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迷霧西山(五)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二日天剛亮,驛館門前馬備齊。

  孫滿得了消息,帶著杜雯等人匆匆趕到,臉上堆著殷勤笑意:「殿下要親往礦場體察,下官必須作陪。只是那地方實在粗陋雜亂,又恐有流匪殘餘驚擾殿下,不如讓下官先令人清道警戒,再......」

  凌薇已翻身上馬,聞言回頭看她,似笑非笑:「郡守對本王的行程,跟得這樣緊。」

  孫滿心裡一凜,臉上笑容更盛:「下官只是怕底下人怠慢......」

  「不必。」凌薇擺擺手,「本王隨意看看,有親衛跟著就行,郡守忙你的去。」

  說罷,一扯韁繩,帶著青樞及部分親衛策馬而去,沈知瀾留守驛站。

  孫滿不敢再堅持,再堅持,反倒顯得有貓膩,她躬身送行,待人馬遠去,她直起身,臉色沉了下來。

  杜雯低聲道:「大人,真不跟了?」

  「早備好了讓她看的,跟什麼?」孫滿冷聲道,「你派兩個機靈的跟著,回頭將細節報於我。」

  白日裡的礦場,喧囂是有的,叮叮噹噹的敲打聲,礦石滾落車斗的悶響,監工偶爾短促的呼喝。

  凌薇在幾名礦監司官員的陪同下,沿著主礦道緩步走著。

  那幾個官員原本想清場,「以免雜亂人等衝撞殿下」,凌薇只是抬眼淡淡一掃,反問:「人都清走了,我看什麼?看這些空蕩蕩的石頭?」

  那提議的官員立刻噤聲,賠著笑不再多言。

  礦工們推著沉重的車,在坑口與堆場之間往返,一張張臉上覆著厚厚的灰黑,看不清表情。

  有女子,也有男子。

  在這礦上,力氣活不分誰尊誰卑,只看誰能熬。

  女子多是監工或管著記數分發工具,真正在坑道深處刨挖、推著滿車礦石蹣跚往來的,男子倒占了多數。

  他們個子或許高大些,肩膀也寬,可那沉重的礦車壓下來,腰彎下去的弧度卻更深。

  汗混著黑灰流進衣領,在粗布短打下洇出深色的痕跡,沒人說話,只有粗重的喘氣聲和車輪碾過碎石的悶響。

  官員解釋道,礦上招工不易,尤其這幾年,壯年女子若有力氣和門路,更願去城裡尋別的活計,或佃田來種。

  肯下礦的,多是實在沒地可種、沒旁的手藝的窮苦人。

  而男子若是實在艱難,礦上也願意收留。

  「都是可憐人,」一位官員嘆道,「殿下也瞧見了,咱們也是能收留就收留,總歸是條活路。」

  凌薇聽著,偶爾問一句糧餉發放,得到的回答總是周全妥帖。

  帳冊上的數目,與眼前所見似乎對得上,堆積的礦石,往來的人頭,工棚里忙碌的身影,挑不出什麼明顯的錯處。

  行至一處岔路,前方巷道漸窄,照明稀疏起來,空氣里瀰漫著更重的土腥和潮濕的霉味。

  這裡是堆放廢料和殘渣的地方,雜亂而偏僻,與主礦區那份井然的忙碌隔開了一段距離。

  凌薇的腳步在這裡停了一下。

  陪同的官員正說到今年礦石成色,見她停下,話音也跟著一頓,循著她的目光望去。

  巷道深處,一盞油燈昏黃的光暈下,一個人影佝僂在岩壁邊。

  是個女子,衣衫襤褸,幾乎與周遭的灰黑融為一體,她手裡攥著一把鏽跡斑斑的舊鎬頭。

  她就那樣有一下沒一下地刨著岩壁,動作機械,鎬頭與岩石碰撞,發出單調而乏力的悶響。

  伴隨悶響回音的,是一縷嘶啞含糊的哼唱,調子古怪,斷斷續續:

  「挖呀挖......亮晶晶......黑石頭裡......長星星......」

  官員的臉色變了變,上前半步,似乎想開口。

  凌薇卻抬起手,止住了他。

  她獨自往前走了幾步,在距離那人影一丈開外的地方停下,聲音放得很平:「什麼星星?」

  刮擦聲停了。

  那人影僵了一下,緩慢地轉過頭來。

  一張糊滿黑灰泥垢的臉,幾乎看不清五官,唯有一雙眼睛,定定地看向凌薇。

  忽然,她咧開了嘴,露出一個有些怪異的笑容。


  「星星......」她的聲音乾澀,「被吃啦!」

  她身子往前探了探,做出說悄悄話的姿態,聲音卻並未壓低,在寂靜的巷道里清晰得很:「大老鼠......啃洞洞......這邊啃,那邊也啃......啃得滿地......亮、渣、渣!」

  最後幾個字,她說得一字一頓,眼睛裡似乎有什麼東西飛快地閃了一下。

  凌薇看著她,問:「礦洞有老鼠?」

  官員連忙解釋,礦下的老鼠機警,岩層稍有鬆動或隱患,便溜得無影無蹤,因而有老鼠活躍的巷道,反倒被認為是最穩妥的,久而久之,礦工們便不再驅趕,甚至帶了點討彩頭的意味。

  至於這傻子的胡話,無非是平日瞧見了,便塞進了她那顛三倒四的念頭裡。

  那女子卻猛地縮了一下脖子,雙手抱住頭,喉嚨里發出含糊的嗚咽:「老鼠......老鼠咬耳朵!疼!」

  她胡亂揮舞著一隻手,聲音尖利起來:「那裡!洞裡有影子……好多影子……挖呀挖,挖呀挖……不會說話!影子不會說話!」

  她邊說邊抖,破爛的衣袖滑落,露出的半截小臂上,有幾道顏色深淺不一的舊疤痕,她恐懼地蜷縮起身子,可在某個瞬間,那渙散的眼神卻極快地在凌薇臉上釘了一下。

  那不是全然混沌的目光。

  「殿下恕罪!」礦監司主事再也忍不住,搶上前,幾乎是半拉半拽地將阿傻從凌薇面前扯開,轉身對著凌薇深深一揖,額上見了汗,「這、這就是個傻子!是早年村里遭了災,家裡人都沒了,就剩她一個,這裡......」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不清醒了。礦上憐她孤苦,又看她還有把子力氣,才收留著干點粗笨活計,賞口飯吃。萬沒想到今日衝撞了殿下,下官失職,下官該死!」

  凌薇拂了拂衣擺,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只淡淡道:「原來如此。」

  她的目光掠過被主事擋在身後、依舊瑟瑟發抖的阿傻,神色稱得上是和顏悅色:「郡守與諸位,有這份心照拂孤苦,是好事。」

  在場的官員鬆了一口氣。

  她偏頭,對身側的青樞道,「看她嘴唇乾得厲害,給她些水。」

  青樞解下腰間水囊,走過去,遞到阿傻面前。

  阿傻的顫抖停了停,她呆呆地看著遞到眼前的水囊,又抬頭看看青樞,再看看不遠處的凌薇,眼神空茫。

  忽然,她伸手一把將水囊搶了過去,緊緊摟在懷裡,像是怕人奪走,接著又手忙腳亂地拔開塞子,仰頭猛灌,水流從嘴角溢出,沖開臉上的黑灰,留下幾道濕痕。

  喝夠了,她蜷縮著挪到巷道最暗的角落,背抵著冰冷的岩壁,臉埋進膝蓋之間。

  模糊的、顛三倒四的嘟囔聲,又從那裡傳出來:

  「水......好多水......老鼠......老鼠把水引走啦......嘩啦啦,嘩啦啦......都流走啦......看不見的窟窿里去了......沒了......都沒了......」

  凌薇沒再往那邊看,轉身朝來路走去:「走吧。」

  主事如釋重負,連聲應著,一邊擦汗一邊跟上,嘴裡又開始解釋礦場平日如何管理、如何嚴禁閒雜人等靠近要道,凌薇聽著,偶爾點一下頭,不再多問。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