灰撲撲的石頭,周身的氣息瞬間沉了下來,像蓄勢待發的獵手。

  古魯特也跟著停下,下意識地往格沃夫身後縮了縮,然後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也死死盯著那塊石頭,心臟「怦怦」直跳,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不會是鎮上的士兵追來了吧?還是藍鬍子國王的人?


  石頭後面靜悄悄的,連風吹過草葉的聲音都清晰可聞,帶著點草木的腥氣。

  就在這時,那塊石頭後面探出個腦袋。

  是個小女孩,看年紀跟古魯特差不多,也有著一頭柔軟的金髮,像瀑布似的散落在身後,眼睛像浸在水裡的藍寶石,大而明亮,正怯生生地看著他們,睫毛像兩把小扇子,輕輕扇動著。

  不過格沃夫眼尖,在女孩在看到他們的瞬間,他就看到了女孩的一個眼神,那眼神里竟藏著點……生氣?

  像是在說「你怎麼把他帶走了」,可那點情緒轉瞬即逝,快得像錯覺,再看時,女孩的眼裡只剩下了怯懦和好奇,像只受驚的小鹿。

  格沃夫也是看過這篇童話的,所以也是一瞬間就認出來了——是普西凱,那個在童話里和古魯特有著悲劇結局的蝴蝶精靈。

  格沃夫心裡頓時明了。

  這小姑娘是在氣他把古魯特搶走了啊。

  他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眼神里露出幾分愜意,像做了惡作劇得逞的孩子。

  反正你們之間也是註定的悲劇,我這也算幫你們改改命,有什麼好生氣的?

  然而很快,他的眼神又變成了笑意。

  他早該想到了,普西凱可是蝴蝶精靈,怎麼可能不會魔法?他可以找她學呀。

  至於不教……那也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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