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0章 女魅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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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桌上還剩了幾件,一隻木雕刺蝟,一顆半邊粗糙半邊光滑的石頭,幾顆琉璃珠子,還有那根素麵如意紋的銀簪。

  白未晞看了一眼,問道:「你們要不要替冥光選一件?」

  姑娘們聞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嘰嘰喳喳的討論聲一下子停了。最後還是夕照先開口,「當然要替她選!那丫頭回來要是知道大家都分了東西就她沒有,非得把屋頂掀了不可。」

  她一邊說一邊拿眼睛去瞟暘谷,不光是她,其他姑娘們也是。

  暘谷的目光在石桌上那幾件東西上掃過,然後她伸出手,拿起了那根如意紋銀簪。

  「這個好!」扶桑第一個拍手,身子往前一探,趴在石桌上伸長脖子去看那根簪子,「大姐是簪子,給她也選簪子,她定然開心。」

  羲和也在旁邊點頭,抱著酒罈子笑眯眯地附和:「冥光那丫頭最聽大姐的話,旁的東西我們給她選,她定是要嫌棄。只有大姐挑的,她一個字都不會說。」

  暘谷笑了笑,將包好的簪子往袖中收,目光不經意間掃過桌對面的晏疏,見他右手不知什麼時候搭在了自己腹部,指尖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衣料,又收了回去。

  她微微一笑,站起身來,拍了拍手。

  清脆的擊掌聲在院子裡盪開,幾個正嘰嘰喳喳的妹妹們頓時收了聲,扭頭看她。

  「好了,先把桌子收拾一下,」暘谷說,「吃食已經備好了,先用飯。」

  晏疏的胃裡恰在此時咕嚕響了一聲。那聲響不大,卻被站在他旁邊的夕照聽了個真切,但她沒有點破,只是抿著嘴笑了一下,彎腰去收桌上的松子殼。

  晏疏伸手去幫忙,被她拿手背輕輕擋開:「晏大夫坐著就好,這點活還用不著你動手。」

  扶桑把桌上散落的野果碟子和點心碟子歸攏到一處,空出大半張桌面。羲和把椅子重新擺了擺。

  桌面清理好之後,姑娘們便去灶房端菜。不多時,桌上便擺得滿滿當當。

  最後上桌的是一個黑陶瓦罐,暘谷親手把它擺穩了,揭開蓋子,一股濃白的蒸汽呼地騰起來,露出滿滿一罐菌子湯。

  菌子是山里現采的,有銅綠菌,有雞樅,有牛肝菌等。這些菌子被切成厚片在湯里浮浮沉沉,湯色濃白,香氣四溢。

  眾人入了座。晏疏這邊和昨日大相逕庭,姑娘們給他夾菜的次數少多了,大都沖向了白未晞。

  扶桑給白未晞夾了一塊兔肉,說這個是今早新燒的。宵明給她盛了一碗雞湯,把雞腿撈出來擱在湯麵上。

  炎暉舉著一雙筷子伸長了胳膊,隔著半張桌子也要給白未晞夾一筷子蕨菜,差點把袖子掃進菌子湯里,被清曜一把拽住。

  白未晞也沒有推拒。夾來的菜她吃,盛來的湯她喝,不扭捏,不客套,誰給她夾菜她都會點頭示意。

  用罷飯,石桌上的碗碟撤了大半,幾個妹妹在灶房和石桌之間來回穿梭著收拾。

  可那隻黑陶瓦罐還放在那裡。

  除了白未晞,晏疏,暘谷和昏熒各喝了一碗,其他人都沒有動。

  「不喝了?」白未晞問。

  扶桑正把手裡的一碟空盤子往旁邊摞,聞言扭過頭來,朝那罐菌子湯努了努嘴。

  「這個啊,我們差不多每頓都有。一場雨過後林子裡的菌子到處都是,彎腰一撿就是一籃子。」

  她說著,把手裡的空碟子擱穩了,又補了一句,「再好吃的東西也架不住天天吃,姐妹們都有些膩了。」

  「可不是嘛。」宵明手裡拿著一塊抹布,一邊擦桌子一邊插嘴,「大姐還不許我們倒掉,說山里東西不能糟蹋……」

  暘谷聽見這話便笑著搖了搖頭:「你們不想喝便不用喝,喝不完就擱著,晚些時候我喝。」

  「你一個人喝一罐,喝到明天也喝不完。」

  「我喝。」白未晞出聲。

  此話一出,姑娘們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那隻瓦罐。

  瓦罐足有尋常湯盆兩個大,罐身鼓鼓囊囊的,裡面滿滿一罐菌子湯,不說湯,光裡頭的菌子片撈出來都能裝一大盤子。

  羲和聞言放下碗站起來,她本就坐在瓦罐旁邊,伸手便把瓦罐端了起來,繞過清曜和昏熒,將瓦罐擱在白未晞面前。

  「白姑娘,都給你!」

  白未晞點頭,拿起大木勺,舀了滿滿一勺送進嘴裡。

  瓦罐里的湯麵一寸一寸地往下降。從罐口降到罐腰,從罐腰降到罐底。當最後一勺湯被舀起來送進嘴裡,白未晞放下木勺,把空了的瓦罐往旁邊挪了挪。

  「喝完了。」

  姑娘們都看呆了,你一言我一語的說著話,只有暘谷的眸色深了深。

  用過飯,姑娘們麻利地收拾了碗筷。朝光、夕照和宵明已經坐好等晏疏號脈了。

  晏疏打開藥箱,取出脈枕,一個一個地給她們把脈。

  三個人的脈象都比昨日有力了不少,肝經里的鬱結之氣已經散了七八成。

  晏疏抬起手指,把脈枕收回藥箱,又取出銀針,在朝光的幾處穴位上依次施了針。

  施完針,他把原來的方子各減了一味藥,又添了一味調氣的,囑咐她們再吃三副即可,說完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往後少思慮,多走動。

  三個姑娘齊齊點頭,夕照站起來時還朝晏疏欠了欠身。

  暘谷轉身進了正屋,出來時手裡拿著兩貫錢。

  她走到晏疏面前,雙手將錢遞過去,微微欠身。

  「晏大夫,這是診金。」

  晏疏收下錢放好,然後他抬起頭,想起什麼,正色道,「對了,那三張方子裡有幾味藥,當歸、川芎、白芍,你們山上要是不湊手,得去鎮上藥鋪抓。澠池縣和安堂的藥材地道,價格也公道。」

  扶桑聞言轉過頭來,「當歸?川芎?白芍?」

  「晏大夫,這些藥我們這裡多得是,不光是這些,旁的藥材也多得很。我帶你們去看看。」

  她說著便轉身往院子西側走去,步子輕快,裙擺掃過菜地邊的小徑,回頭朝白未晞和晏疏招了招手。

  扶桑將他們引到了最西側的一間茅草屋裡。

  他們過去時,便看到那間屋子裡靠牆立著一排木架子,架子上擺滿了大大小小的陶罐和粗瓷瓶,罐口用粗布蒙著,布面上寫著藥名。

  「這些藥都是冥光置辦的。」一旁的暘谷出聲道。

  這時,院外猛地炸開一陣喧鬧,先是一聲清脆響亮的呼喊破空而來,緊接著此起彼伏的叫嚷聲層層疊疊攪在一起,其間還夾雜著物件被撞翻在地的沉悶聲響。

  他們走出放藥材的茅草屋,便看到院裡原本圍坐閒談的姑娘們一個個眼底滿是雀躍的光亮,她們奔向柵欄邊,推搡著擠在一起探頭張望,嘰嘰喳喳地說著笑著,滿臉按捺不住的興奮期待。

  而柵欄前正站著一位一身利落勁裝的少女,看著不過十三四歲的年紀,皮膚被山間日光曬得有些黑,可眉眼生得格外俊俏靈動,身姿挺拔,渾身透著一股爽利幹練的勁兒。

  在她身後,稀稀拉拉立著一些年輕男子。 晏疏下意識細數了一遍,剛好十五人。

  這些人一個個細皮嫩肉,膚色白淨,指甲也修剪得齊整。

  只是他們此時顯得有些狼狽。

  頭髮被山風吹得凌亂散落,汗水混著塵土在臉上暈出一道道泥印,所有人嘴唇都乾裂起皮。

  有人衣衫大開,鎖骨位置被烈日曬得通紅,還有人腳上精緻的軟底布鞋,鞋底早已被崎嶇山路磨得快要磨穿。

  有人一瘸一拐艱難挪步,有人扶著酸脹的腰,還有人互相攙扶著才能勉強前行,走得搖搖晃晃。

  其中一人實在體力不支,直接癱坐在碎石地上,大口喘著粗氣,斷斷續續地低聲抱怨:「這山路也太遠了……」

  唯獨一人還硬撐著斯文架子,不停晃動手裡的摺扇,可無論怎麼扇,都吹不干額頭上不斷滾落的汗珠。

  「是冥光!冥光回來了,還帶了那麼多男子!」

  扶桑喊完這句,提了裙擺便往院門口跑,步子又輕又快。

  暘谷眼角一抽,「白姑娘,晏大夫,讓你們見笑了。」

  「冥光每次出去都會帶回來些什麼,這回倒好……」她說到這兒停了一下,「二位莫要介意。」

  晏疏看著院門口那一群花團錦簇卻狼狽不堪的年輕男子,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皺了皺眉,偏過頭,對身旁的白未晞低聲說了一句話。

  「這些人,應該是蜂窠出來的。」

  白未晞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


  「你去過?」她問。

  晏疏愣了一下,隨即連忙擺手,動作幅度大得差點把髮髻上那根搖搖欲墜的毛筆簪子又甩下來。

  他伸手扶住簪子,急切道:「沒有沒有,我沒去過。是以前在杭州的時候,有蜂窠的人來找我看過病。」

  他頓了頓,把簪子重新插穩了,語氣稍微緩下來一些,解釋道,「是個琴師,從蜂窠里贖身出來的,身子調理了很久才恢復。他跟我說過一些裡面的事。」

  這時,冥光站的聲音響起。

  「姐姐們莫急,莫急!」她雙手叉腰,下巴微微揚起,「先讓他們清洗修整一番,走了這麼遠的山路,一個個灰頭土臉的,像什麼樣子。等人收拾乾淨了,再出來給姐姐們好好瞧瞧。」

  她說完便轉身朝那群歪歪倒倒的男子走去。

  那群男子正癱的癱、蹲的蹲、靠籬笆的靠籬笆。有的拿袖子擦汗,有的彎著腰揉小腿,方才那個一屁股坐在碎石地上的乾脆把鞋脫了,正苦著臉看自己腳底磨出來的水泡。

  冥光走到他們面前,「走,帶你們去那邊的溪澗。涼快得很,洗把臉精神精神。」

  沒有人動。他們看向冥光的眼神裡帶著一種無聲的哀求,那意思很明白:姑娘,實在走不動了。

  冥光沉默了兩息,然後伸出一根手指。

  「一人再加兩貫錢。」

  一時間,那群方才還癱得像一攤泥的人,此刻正以各種姿勢從地上爬起來,拍土的拍土,提鞋的提鞋,整衣領的整衣領,臉上的疲憊還沒來得及褪乾淨,腿腳卻已經利索了。

  羲和聽見冥光說到「溪澗」二字,眼睛頓時亮了。

  「光洗臉怎麼行!走了這麼遠的山路,一身的汗,溪澗里水又清又涼,直接跳水裡洗洗澡才好!」

  她說著便邁開步子跟了出去,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朝院子裡的姐妹們揚起下巴,眼尾微微上挑,補了一句,語調拖得長長的,帶著明晃晃的撩撥:「我們可以在旁邊伺候的呀。」

  這話一出,宵明第一個站起來,提著裙擺便要跟上去。

  扶桑邁出兩步又回頭去拉清曜的袖子,清曜被她拽得歪了一下,卻也半推半就地站了起來。

  炎暉嘴裡也喊著「我也去我也去!」

  暘谷看著妹妹們一個接一個地往院門口涌,往前走了一步。

  「都回來。」

  妹妹們腳步一頓,紛紛回過頭來看她。宵明只差一步就邁了出去,被這一聲喊得硬生生收了回來,扶著門框訕訕地轉身。

  扶桑鬆開了清曜的袖子,羲和已經走到碎石地上了,聽見大姐發話,腳步遲疑了一瞬,最後還是乖乖轉身走了回來。

  「就在院子裡等著。」暘谷看著她們一個一個地退回來,語氣緩和了半分,「冥光把人帶回來自然會領到你們面前,不急在這一時半刻。都坐下。」

  姑娘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還是乖乖地回到桌邊,坐的坐,站的站。

  宵明趴在桌上,下巴擱在手臂上,眼睛卻還不住地往院門外瞟,嘴裡嘟囔著「人家就是想去看看嘛」

  一刻鐘後,他們回來了。

  冥光走在最前面,在她身後,那群男子魚貫而入。

  那個搖扇子的換了月白綢衫,腰間系了一根同色的絲絛,濕過的發梢還滴著水,水珠沿著下頜線滑下來,滴在鎖骨上,他也不擦,只是把摺扇展開來緩緩搖著。

  那個方才脫了鞋抱著腳直叫苦的,此刻換了一身石青色布衣,腰間扎了根皮質的束帶,勒出一截緊窄的腰身,他正把袖子往上卷了半截,露出小臂上流暢的肌肉線條。

  後面還有幾個,有穿絳紫綢衫的,有穿素白布衣的,有腰間掛了塊玉佩走起路來叮叮噹噹的。

  還有一個乾脆把濕發披散在肩上,只用一根髮帶鬆鬆地系了一下,幾縷髮絲貼在頸側,襯得那張臉格外清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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