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0章 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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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懷玉又給自己續了杯茶。她倒茶的動作不緊不慢,壺嘴懸在碗口上方,茶水拉出一道細細的弧線,一滴不灑。

  這兩年來她學會了耐著性子做事情,從前在村裡的時候她不是這樣的,那時候她做什麼都快,走路快,說話快,笑也比別人快半拍。

  「未晞。」她抬起眼,那雙眼睛被一路的風霜磨得比從前銳利了幾分,「你信不信,就為一首詞殺人?」

  白未晞看著她,沒有接話。

  「我是不信的。」姜懷玉自己搖了搖頭,「那首『小樓昨夜又東風』算什麼?他寫的詞多了去了,哪一首不是這個調調?」

  路鳴在旁邊張了張嘴,嘆了口氣。

  「詞就是個幌子。」姜懷玉的語氣篤定得很,像是這番話已經在肚子裡來回琢磨過許多遍,終於找到了可以倒出來的地方,「一個藉口。沒有這首詞,也會有別的什麼事。總之那個人不想讓他活了,總找得到由頭。」

  姜懷玉扯了扯自己衣服,繼續道,「跟著路鳴走出去之後,我見了很多,聽了很多。我們在江南的時候,那邊的人提起他,眼睛裡還是熱的。你說坐在龍椅上那位,知道了這些,心裡頭能舒服?」

  路鳴此時也插進話來,他的聲音比姜懷玉低沉些,「再加上小周后的事。」

  白未晞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

  「姓錢的怎麼說的?」姜懷玉接過話頭,語氣不自覺地沉重起來,「他說每次小周后從宮裡回來,臉色都是青白的,眼睛是腫的。伺候她的宮人說,她回來以後就把自己關在屋子裡,摔東西,哭,罵,罵違命侯是個窩囊廢,連自己的女人都護不住。罵完了又抱著他哭,說對不起,說她也知他難。」

  姜懷玉的嘴唇抿成一條線,沉默了一瞬,才又開口:「一個男人,看著自己的女人被叫進宮裡糟踐,他還什麼都不能做,只能聽著。你說他心裡是什麼滋味?」

  「換了誰都得恨。」姜懷玉自己回答了這個問題,「可他又什麼都不能做,只是把恨都寫進了詞裡。」

  她抬起眼,目光里有一層薄薄的光。

  「然後那位呢?看著他的詞,想著他心裡頭壓著的恨,再想想自己對他做過的事。你說那位夜裡躺在龍床上,會不會想:萬一他哪天不寫詞了,改成聯絡舊部了呢?」

  「所以,活不了的。」路鳴悶聲接了一句。

  「必須死。」姜懷玉重複了一遍,「詞是引子,是遞到手裡的刀子。沒有那把刀子,他也會找別的刀子。」

  她端起茶碗仰頭喝了大半碗,放下茶碗的時候,她的神情已經平靜了許多。

  「再說他死後那些事。追封吳王,以王禮厚葬,埋在邙山上,喪葬的排場辦得要多風光有多風光。祭文還寫了洋洋灑灑一大篇,說他『仁厚恭儉』,說他『才高行潔』——真真是……」

  「邙山。」白未晞忽然出聲了。她的聲音很輕,眸光卻悠遠。

  姜懷玉和路鳴都看向她。

  白未晞只是慢慢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涼茶。

  「那些身後事,做的那些有什麼意思呢?」路鳴賠了撇嘴繼續說道,「人都沒了。」

  「是做給天下降國的君主們看的。」白未晞放下茶碗,「也是安撫江南舊民和遺臣的。」

  她說完這幾句話,路鳴在旁邊又嘆了口氣。

  他看向白未晞,目光閃了閃,像是掂量了一下接下來的話該怎麼說。

  「那個繼後,就是當年國滅以後跟著一起被押到汴京的那位,宮裡封了鄭國夫人的,在違命侯死後沒多久也死了。」

  白未晞抬起眼睛看他。

  「說是違命侯下葬第二天,宮裡就來了人,宣她入宮。」路鳴的聲音乾巴巴的,「她不肯。轎子在門口等了半日,她把自己關在屋子裡,連門都沒開。」

  「後來就不吃不喝了。」姜懷玉把話接過去,聲音比剛才輕了許多,「也不說話,也不見人,每天就是哭。後來死的時候身子都涼了,臉上還有淚痕。」

  院子裡安靜了許久。

  牆頭上的牽牛花開得正盛,紫的藍的交錯著,在午後的日光下微微顫動。一隻蜜蜂嗡嗡地繞著飛了一圈,又飛走了。

  彪子的尾巴在地上慢慢地掃了一下。

  「說她是鬱結染疾。」路鳴補了一句後看了看姜懷玉,姜懷玉也正看著他,兩個人的目光碰了一下,然後一起轉向了白未晞。

  他和姜懷玉一直都記得白未晞和小周后是舊識,這也是他們夫婦用心打探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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