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61 章 女魅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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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冥光大步跨進院子,雙手往腰上一叉,下巴微揚,聲音清亮。

  「姐姐們,人都帶回來了!一共十五個,個個都是我從蜂窠里仔仔細細挑出來的,琴棋書畫詩酒茶,各有各的本事。」

  她說著往旁邊讓開半步,朝身後那群男子揚了揚下巴,「都站好了,讓姐姐們好好瞧瞧。」

  那群男子便依言在院中站成了一排。剛在溪澗里洗過澡,一個個發梢還滴著水,衣衫半濕地貼在身上,襯出不同的身段和輪廓。

  他們有的低頭整袖,有的搖扇淺笑,有的拿那雙剛被溪水浸過的眼睛往姑娘們這邊看,目光裡帶著幾分侷促與期待。

  姑娘們早就坐不住了。宵明第一個從竹椅上彈起來,扶桑緊隨其後,兩人幾乎是同時衝到了那排男子面前,後頭羲和、炎暉、清曜也跟了上來,連一直懶洋洋靠在椅背上的昏熒都站起了身,腳踝上的銀鏈子叮叮噹噹地響了一路。

  「這個這個,這個生得好!」宵明停在一個穿月白綢衫的男子面前,伸手便去摸他腰間系的那根同色絲絛,指尖繞著絲絛尾端的穗子打了一個轉。

  「我覺得這個也不錯。」扶桑站在那個石青色布衣的男子跟前,打量他卷到小臂上的袖子底下露出來的那截緊窄的肌肉線條,眼睛亮晶晶的,「你叫什麼名字?」

  「在下姓沈,單名一個寬字。」那男子微微欠身,聲音不高不低,帶著幾分斯文。

  「沈寬,」扶桑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像是在嘴裡咂摸一顆新摘的野果,「好聽。」

  羲和則繞著那個搖扇子的走了半圈,目光從他的濕發梢一路掃到他的腰帶扣,最後停在他搖扇的那隻手上。

  那隻手骨節分明,指節修長,扇子在他指間轉了一個極漂亮的弧線。

  「扇子搖得不錯,」羲和伸手在那隻手上輕輕拍了一下,「等會兒給我搖。」

  另一頭,清曜站在那個披散著頭髮的男子面前,仔細看著。

  那男子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偏過頭去,耳根泛起一層極淡的紅。

  「你叫什麼?」清曜這才開口,聲音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葉子。 「崔……崔行舟。」

  「來,」清曜點了點頭,拉住了他的手。

  炎暉和昏熒各自也挑了一個。炎暉挑了個穿絳紫綢衫的,那人腰間掛了塊玉佩,炎暉一伸手就把那塊玉佩撈起來看了看,又放了回去,拍了拍那人的肩膀。

  昏熒則挑中了一個身量小的,穿素白布衣,眉眼乾淨得像一張沒寫過字的宣紙。

  剩下幾個姑娘也陸續挑好了,連朝光、夕照和宵明這三個剛從病中緩過來的,都忍不住站起了身。

  朝光挑了個會彈琴的,夕照挑了個會作畫的,兩人雖然步子還有些虛,但臉上的笑意卻比方才又鮮活了幾分。

  一時之間,院子裡亂成了一鍋粥。姑娘們把自己挑中的人領到桌邊坐下,有的倒酒,有的遞果子,有的已經讓人彈起了琴。

  那個叫沈寬的坐在扶桑旁邊,扶桑托著下巴看他,看得他端著酒杯的手都微微發抖。

  羲和那個搖扇子的正賣力地給她扇風,扇出來的風把羲和鬢邊的碎發吹得一飄一飄,她半眯著眼,一副很受用的模樣。

  炎暉則已經跟那個掛玉佩的划起了拳,兩個人隔著半張桌子你來我往,玉佩叮叮噹噹響個不停。

  暘谷站在院中,靜靜地看著院中這一切。她沒有上前,也沒有往那群男子那邊多看一眼。

  冥光見狀,幾步蹦到她跟前,仰著臉,笑嘻嘻地問:「大姐,你怎麼不去挑一個?這批可是我花了整整兩天才挑出來的。你瞧瞧那個,手生得多好,還有那個……」

  「不必了。」暘谷輕輕搖頭。

  冥光嘟了嘟嘴,倒也沒再勸。

  「這二位我一進來就看到了,只是還沒來得及說話。」冥光看向白未晞和晏疏。

  「你們是?」

  晏疏被她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識往白未晞身側挪了半步。 暘谷已經走了過來,站在冥光身側,「這兩位是客人。」

  她先指了指晏疏,「這位是晏大夫,青溪村來的。前幾日朝光、夕照和宵明身子不好,我托人請來的。」

  「托人?」冥光皺了皺眉。

  「在山間碰著了個獵戶,許了些銀錢,讓他去青溪村請的大夫。」


  暘谷說。 「這位白姑娘是晏大夫的朋友,來尋他的。」

  冥光聽完暘谷的話,眉頭先是一皺,隨即轉頭看向石桌那邊的朝光、夕照和宵明。

  「病了?」她目光在三個姐姐臉上掃過,「我瞧著除了步子輕浮些,其他也還好。」

  晏疏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這一看不要緊,他整個人立即起了身。

  朝光正端著酒杯往嘴裡送,旁邊那個男子還貼心地替她扶著杯底。

  夕照更離譜,嘴裡塞著肉,腮幫子鼓鼓的,手裡還拈著一個雞腿。

  宵明最過分,她那個酒杯已經空了,正伸手去夠桌上的酒壺,旁邊那個披散頭髮的崔行舟還幫她遞了一把。

  「你們三個!」晏疏快步走了過去,一把奪下朝光手裡的酒杯,又劈手拿走宵明面前的酒壺。

  「你們還在喝藥!我的方子裡寫得清清楚楚,服藥期間忌酒忌葷腥,你們倒好,藥還沒喝完,酒倒先喝上了!」

  他把酒壺往石桌上一頓,「不想好了是不是?」

  朝光訕訕地把嘴裡那口酒咽下去,小聲說了句「就喝了一口」。

  夕照悄悄把手裡的雞腿放下,宵明垂著眼不說話。

  冥光看著這一幕,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

  她走到桌旁,轉頭看向三個姐姐。

  「是我的不是。」她說,聲音里的那股子爽利勁兒收了不少,「這次出去的時日太久了些,若是早些回來,我便可以去請大夫了。」

  她說著,看了一眼暘谷,又看向朝光三人,「要是沒有那個獵戶路過,姐姐們就要硬扛著,要遭罪了。」

  說完,她轉過身來,目光落在了白未晞身上。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眼神直率而坦然,沒有半分遮掩。

  然後她忽然笑了起來,往前邁了一步,「白姑娘,你也挑一個。」

  晏疏站在石桌旁,手裡還握著那隻剛從朝光手裡奪下來的酒杯,聞言愣了一瞬。

  「不必!」他連忙擺手,「白姑娘她對這些不感興趣,她只是來尋我的,她……」

  話說到一半,他停住了。因為他發現白未晞並沒有開口拒絕。

  白未晞把茶碗輕輕擱在石桌上,站起來,理了理衣擺,朝院子裡那幾個男子走了過去。

  晏疏張著嘴,看著白未晞的背影,晃了晃腦袋。

  在他看來,白未晞該是站在人群外面、清清冷冷地看著這一切的那個。

  她該是那個端著茶碗不發一言、目光卻把什麼都看在眼裡的。

  她怎麼可以真的走過去,像在集市上挑瓜果一樣去挑一個男子?

  白未晞走到院子裡,站在那幾個男子面前仔細看著。

  左邊那個男子是個穿褐色布衣的,肩寬背厚,濃眉大眼,皮膚是深麥色。

  他手裡沒拿任何東西只是站著,兩隻手規規矩矩地垂在身側,沖她憨厚地笑了一下。

  中間那個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衫,面容清秀,氣質溫和。

  右邊那個最顯眼,穿一身鴉青綢衫,髮髻上簪著一根銀簪,簪頭是一朵極小的梅花。

  ……

  白未晞挨個仔細看過之後,收回目光,轉過身,朝冥光搖了搖頭。

  「沒有我想要的。」她說。語氣平平穩穩,沒有失望也沒有嫌棄。

  冥光倒也不惱。她笑了一聲,那笑聲又脆又亮:「無妨,你我初識,我也不知道你喜好什麼。下次有機會,我給你帶個好的。」

  白未晞點了點頭,輕聲道了句好。

  晏疏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用力揉了揉眼睛。

  白未晞居然真的去看了,還看的認真!

  他有心說些什麼,但最後只是皺了皺眉。

  但此刻,姑娘們已經顧不到他了。

  每個女魅都帶著自己挑的男子各玩各的。

  晏疏坐在桌旁,連一個多看他一眼的人都沒有。

  倒是白未晞那邊,時不時有人過來。扶桑帶著沈寬走過來,手裡端著兩杯酒,一杯遞給白未晞,一杯自己舉起來,說白姑娘我敬你。

  白未晞接過酒杯,輕輕碰了一下她的杯沿,一口喝了下去。


  扶桑喝完酒,拉著她的摺扇男子走了,走之前還回頭看了白未晞一眼,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親切。

  宵明來了,也帶著人。

  清曜和崔行舟是拉著手來的,親昵的很。

  昏熒也來了,是一個人來的。

  她端了一杯酒,安安靜靜地站在白未晞面前,把酒杯舉了舉,不說話,只是舉杯。

  白未晞端起自己的酒杯,然後她們連碰三杯。晏疏坐在另一頭,看著一個又一個女魅走過來給白未晞敬酒,有說有笑,熱熱鬧鬧。

  他面前的茶碗空了,沒有人來續。他手邊沒有酒杯,也沒有人來敬。

  他想起昨夜,五個女子圍在他床前,他裹著被子縮在牆角。那時候他覺得自己像是被一群蜜蜂圍住的花,每一隻蜜蜂都要上來采一口,煩得很。

  而今,竟有些失落。

  這種感覺很微妙。他不是喜歡被圍,絕對不是。

  他此時心裡也明知道現在沒人纏他是好事,是解脫,是清靜,可那種清靜里偏偏夾雜著一絲極細極細的失落,細到他自己都不願意承認。

  這時暘谷過來了,「晏大夫,」她說,聲音溫婉,「茶涼了吧?給您續上熱的。」

  晏疏抬起頭,看著暘谷,接過茶碗,說了一句「多謝」。

  暘谷微微一笑,挨著晏疏坐了下來。

  冥光看了過去,她見暘谷端著茶碗慢慢地喝著,但她的身子微微側向晏疏的方向,肩頭離晏疏的胳膊不過半尺的距離。

  她彎腰抄起一隻酒壺,又順手拈了兩隻粗陶酒杯,一隻手提壺一隻手握杯,大步流星地走了過去,把酒壺和酒杯往暘谷和晏疏面前一擱,發出一聲脆響。

  「大姐,晏大夫,」冥光撩開衣擺在暘谷旁邊一屁股坐了下來,伸手指了指那壺酒,「你們倆好好喝一些。茶有什麼好喝的,寡淡。」

  她說著拎起酒壺,也不等兩人答話,先給暘谷斟了一杯,又探過身子去給晏疏倒。

  酒液從壺嘴裡拉出一道琥珀色的弧線,落進粗陶杯里,濺起幾滴酒星子。

  晏疏本想拒絕,但他看到一旁的白未晞時,安下心來,端起酒杯。

  冥光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利落地站起身,轉身朝白未晞走去。

  此時的白未晞已經躺在廊下一處藤椅上,那裡共有三把藤椅,邊上有個矮桌。

  院中,炎暉划拳輸了正揪著那個掛玉佩的男子的耳朵,扶桑把一顆野果遞到沈寬嘴邊,昏熒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坐到那個素白布衣男子的腿上去了。

  白未晞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目光淡淡地掃過院中的一切。

  冥光走到她旁邊,躺了下去。她腳上也系了銀鏈子,和昏熒那條是同樣的式樣,只是她的鏈子上沒有鈴鐺,取而代之的是一顆打磨得極光滑的黑曜石,在日光下泛著沉沉的暗光。

  「白姑娘,」冥光偏過頭看著她,也不繞彎子,「我大姐可能心悅晏大夫,他們能否快活一番?」

  白未晞轉過頭看著冥光。冥光的臉上沒有半分玩笑的意思,那雙亮得灼人的眼睛裡全是認真。

  「晏疏自己願意便可。」白未晞說。

  冥光眨了眨眼,然後往後一靠,嘴角彎起來,伸手從旁邊矮桌上又撈了一隻野果,在袖子上擦了兩下,咬了一大口,嚼得咔嚓響。

  她扭頭望去。

  晏疏面前的酒杯又空了,他的臉泛著一層薄薄的緋色。

  暘谷正拎著酒壺給他續杯。

  「晏大夫,這杯還要不要喝?」她問,聲音輕柔,尾音微微上揚。

  晏疏張了張嘴,大約是準備說「不必了」,可他抬眼時恰好對上了暘谷的目光。

  「喝。」晏疏說,然後伸手去端酒杯。他的手指碰到杯壁的時候,暘谷的手指還沒來得及從杯沿上移開,兩個人的指尖在粗陶杯壁上輕輕碰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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