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7章 字靈
鄭則安忽然明白了。這個跪在山坡前的人，這個不是他得了什麼病，而是他親手從自己身上剜出去的一塊骨肉。
他把所有不敢的東西都壓進了心裡最深的地方，然後把那一部分生生切了下來。
「我假裝我過去了，假裝我可以往前走。可我從來沒有真正往前走過一步。我把那部分丟出來，自己跑了。」
他的眼淚無聲地淌下來，一滴一滴砸在膝前的泥地里。
「你是誰？」
一個聲音響起。
鄭則安猛地抬起頭，身旁的那個人正看著他。那雙眼睛不再空洞了，不再被恐懼填滿了，而是充滿困惑地看著他，像一個走了很長很長的夜路終於看見了一個人影的人。
他能看到他了。
「你怎麼……和我長得一樣？」那個人一臉不解。
「我是你。」鄭則安說，帶著哽咽。
「你是我。」他繼續說著，「我們是一個人。」
「我是你？」那個人問，聲音里滿是困惑與懷疑。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又抬頭看了看鄭則安，眉頭擰成一團，「你怎麼可能是我？我連你都不認識。」
「你不認識我，可我認識你。」鄭則安說。
那個人搖了搖頭，他往後縮了半步，警惕地看著他。
「你說我們是一個人。可我連這裡是哪兒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每次醒過來，就在一個不認識的地方。有時候是那間落滿灰的屋子，有時候是山洞，石壁上全是青苔，有時候是一座破廟，供著一尊臉都看不清的泥像。」
他的語速越來越快，聲音越來越碎，像是在把攢了許久的恐懼一筐一筐地往外倒。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去的。我醒過來，就在那兒了。然後我就看見她。一個女人，她站在我跟前，不說話，或者說了什麼我聽不懂。」
「她想碰我，我怕。我想跑，腿不聽使喚。我逃不了，她總是突然出現，我不知道她要什麼。我不知道她是誰。」
他忽然抬起頭來，看著鄭則安，眼睛裡全是懷疑。
「還有我娘。我娘也很怪。她有時候看我，像在看一個不認識的人。她蹲在院子裡燒紙，一邊燒一邊念叨……」
他的聲音忽然壓低了，「我還見過一頭牛。它不吃草，嘴裡叼著一頭羊！」
他抬起眼看著鄭則安，嘴唇抿成一條線。
「我很怕。」
「我知道你怕。」鄭則安輕輕拍了拍身旁的泥地，「我跟你講一個人，講完了你就明白了。」
那個人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她叫枝娘，姓李，住在我們家隔壁。」鄭則安開口。
「我們兩家早早定了親……她死了，我們活了。」
「她是……未過門的妻。她推了我們一把。她死了。那——」一直默默聽著的人抬起頭來，「那她為什麼要來找我？要帶我去那些地方？！」
「那不是她。」鄭則安說。
「什麼意思？」
「它不是枝娘，是字靈，是我造出來的。我寫了很多枝娘，寫我記得的，想要的，希望的，很多很多枝娘，那些字有了靈。」
那個人愣愣地聽著，嘴唇微微張開。
「她想來陪我。可我看不見她。於是她去找了你，她以為你也是我。你確實也是我。她以為帶你去那些從前去過的地方，你就會想起來，會認得她。可她不知道你沒有那些記憶。」
「我沒有 那個記憶。」那個人怔怔出聲，「我確實沒有，她越往前走我就越怕。我跟她說我不認識你，你放過我，你別過來。她還是不走。」
「她在等你認她。」鄭則安說。
那個人沉默了很久。他抬起頭來，看著那面坍塌的山坡。
「原來她不是鬼啊。」他說，聲音輕得像一片槐花瓣落在水面上，「原來她是你造出來的。原來我也是你造出來的。你把我切下來丟在這裡，把想她寫在紙上，然後你看不到我們。」
他轉過頭來看著鄭則安，他沒有哭，也沒有笑。
「可是我不想來的。」他說，「我怕。我總是很怕。」
「我知道。」鄭則安說，「這是我的怕，我承認，我怕。」
那個人看著他，然後他的嘴角微微往上彎了一下。
「那你好好活著。」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我們好好活著。」
然後，他不見了。
鄭則安最後只聽到了一個低低的聲音，「我再也不用怕了……」
……
鄭則安睜開眼的時候，陽光正從窗欞里斜斜地照進來，落在他的膝頭上，暖的。
他的臉上布滿了淚痕，然後他看見了「枝娘」。
她就站在他面前。不是十二年前那個十一歲的枝娘，不是那個爬樹下河掏鳥蛋的野丫頭，不是那個穿著綠衫子在槐樹底下等他的小姑娘。
她長大了，身量拔高了些，眉眼長開了些，那件綠衫子依舊是舊的，但穿在她身上已經有了大人的模樣。是他想像中的枝娘長大的模樣。
「你看見我了，你記起我了！」
她的聲音也不是十一歲的聲音了，是他在紙上一筆一划描摹過的那個聲音，更沉了些，更穩了些，但還是爽利的，明快的。
鄭則安站起身來。他抬起手，差一點就要碰到她的臉，但他停住了，收回了手。
「字靈。」一旁的緋瑤抱著手臂出聲。
白未晞也靜靜的看著。
而鄭母，早已失了神，跌坐在凳子上。
字靈沒有理她們，它只是盯著鄭則安。
「你看到了，我不用讓你死了。」
「放過我兒吧！」鄭母再也忍不住的哭出聲，有些踉蹌的走到了字靈的面前。
「他還有他的路，很長的路，那些過去了，都過去了……放過他吧！」
「讓他好好生活……讓他……」
他把所有不敢的東西都壓進了心裡最深的地方，然後把那一部分生生切了下來。
「我假裝我過去了，假裝我可以往前走。可我從來沒有真正往前走過一步。我把那部分丟出來，自己跑了。」
他的眼淚無聲地淌下來，一滴一滴砸在膝前的泥地里。
「你是誰？」
一個聲音響起。
鄭則安猛地抬起頭，身旁的那個人正看著他。那雙眼睛不再空洞了，不再被恐懼填滿了，而是充滿困惑地看著他，像一個走了很長很長的夜路終於看見了一個人影的人。
他能看到他了。
「你怎麼……和我長得一樣？」那個人一臉不解。
「我是你。」鄭則安說，帶著哽咽。
「你是我。」他繼續說著，「我們是一個人。」
「我是你？」那個人問，聲音里滿是困惑與懷疑。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又抬頭看了看鄭則安，眉頭擰成一團，「你怎麼可能是我？我連你都不認識。」
「你不認識我，可我認識你。」鄭則安說。
那個人搖了搖頭，他往後縮了半步，警惕地看著他。
「你說我們是一個人。可我連這裡是哪兒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每次醒過來，就在一個不認識的地方。有時候是那間落滿灰的屋子，有時候是山洞，石壁上全是青苔，有時候是一座破廟，供著一尊臉都看不清的泥像。」
他的語速越來越快，聲音越來越碎，像是在把攢了許久的恐懼一筐一筐地往外倒。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去的。我醒過來，就在那兒了。然後我就看見她。一個女人，她站在我跟前，不說話，或者說了什麼我聽不懂。」
「她想碰我，我怕。我想跑，腿不聽使喚。我逃不了，她總是突然出現，我不知道她要什麼。我不知道她是誰。」
他忽然抬起頭來，看著鄭則安，眼睛裡全是懷疑。
「還有我娘。我娘也很怪。她有時候看我，像在看一個不認識的人。她蹲在院子裡燒紙，一邊燒一邊念叨……」
他的聲音忽然壓低了，「我還見過一頭牛。它不吃草，嘴裡叼著一頭羊！」
他抬起眼看著鄭則安，嘴唇抿成一條線。
「我很怕。」
「我知道你怕。」鄭則安輕輕拍了拍身旁的泥地，「我跟你講一個人，講完了你就明白了。」
那個人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她叫枝娘，姓李，住在我們家隔壁。」鄭則安開口。
「我們兩家早早定了親……她死了，我們活了。」
「她是……未過門的妻。她推了我們一把。她死了。那——」一直默默聽著的人抬起頭來，「那她為什麼要來找我？要帶我去那些地方？！」
「那不是她。」鄭則安說。
「什麼意思？」
「它不是枝娘，是字靈，是我造出來的。我寫了很多枝娘，寫我記得的，想要的，希望的，很多很多枝娘，那些字有了靈。」
那個人愣愣地聽著，嘴唇微微張開。
「她想來陪我。可我看不見她。於是她去找了你，她以為你也是我。你確實也是我。她以為帶你去那些從前去過的地方，你就會想起來，會認得她。可她不知道你沒有那些記憶。」
「我沒有 那個記憶。」那個人怔怔出聲，「我確實沒有，她越往前走我就越怕。我跟她說我不認識你，你放過我，你別過來。她還是不走。」
「她在等你認她。」鄭則安說。
那個人沉默了很久。他抬起頭來，看著那面坍塌的山坡。
「原來她不是鬼啊。」他說，聲音輕得像一片槐花瓣落在水面上，「原來她是你造出來的。原來我也是你造出來的。你把我切下來丟在這裡，把想她寫在紙上，然後你看不到我們。」
他轉過頭來看著鄭則安，他沒有哭，也沒有笑。
「可是我不想來的。」他說，「我怕。我總是很怕。」
「我知道。」鄭則安說，「這是我的怕，我承認，我怕。」
那個人看著他，然後他的嘴角微微往上彎了一下。
「那你好好活著。」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我們好好活著。」
然後，他不見了。
鄭則安最後只聽到了一個低低的聲音，「我再也不用怕了……」
……
鄭則安睜開眼的時候，陽光正從窗欞里斜斜地照進來，落在他的膝頭上，暖的。
他的臉上布滿了淚痕，然後他看見了「枝娘」。
她就站在他面前。不是十二年前那個十一歲的枝娘，不是那個爬樹下河掏鳥蛋的野丫頭，不是那個穿著綠衫子在槐樹底下等他的小姑娘。
她長大了，身量拔高了些，眉眼長開了些，那件綠衫子依舊是舊的，但穿在她身上已經有了大人的模樣。是他想像中的枝娘長大的模樣。
「你看見我了，你記起我了！」
她的聲音也不是十一歲的聲音了，是他在紙上一筆一划描摹過的那個聲音，更沉了些，更穩了些，但還是爽利的，明快的。
鄭則安站起身來。他抬起手，差一點就要碰到她的臉，但他停住了，收回了手。
「字靈。」一旁的緋瑤抱著手臂出聲。
白未晞也靜靜的看著。
而鄭母，早已失了神，跌坐在凳子上。
字靈沒有理她們，它只是盯著鄭則安。
「你看到了，我不用讓你死了。」
「放過我兒吧！」鄭母再也忍不住的哭出聲，有些踉蹌的走到了字靈的面前。
「他還有他的路，很長的路，那些過去了，都過去了……放過他吧！」
「讓他好好生活……讓他……」