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迷霧西山(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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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知瀾,你該不會是為了這一下,特意去找了琴吧?」

  沈知瀾被她笑得不自在極了,目光卻挪不開。

  眼前的凌薇眉眼舒展,笑意從眼底漾到眉梢,懶散淡漠的殼子碎裂,整個人亮堂得晃眼。

  恍惚間,沈知瀾仿佛看見了多年前那個鮮活颯沓的五皇女,不掩鋒芒,銳氣灼灼。

  他忽然把臉轉向另一邊,耳廓紅得快要滴出血來。

  凌薇沒注意到他這個小動作,笑著嘆了口氣:「彈得是真好,下次不用這麼麻煩,直接出來就行。」

  他單憑樣貌走出去,對方就已黯然失色了。

  沈知瀾壓下窘迫,又寫道:【時候不早了,殿下該休息了。】

  凌薇今天確實有點累了,她點頭:「是該睡了。」

  為了讓外頭的人相信沈側卿是真的吃醋了纏著殿下不放,之後幾日,他都得宿在這間房裡。

  沈知瀾吹滅了桌上的蠟燭,屋裡陷入一片昏暗,他在床沿靜靜站了一會兒,聽著床上凌薇均勻的呼吸聲,才慢慢躺下,和她隔著半隻手臂的距離。

  鼻尖縈繞著她身上淡淡的暖香,他心口像是被絲線纏住了,一圈一圈,慢慢收緊,帶來發酸發脹的悸動。

  不知道過了多久,身邊的凌薇在睡夢裡無意識地翻了個身,手臂很自然地搭過來,環住了他的腰,臉頰在他肩窩的地方蹭了蹭,找了個舒服的姿勢,溫熱的呼吸隨之拂過他脖子旁邊露出的皮膚。

  沈知瀾整個人僵住了。

  這不是第一次了。

  新婚夜那晚,他也被這位睡相不怎麼好的殿下給抱住,那時候他只覺得渾身不自在,陌生女子的體溫和氣息讓他感到壓迫,只能強行忍著。

  可此刻,感受卻全然不同,所有的知覺仿佛都被悄然放大。

  她手臂環抱的力道,透過單薄中衣傳來的溫熱,臉頰貼著他肩窩的柔軟觸感,還有那一下下拂過頸側的呼吸......

  咚、咚、咚。

  心跳在寂靜的黑暗裡擂響,又重又急,撞得他耳膜發顫,指尖微麻。

  他該推開她的。

  沈知瀾清醒地知道,凌薇待他與其說是對待側卿,不如說是看在故去皇太女的份上,帶著幾分故人般的照拂。

  她對他並無他念,甚至更像對待一個需要稍加看顧的下屬。

  一條手臂懸在半空,指尖輕顫著,最終緩緩落了下去,很輕地覆上熟睡人的背脊。

  然後,一點一點,小心翼翼地收攏手臂。

  將她更安穩地圈進自己懷裡,貼得緊密,無聲無息。

  黑暗中,沈知瀾閉上眼,任由心底那縷貪戀在無人看見的夜色里悄然蔓延。

  ......

  僅看了兩天文書,對方就這麼急著來打斷,凌薇更加確定,這底下肯定藏著不想讓人知道的事。

  孫滿送來的文書里,有幾本被特意放在了最上面,字里話外都在強調匪徒多兇殘,意思再明白不過。

  青樞帶著兩個親衛已經把堆積如山的文書大致分好了類,沈知瀾則安靜地坐在窗邊,仔細翻看那些記錄人員變動的冊子。

  他看得很慢,神情專注,偶爾拿起筆在旁邊備好的紙上記下幾個字,或是一個可疑的數字。

  凌薇正在看他整理出的幾個不對勁的地方:

  第一個,最近三年,礦監司每年匯總上報的「意外死傷匠役」總人數,竟然在慢慢變少。

  西山匪患據說越來越嚴重,礦場護衛都忙不過來,加之開礦本身就有風險,死傷的礦工總數卻在減少?這說不通。

  第二個......她目光下落,停在沈知瀾最後標出的那條信息上。

  盯著「溪頭村」那幾個小字看了半晌,她微微蹙眉,抬頭將沈知瀾叫到身邊。

  待他走近,凌薇指了指紙上那條記錄,有著困惑:「這條,你特意標出來,是覺得哪裡不對?這個......一個村子遭了災,村民逃荒散了,雖然可惜,但也算是常有的事不是嗎?」

  沈知瀾看著她指向的那行字,那個是他從堆積如山的文書中特意圈出,決定呈到她面前的線索。

  他靜默了片刻,眼底閃過掙扎。


  跟隨凌薇前來,本就是為了將一些被掩蓋的東西帶到她眼前,可如今真到了這一步,他心裡卻猶豫了。

  再往下查,真的對她好嗎?

  凌薇見他遲遲不語,反而更加疑惑,她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臂,像是要喚回他的注意力,語氣放緩了些,帶著鼓勵:「大姐當年總誇你心細,看事情准,你覺得有什麼不對,儘管說出來便是。」

  「大姐」兩個字出口,凌華沉靜而信任的目光,仿佛穿透時光,再次落在他身上。

  那份未竟的託付,那份沉甸甸的真相,忽然壓過了他心中萌生的私慮。

  沈知瀾眼神里的猶豫迅速褪去,變為一種堅定。

  他從旁取過另一本更早的戶冊,他利落地翻到其中一頁,指尖先點在一個位置,隨後穩穩地橫向移動,劃向「溪頭村」記錄旁那片代表著消失的留白。

  然後他提筆,在空白紙上寫道:

  【殿下請看,溪頭村在此處,依山傍水。據舊檔,其相鄰兩村,一為上田村,一為窪子溝。】

  【同年,撫陵郡並無大範圍災荒上報,縣誌僅載「西山局部夏汛稍急」。】

  【若溪頭村果真因災而全村離散,為何緊鄰的上田、窪子溝兩村,同年戶冊完整,丁口、田賦變動皆在常理之內,未見大規模逃荒記錄?】

  【一山之隔,一水之鄰,何至於獨獨毀去一村?】

  凌薇看著紙上清晰的對比,眼神漸漸沉凝。

  她確實沒想到這一層,文書繁雜,若非刻意深究地理與旁證,很容易被一句簡單的遭災逃散給帶過去。

  「所以......這災恐怕並非天災,」她低聲說,指尖敲了敲「溪頭村」三個字,「至少,不完全是。」沈知瀾輕輕點頭,將筆擱下。

  凌薇看著他的目光帶著讚許:「原來關鍵藏在這裡......我算是親眼見識到,『驚鴻公子』之譽,果然名不虛傳。」

  線索已然浮出水面,凌薇忽然若有所覺,側頭望向窗外。

  不知何時,天光已徹底斂盡,遠處,西山的輪廓在灰藍的夜幕下起伏,像一頭無聲吞噬夜色的巨獸。

  凌薇轉回視線,臉上的柔和笑意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山雨欲來的冷肅。

  查下去。

  查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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